睡蓮在新的一天等待贊美

王小坤

莫奈總是重復，重復地繪畫魯昂大教堂，重復地繪畫干草垛，重復地繪畫他心愛的睡蓮。他的干草垛系列有34幅，而睡蓮系列更是多達181幅。或許在我們看來他確實是在重復，但在莫奈的眼中他從來都沒有繪畫過重復的事物，因為他描繪的是光，是各式各樣的、不同時間里的、不同季節(jié)中的光。

色彩是光的延伸，表現(xiàn)光影需要色彩。莫奈日復一日地觀察著光，力求表現(xiàn)出光在不同物體上的不同質(zhì)感，光色落在不同的物體上結(jié)合出來了不同的顏色。莫奈的草垛系列，有春夏秋冬四個季節(jié)，春日和煦的春光，夏日熱烈的光線，秋日溫柔的光感，以及冬日的暖陽。它們在不同的時間點照射在草垛上表現(xiàn)出不同的光感。春日的草垛是萌發(fā)的，連陽光都萌發(fā)著綠意，在草垛后面是開著花的小樹；夏日的草垛是絢爛的，盛大的夕陽把草垛的影子拉得長長，似乎都能感覺到一定有一些飛蟲在圍繞著草垛轉(zhuǎn)圈；秋天的草垛是火熱的，金燦燦的陽光把草垛烤得火紅，影子在強烈的明暗對比下顏色深得發(fā)黑；冬天的草垛是莫奈最熱衷于描繪的，地上和草垛上都覆蓋著皚皚白雪，但在莫奈的眼中又怎肯只把雪畫成白色的呢，陰天的雪是青色的，晴天的雪是黃色的。

莫奈也不只是描繪單個的草垛，偶有孩童在畫中玩耍，遠處的樹林和屋落還有廣闊的夕陽，莫奈也信手拈來地表現(xiàn)在了畫中，亦是光影研究亦是田野調(diào)查。

在莫奈之前的色彩更多的是對于物體固有色的描繪，畫家更注重的是物體的形態(tài)和素描關(guān)系，畫家將它畫成紅色是因為物體本身就是紅色的。但是我們可以看到在莫奈的睡蓮中，許多睡蓮的顏色是粉色的、藍色的、甚至是金黃色。在莫奈的眼中相對于物體的固有色更重要的是它的環(huán)境色和光源色。

在莫奈的晚年，因為長時間用眼睛觀察光導致他患上了白內(nèi)障，許多幅睡蓮都是在他視力模糊的情況下完成的，那時物體的形態(tài)對于莫奈已經(jīng)不重要了，他將更加純粹地表達物體的色彩。這種弱化物體形態(tài)著重表現(xiàn)光和色的追求莫奈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也正是如此，他在西方的繪畫史上翻開了嶄新的一頁，但也正是這樣讓他在印象派發(fā)展的初期遭受了許多的非議。這種一切都隨意自在的沒有明確輪廓線的物體在當時對于還沉湎于新古典和浪漫主義的法國畫壇來說真是過分激進。“印象派”也是當時的評論家對他們的嘲諷。

莫奈在如此大環(huán)境下想獲得一些可觀的報酬和應得的社會地位是極其困難的，但他所幸遇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雷諾阿、西斯萊、畢沙羅等人。他們同莫奈一起接受了“印象派”的稱號，在法國艱難地開鑿出印象派的天地。

在莫奈的藝術(shù)中卡米勒是他唯一的繆斯，與卡米勒相識的十四年間，莫奈為卡米勒畫了無數(shù)的畫作。從《草地上的午餐》到《臨終的卡米勒》，莫奈接近癡迷般地繪畫著他的妻子。在莫奈的筆下，卡米勒穿著華美的裙子，面龐恬靜，她不經(jīng)意間的神情被莫奈無數(shù)次地捕捉到了畫面中。

