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春
外表不像樣,就沒有本質;這是中國人講禮的精神。
各人以本分相待,這在我的原生家庭三人組合里,就是關于禮貌的簡單注腳。
禮是什么?禮,不外就是各盡本分,安則為之。
禮(禮)的左側偏旁是一個“示”,代表神祇。右上方ㄩ形的容器里放著一個“玨(玨)”,這是用以敬神、祭神的貢獻之物。雖然“玨”是一個完整的字,指一對成雙的玉器,不過,在此處似乎也不必拘泥,就算獻祭的玉器多過一雙或者少于兩個,也無礙于禮的進行——我們甚至可以想象:之所以用“玨”(對玉),可能只是為了表示祭物豐富而又能展現字形平衡罷了。
至于“禮”字右下方的“豆”,原本為盛肉之具,也是標準的禮器,容積四升,后來成為黃豆、綠豆之類名,是由于同音假借的緣故。從字形的各個組成部分來比合推斷,禮,就是敬神的儀式了。也由于敬神之虔誠肅穆,是一種文明的鍛煉,以及行事的規范,于是,“禮”甚至還具備了道德上的含意。
在中國文字里,會意字的出現是一個奇特的現象。許慎《說文》序中解釋會意字所用的文詞是:“比類合誼,以見指。”這里的“誼”,不是情誼、友誼,而是指意義。
一個字,必須先拆分成各個字符,從而再想象出各字符整合起來的意義。許慎在“會意”這一造字概念之下所舉的字例是“武”和“信”兩個字——乃有所謂“止戈為武”“人言為信”。也就是說:各部分獨立的字符要連綴在一起,才能表達一個新的意思,而這個新的意思,則是組成之字的字義。禮,便是這樣的一種字。
以禮字造詞,今天最常見的就是“禮貌”,說人與人交接對待的時候,應該表現出恭敬謙遜的態度。不過,這兩個字最早出現于《孟子》,所指涉的根本是兩回事。
禮,按照制度或規矩待人接物;貌,則是施禮者自然流露的態度。如果行禮如儀而“貌衰”,也就是表現出不誠懇的樣子,則“禮”的本質和精神就算破壞了。孟子正是以“貌”來判斷諸侯對待士人之誠懇與否,才會說:“禮貌未衰,言弗行也,則去之。”“禮貌衰,則去之。”
自古禮、儀并稱,從《詩經》《周禮》到《史記》都有這個字眼。儀字出現得晚,至少在現有的甲骨文資料中尚不得而見。而在鐘鼎文里,儀(儀)和義(義)根本是一個字,義字添了一個人作為偏旁,內涵并沒有什么區別,多以強調人之判斷事物,需有一定的準則。所以許慎《說文》認為:儀者,度也——也就是衡量的判準。
儀,相當少見地,是一個幾乎沒有負面意義的字。如果跟它的孿生兄弟“義”比起來,義尚且有“假”的意思(義肢、義父);而儀,就是指容止、禮節、制度、禮器、標準、效法、推測……或者,還有一個不常見的用法,指稱神明或稀有的祥瑞(如鳳凰)來到人間,亦謂之“儀”,“惟德動天,神物儀兮”“有鳳來儀”等是。頂多“儀床”一詞,人們不大愛聽,它指的就是靈床。
儀字還有一個特點,就是用來代表人物的特別多。
人們提到戰國時代的縱橫家,就會說“儀尚”(張儀、靳尚),“儀衍”(張儀、公孫衍),“儀秦”(張儀、蘇秦),“儀軫”(張儀、陳軫);提到會造酒的人,就說“儀康”(儀狄、杜康);提到有才華的兄弟,就說“儀廙”(丁儀、丁廙)。此外,作為名字的儀,也通“娥”,舜妃娥皇也被呼為儀皇,甚至嫦娥也被呼為儀,月亮便有了“儀景”這個別名。
(林冬冬摘自《見字如來》/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