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柱醫(yī)生劉海鷹打開大山里“被折疊的人生”

陳霖　 許陳靜

“戰(zhàn)場，其實在手術室。”中午，劉海鷹送走最后一名門診患者，挺了挺背脊，說道。他的背脊其實有點兒挺不直了，頭頸前傾，微微駝背。他是著名三甲醫(yī)院北京大學人民醫(yī)院的脊柱外科主任，來自全國各地那些挺不直背、背脊疼痛的患者走進他的診室尋求治療。而他自己做了上萬臺脊柱手術，常年低頭操刀，漸漸駝了背。

“對，上萬臺手術。他30多歲就是主刀醫(yī)生了，也就是我們現(xiàn)在這個當住院醫(yī)生的年齡。這20年他從來沒有離開戰(zhàn)場。”劉海鷹的助手劉辰君向記者說著，比劃了一個更大的圈，“他還有一個更大的戰(zhàn)場，在大山里”。

在現(xiàn)代醫(yī)學難以深入的大山里，脊柱疾病更加高發(fā)，許多家庭因病致貧、因病返貧，劉海鷹前往義診，花15年光陰走遍了“三區(qū)三州”。“三區(qū)”是西藏自治區(qū)，青海、四川、甘肅、云南四省藏區(qū)，新疆南疆四地州;“三州”是四川涼山州、云南怒江州、甘肅臨夏州。這是國家層面的深度貧困地區(qū)，也是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最難啃的“硬骨頭”。劉海鷹提到自己走遍了“三區(qū)三州”時，頭一抬，充滿了自豪。

當“折刀女孩”變成“天線寶寶”

“折疊”是一線城市的流行詞，包含著生活復雜、人生不易的喟嘆。但到了“三區(qū)三州”，在望不到邊界的大山里，“被折疊的人生”只剩下最原始、最沉重的定義——他們被重癥脊柱病折磨，身體像折起來的彎刀，頭能抬到膝蓋的高度已是極限，成了俗稱的“折刀人”。

根據(jù)全國的數(shù)據(jù)估算——中國現(xiàn)有脊髓損傷患者至少200萬人，每年新增10萬至14萬人。劉海鷹把他們從大山里“挖”出來，帶到北大人民醫(yī)院的手術室里。

得西拉姆出生在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理塘縣，“拉姆”在藏語里是“美麗的仙女”。但她患有先天性脊柱側彎，這是兒童和青少年中常見的脊柱畸形病癥。2017年。劉海鷹在理塘義診時見到她，后來她腰背彎到100多度，肺功能開始衰竭，劉海鷹趕緊把她帶到北京，由自己成立的基金會承擔其手術費。

5個小時的手術很成功，得西拉姆“長”高了30厘米，成了1.6米高的漂亮姑娘。不過，給她做完手術的第二天，劉海鷹也躺到了手術臺上。劉海鷹常年操刀，長時間站立，靜脈曲張，腹主動脈血管堵塞，血壓處于緊張狀態(tài)，每天還要吞幾種藥維持血壓。為了給得西拉姆做手術，他推遲了自己的主動脈血管手術。

“我是脊柱醫(yī)生，職責就是讓患者挺起脊梁”

2006年的一天，劉海鷹接到消息，四川大涼山有個彝族孤兒，患有重度先天性脊柱側彎，拍了X光，片子十分復雜，心臟被擠到胸腔右側，肺也出現(xiàn)問題，還壓迫到神經(jīng)，下肢肌肉不斷萎縮，他連忙趕往男孩家里。

“到他家一看，茅草屋，家徒四壁。”劉海鷹忘不了那天的情形，“父親因礦難去世，母親積勞成疾也走了，他家只收到2000元賠償金，是唯一的財產。家里最醒目的是墻上貼著的兩張三好學生獎狀，上面有他的名字：馬秀才。我就想，這名字真好。”劉海鷹心疼，掏出錢遞給馬秀才：“買車票上北京，我給你想辦法，記得買臥鋪，舒服點。”馬秀才那時還不太會說漢語，就“咚”的一聲跪在地上，給劉海鷹磕頭。

那年11月，馬秀才被接到北京。北京大學人民醫(yī)院全院職工為他捐款5萬多元。“劉叔叔每晚下了手術就來看我。手術中要穿很重的鉛衣，他過來時都滿身大汗，會先靠在門邊歇一會兒，然后進來，也不說什么，就是看一下我，又怕我無聊，拿書給我讀，然后安排人陪我聊天。”馬秀才向記者形容，“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知道感恩的感覺，連一棵小草我都覺得可愛了。”

手術很成功，馬秀才挺直了背脊，長高了7厘米。在當?shù)卣年P心下，他回到家鄉(xiāng)復學。幾年間，他帶給劉海鷹極大的驚喜：他考上了成都理工大學，還輔導弟弟考上了北京交通大學，妹妹考上了西南交通大學，三個大涼山孤兒都成了大學生。

醫(yī)療扶貧，扶的還有生而為人的尊嚴。“我是脊柱醫(yī)生，職責就是讓患者挺起脊梁。這個脊梁有兩個意思：讓他挺起身子，也讓他重建尊嚴。”

“我的脾氣就像外科”

劉海鷹是個急性子。

劉海鷹出門診，有名患者重度腰椎管狹窄，行走困難，但怕手術效果不佳，遲疑不敢接受開刀，僵持了15分鐘。劉海鷹說：“不要討價還價！”他知道門外還有更嚴重的患者等待問診。有時他在山里碰到不敢接受治療的病人，語速不自覺加快：“再過兩三年，那（側彎的）度數(shù)就不得了了！”

上世紀80年代，脊柱外科還不是一個獨立的科室，劉海鷹大學畢業(yè)后，被分配到腫瘤內科，他不喜歡。“內科可能要治很久，我的脾氣就像外科，開刀后，好還是不好，一目了然，干脆利落。”他考取北京醫(yī)科大學的研究生，專攻外科，1995年成為第一個拿到德國布萊恩獎學金的中國人，到德國黑森骨醫(yī)院和德國脊柱外科中心醫(yī)院學習，師從脊柱大師馬特森教授等人。

德國人一絲不茍的治學精神對劉海鷹影響很大。“給關節(jié)鋸剖面，有的中國醫(yī)生經(jīng)驗豐富，會目測距離，但德國人必須拿卡尺量;做一臺脊柱側彎手術，德國人要拿透視機器拍片六七十次，要求絕對精準。”人體第一節(jié)脊椎骨位于生命中樞的延髓，對這個地方做手術稍有不慎就導致患者窒息、癱瘓甚至死亡，被稱為“生命禁區(qū)”。劉海鷹不僅學會在此處做手術，還成了德國少有的中國主刀醫(yī)生，1998年回國，后在北大人民醫(yī)院支持下，將脊柱外科獨立出來，建立了新的科室。

直到現(xiàn)在，劉海鷹幾天不上手術臺，就會覺得“寂寞”，他熱愛站在手術臺上的感覺。

（北方摘自《環(huán)球人物》/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