卡米勒后來身患結(jié)核病，但是窮困潦倒的莫奈無處籌錢，無法為卡米勒治病，家里甚至已經(jīng)到了斷糧的地步。卡米勒日復一日地衰竭，在莫奈的筆下，那時的卡米勒總是用絕望悲傷的神情望著莫奈。終于在嫁給莫奈的第九個年頭卡米勒病逝了，《臨終的卡米勒》就是在她病入膏肓之時，悲痛欲絕的莫奈為自己心愛的人畫的最后一幅肖像，畫面中的卡米勒被灰白顏色包圍，只露出一張痛苦扭曲的臉龐，她的五官是模糊不清的。整個畫面都被蒙上了一層灰色的陰翳，只是通過這幅畫我們便可以感受到這兩個相愛的人正在經(jīng)歷著怎樣巨大的痛苦。卡米勒去世后莫奈幾乎沒有再畫過其她女人。

莫奈的晚年都在吉維尼小鎮(zhèn)度過的，莫奈在那里修建了自己的花園，各式各樣的花草和睡蓮成了莫奈晚年作畫的全部素材，也賦予了莫奈藝術(shù)的最高成就。

因為白內(nèi)障莫奈做了兩次手術(shù)，那時他也獲得了一些積蓄為自己建了一座透光的大畫室，可以讓他在里邊創(chuàng)作巨幅的睡蓮。這181幅的睡蓮將莫奈的藝術(shù)生涯推向了高潮，他對光的把握已經(jīng)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莫奈筆下的睡蓮時而清新飄逸，時而浪漫唯美，時而靜謐深沉，時而熱情灑脫。

清晨的睡蓮仿佛都漂浮在一塊漢白玉上，青翠的綠意帶著灰紫青的朦朧在靜謐的花園中悄然開放，微涼的霧氣漸漸散開，初生的太陽還未能完全展現(xiàn)自己的光芒，只能在白玉般的水面上撥開一道彎彎曲曲的清幽小徑，園中的鳥兒響亮的叫一聲仿佛都能在水面上劃開波紋。等待著，等待著，清脆而整潔的早晨等待著花園里的人們蘇醒，淡粉色的蓮花也擺好了姿勢等待著新一天的贊美。

明媚的下午，睡蓮可以是任何一種顏色，它們可以被熾熱的陽光染成金色，在金色之中又透著粉紅，陽光在水面上反射出強烈的光，仿佛池塘著了火。漸漸地，漸漸地，太陽的光芒弱下去了，夕陽把每一片葉子都鍍成了橘紅色，水面不再刺眼，那條在睡蓮之間的“水路”也漸漸變得柔和之后變成了青紫色，葉子也暗下來了，青幽幽地浮在水面上。

最后太陽下山了，池塘也完全暗了下來，岸邊垂柳的影子把池塘遮蓋了大半，深藍的、黑壓壓的。葉子也被染成了藍色，和水面影影綽綽地區(qū)分開來。白色的蓮花依舊挺立在片片葉子之中，借著微弱的光散出冷冷的白色。池塘里再一次安靜了下來，偶有飛鳥路過但很快又消失在了郁郁蔥蔥的花園的夜色里，頗有一番“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的清冷之意。

莫奈坐在池塘邊準備收筆了，他已經(jīng)完全看不見了，手術(shù)也不能將他的眼疾治好，最后他的視線已經(jīng)模糊到只剩一絲微弱的光感了。他的筆觸也變得更加粗獷和自在，在他筆下的大自然的一切顏色都宛若天成。莫奈老了，他的眼睛也即將要完全失明了，可明天的睡蓮還依舊鮮艷。

在蘇格蘭國家美術(shù)館里一樓的畫作，它們描繪著冗長的宗教故事和悲慘的戰(zhàn)爭，它們有著最精準的人物造型和色彩。但是在二樓兩個小小的圓形展廳中，展示著為數(shù)不多的印象派畫作，它們強烈豐富的色彩和活潑的生命力瞬間點亮那個小小的展廳，它們就像是一道明媚的光照進了那座美術(shù)館，它們也像是一道光照進了西方畫壇。這道光就是莫奈的追逐，這擺脫了宗教和戰(zhàn)爭的人們的日常生活就是莫奈的追逐。

但或許莫奈并不知道，他本身就是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