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章擷趣

積雪草

古人文藝起來，堪比陽春白雪，一枚小小的閑章可藏可玩，言志、抒情、賞景、詠物、自嘲、逗趣，充滿了哲學、美學以及人文色彩，把個體生命體驗表達得淋漓盡致，妙趣橫生。

閑章是古代文人的標配，文人墨客沒有幾枚閑章，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有文化。閑章始于秦漢時期的吉語，它不像玉璽，是權力的象征;也不像平民百姓手中的鈐印，是身份的印證。閑章沒有契約精神，它是中國古老漢字的篆刻藝術，集書法、繪畫、雕刻之大成，是一門獨特的表達方式，完美體現了東方古老文明的神韻。

閑暇無事，我喜歡讀閑章，像讀文章一樣，翻來覆去地看。雖然我于篆刻是一個地道的外行，但這并不影響我的喜愛，賞書法，品印文，心領神會處，便覺得句句精妙，都是好文章。

閑章言志。閑章雖小，卻能一覽無余地披露一個人的心態與胸襟。像“抱樸”“守拙”“百忍”等等，足以表達一個人的襟懷。齊白石先生有閑章“浮名過實”，潘天壽先生有閑章“強其骨”，而啟功先生有閑章“凈其翁”，小小一枚閑章，人品與風格立竿見影，決然而出。清代“揚州八怪”之一的汪士慎更是酷愛梅花，晚年雖一目失明，但仍然堅持畫梅不懈，并刻有一枚閑章“尚留一目著花梢”，是謂目盲心不盲，其心志毅力為后人所津津樂道。

閑章風雅。閑章雖小，卻能一覽無余地披露一個人的意趣與品格。像“琴心三疊”“一個閑人天地間”“三十六峰常周旋”等等，足以表達一個人的閑情逸致。明代畫家徐渭有閑章“田水月”，當代作家汪曾祺先生有兩方閑章“嶺上多白云”“人書俱老”，古樸、渾厚、蒼涼、幽遠，躍然紙上。此外，像明人的“樹影搖窗”“江風山月”和清人的“萬壑千巖”“閑云野鶴”都是印中有畫，畫中有印，詩情畫意，延展了人們的想象空間。

閑章逗趣。閑章雖小，卻能一覽無余地披露一個人的曠達與幽默。像“枝指山”“搜盡青峰打草稿”“廢畫三千”等等，都是幽默、逗趣、極盡自嘲之能事。清末趙之謙更絕，他有一方閑章“為五斗米折腰”，陶公說“不為五斗米折腰”，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玩味之余，令人忍俊不禁。書法家林散之有一枚印章“瑤池歸來”，竟然是因為洗澡斷了兩根手指，那么倒霉的事情竟被調侃得哭笑不得。在《中國歷代閑章》上，竟然看到兩枚炫目的，“似我者俗，學我者死”“不恨我不見古人，所恨古人不見我”，這兩句皆出自名家手筆，被刻成閑章也不足為怪。

閑章，像一方小小的天地，風雅、有趣、好玩兒，每個人都可以在這方小天地里馳騁，把情趣、才華掛在氫氣球上，能飛多高就飛多高，可以不顧及別人的眼色，而只在乎自己的心情，是不是有點像今天的自媒體？

我有印章數枚，卻并無閑章。若要請人刻閑章，我想要一枚“心與浮云閑”，做一朵天邊的閑云，散淡自由，憑生所求。還想要一枚“懶人”，我這個人，平生怎么一個“懶”字了得，什么都懶得爭，和誰都不爭，懶懶散散地過一輩子，草廬聽雨，花開有聲，自得其樂。

中國傳統文化，講究詩、書、畫、印，大紅的閑章是水墨圖中的畫龍點睛之筆，一幀小畫，一卷書法，哪怕是一張白紙，只要鈐上一枚閑章，便如風雪中之紅梅，立刻生動起來，鮮活起來，有了不一樣的韻味。

金石篆刻，刻的是痕，留下來的卻是人生軌跡。一枚小小的閑章，最能體現一個人的學識、修養、意趣、情懷。從那些有趣的閑章中，可以窺見一個人的處境、志向，領略到一個人的情操品格。有道是閑章不閑，方寸之地，氣象萬千，雋永別致，值得玩味。

（編輯? 余從/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