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者

安琪

終于你的眼睛懂了

夢游者的眼睛太過擁擠

他轉著圈，在線條、麥田

和無需清洗的夜色

貝殼間猶疑、彷徨。海邊出生

海邊成長的夢游者，做夢也在

大海起伏不定的眠床上

漆黑的夜

漆黑的海、漆黑的夢游者，一切都

漆黑著只有夢游者臉上的笑容明亮

永遠寬厚的夢游者

什么樣的教養培育出了這樣一個你

不與壞脾氣為伍！又是什么樣的秘密

讓你在夢中游走，彷徨

又遲疑？

在日光停駐的地方萌芽

陌生的朋友，日光停駐在你臉上

微笑萌芽，停駐在你手上，夢想萌芽

停駐在你腳上，道路萌芽。日光停駐

在青島，林木萌芽、海水萌芽。你在

日光停駐的青島生活、工作

像林木和海水一樣萌芽——

種下的一株草，萌芽成春

握住的一縷光，萌芽成夏

搬運的一粒谷，萌芽成秋

踩到的一地雪，萌芽成冬

你用心炒出的一盤菜，萌芽成家

你在電腦前敲出的一個字，萌芽成詩。

寂 寞 者

每天下午四點

寂寞者準時向遠方打去電話

你是那個接電話的人，你有時醒著

有時睡著因此你有時接到電話

有時沒有

寂寞者不知道，你也是個寂寞者

真正寂寞，不愿意跟任何人交流的寂寞

你只想待在自己的書里

自己的畫里，你拒絕生活已有多年

因為你是自尋寂寞的寂寞者，比那個

打你電話的寂寞者還寂寞

你承認

現實中存在著某種難以對接的情感

無關道理、無關邏輯，無法求證也

無有結果

你在自己的寂寞中游走，緊緊抱住

一堆往事，啊往事太過刻骨，飽含

無解的混亂，你最終選擇遺忘這是

你寂寞的真正理由，我知道。

在阿爾卑斯山下

所有做過的事都會留下證據

好比那一年、那一月、那一日，我帶著

一把生銹的鑰匙、一只老黑貝犬和一位

名叫曹雪芹的旅伴，在星光的護送下

來到阿爾卑斯山，我們在山下喝粥

舉筆，第十遍修改《石頭記》并最終決定

此書定名《紅樓夢》。阿爾卑斯山終年不化的雪

庇護著整座歐洲大陸也埋葬著一只

單眼鳳凰——

腰肢纖細的鳳凰

總有一天會復活，它將在復活那日

被你遇到，告訴你，這一切，都是真的。

天亮之隙

殘留在

天亮之前的縫隙尚未閉合所以你還

可以從縫隙中穿回到夜之深處

夜當然比晝神秘、好玩你可以在夜之

深處胡思、亂想，做夢。也可以

什么都不做只管大睡。可天亮就不行了

天亮太具體

日光具體、溫飽具體，日出而作啊不勞動者

不得食，你被日光這根鞭子抽得團團轉所幸

天亮之隙尚未閉合

你還可以鉆回去再行小憩。

隱秘生活

請回避一下

我想晾曬我的生活，不要

一直跟著我。我找了五十一年

才找到這一片空地，沒有一根草

也沒有一聲鳥鳴的空地

所有的痕跡

都已清理干凈（但最終留下的

卻是清理的痕跡）。請回避一下——

風和雨，和上帝，只留下光

我要晾曬我的生活。如你所知

我的生活分成公開

和隱秘兩部分（誰的生活

不是如此！）鑒于你

已知道我的公開生活

現在我要晾曬的

一定是我的隱秘生活

請你回避。

（選自《當代人》2020 年7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