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

安海茵

君問歸期

君問歸期之期一再的期

煙嗓美人兒開窗子潑水

水漲了秋池的塘

提挈了那一年的霜

雨中的槐花 失魂般

沖得遍地都是

雨中的萬物余生

你我皆需掬捧

這迂闊的秋風與山河對等

林麓之間夾雜著的長嘯

托舉吊詭的辰光

只 是 我

只是我可能還有無數種可能

當我游蕩

濺起良藥的真髓

豆萁助長秋風的燃勢

頃刻間 你撩撥得釜亦暈眩

儼然道，不從，不從。

只是我再無可能將這人間解語。

我潦潦草草有去無回

我隔著扁擔收了神通

小桃紅，斬晨光。

女嬌娥，敦孟嘗。

四野黃昏

黃昏的使命是為誰燃燒？

無休止地拓寬邊界。

無限追溯永遠。

黃昏掩埋好一只接一只的信封，

她不企望更多遠人的傅彩傳情。

而更多的遠人致力于側臥，聽宿雨。

助推星月的纏裹、背離。

那一場燃燒業已冷卻

在巖石的橫切裂變中止語。

江水鋪敘

江水鋪敘軟銀萬丈

止于岸的冰封與解凍

止于善被人欺

弦外之音摁住，青山裊裊不停。

江水在漫長的行走中

構織荊棘。

給它最好的光照和打擊，

讓江水陷于一場懷疑論的哭泣。

青銅葵花迷上了這條江的味道

花瓣一張一翕，深美又篤定。

那些火柴般燃燒的隱傷

指認漆黑的星河與黏膩注腳

沒人繞得過去。

大海中的島嶼

大海中的島嶼

從來都背負著溫馴的使命

訴諸那長久的召喚

卻總是在風暴之中一意孤行

大海中的島嶼

它簇擁著另一座島嶼

逼近了淵藪小辰光

漸趨一次又一次的暮晚

這島嶼凝神成深青色的背脊

為夜行者的熱淚賦形

燈火之刀網格狀條分縷析

那蒙昧的歌聲暗自矚望

如是，星辰跌落海水

暗夜湮沒哭泣

如是，音符放逐寒涼

唇間騰挪砂礫

那些路過的船只 孤懸的桅桿

它注定屬于你，

也屬于命運芬芳而咸澀的獻辭

獻 辭

為什么是雪？

當我斟酌著每一個詞句，

想呈給新年第一天沙啞而又憂傷的嗓音。

我想到的每一個開始，都是

雪。

雪是誰的憂傷？

或者，唯美的雪的氣息埋葬了什么？

雪不會給任何一個人答案，

薄霧一般穿越我的身體。

孩子持續地燒著

一整天在床上蜷著。

他不再說夢想，

仿佛那是另一個國度的事情。

但他在清醒的波段，

悄悄用手掀開了窗簾。

“我只是想看看，

飛機是怎樣飛過我家的房子。”

我也想看飛機。

想知道它是如何鍍亮用舊的日子。

以語言之翼掀翻生活的蠻力，

這企圖我從不放棄。

看不見的事物

看不見的時間一直睡著

蘑菇狀的小耳朵垂直豎起

什么時候打盹兒 要去哪里夢游

看不見的時間自己就是個謎語

驚蟄啦 谷雨啦

大地翻身敲起了響亮的鑼

看不見的事物瞬間激活

漫山遍野撒歡兒地跑著

不攀附老樹高枝

不順從泥土囈語

看不見的事物內心從來是遼闊的

它們奔跑的密徑與你我平行

愈周遭寥落 愈迅猛調息

這日常的摩挲真是讓人熱淚不禁啊

卻又輕易地付諸流水

穿越內心的颶風

掩埋一再的忍愛

一再的手持微光

一再的歡愉悲歌

我鐘愛那些被冷落的辰光

我鐘愛那些被冷落的辰光

揀了寒枝就那么安然棲落

在黃昏中入定 緘口

無需擔心再次被擁有

而夕照依然絢爛洶涌

仿佛有無數個遠方與之呼應

還有那曾經榮耀的閃回

凌空而蹈的錦繡高光

壁立如刃 一斬而別

我鐘愛的辰光被潮汐愈推愈遠

巖石般冷峻的面容從不生銹

它們有片刻的思念

片刻的恍惚

它們以片刻的光

镕鑠那伶仃船頭的一點漁火

（選自《華夏詩歌》2020 年4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