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光的信仰

陳幸思

原計劃于去年9月開幕，如今終于亮相的巴黎證券交易所皮諾收藏館（Bourse de Commerce Pinault Collection），沒有讓人失望。普利茲克建筑獎獲得者、日本建筑師安藤忠雄（Tadao Ando）創造出一座連接過去、現在和未來的建筑。真實的材料、純粹的幾何、人工化自然，安藤所堅信的建筑三要素再一次締造出無與倫比的空間和體驗。他將一個直徑30米、高9米的混凝土筒體插入這座歷史建筑中央，理性有序的清水混凝土和交易所內美第奇式立面之間衍生出新的走廊空間，當人們圍繞著筒體展開上下內外的探索時，連接起三個世紀的空間、藝術之旅將會讓每一個前來的人無法忘懷。

當陽光透過交易所玻璃圓頂投射在19世紀壁畫上的時候，絢爛而細膩的光影變化讓人想起了羅馬的萬神廟。萬神廟中隨著時間推移、沿著穹頂和地板變化的刺眼光線給24歲的安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來自日本的他對于這樣的空間表現方式感到陌生，因為日本人溫和的感受力被定義在了穿過日式障子門的模糊光線和穿越了花園和游廊的柔和日光中。安藤將東西方文化中兩種對立的空間觀念、表現手法融和起來，在建筑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且獨樹一幟的一筆。

短暫的拳擊手生涯、自學成才，富有傳奇性的安藤忠雄不僅具有一個“斗士”的意志，也一直以孩子氣的方式看待周圍的環境，帶著無盡的好奇和不斷的質疑。用最普通的材料，清水混凝土創造出與眾不同的建筑，是他所一直追求的，按他自己的說法，要設計建造那種 “能鏈接過去與未來，人在其中聚首，能在那里度過豐饒的時間的建筑”。在他的作品中，光永遠是一種把空間戲劇化的重要元素。從富有爭議的起點——住吉的長屋（1976）開始，安藤忠雄將理性和感性平衡得恰到好處。一個簡潔的混凝土體量代替了日本傳統街區內年久失修的木構建筑，新的建筑在平面上分成明顯的三個部分，兩端為房間，中間是一個室外的庭院。庭院作為住宅生活的中心和交通紐帶，成為一種重新體驗在現代城市中早已失去的風、光、雨、露的裝置。光線從天空灑落在光潔的混凝土墻壁上，光影斑駁，成為建筑中生動的元素。“建筑是一場不同意義的戰斗，建筑師必須堅定自己的立場，認清自己在哪里，在什么條件下展開設計。你必須以某種心理或精神的方式去戰斗。”從住吉的長屋開始，安藤始終不忘自己的立場，對歷史文脈的尊重，對自然的敬畏引用，始終帶著審慎的態度和思考。

在教堂三部曲（1985-1989）中，安藤分別通過自然景觀、開闊水面和光之十字，定格凝練純凈的空間氛圍。兩年后在淡路島的水御堂（1991），借助精心設計的空間序列和光色的逐漸變化，他為前來參拜的人們構筑精神上的洗禮。無論是埋在地下的直島美術館（1992）、半隱于地下的Vitra會議中心（1993）還是兵庫縣立美術館（2002），純粹的幾何形體讓抽象的時間變得可見可感。在得克薩斯的沃思堡現代藝術博物館（2002），安藤忠雄謙遜而又不失創新地向旁邊的的金貝爾美術館致敬，后者的設計師路易斯·康被譽為“光與結構的詩人”，和勒·柯布西耶一起，都是安藤通過讀書自學建筑時的偶像。

如今，項目遍及全球的安藤忠雄，依然扎根自己的故鄉大阪。在他的攝影作品集ANDO×ANDO的前言中，他這樣說，“這10張照片是我自己拍攝的建筑照片。它們只展示了建筑的片段，并非為了闡明作品的形式和空間。實際上，它們基本不附加任何信息。然而，這些捕捉到的瞬間清晰地暴露了我竭盡所能的努力，我用我自己的設計方法，以自然、幾何和材料這些基本元素為基礎，打開了建筑新世界的大門。從照片中可以看到我的思想痕跡，通過對光的信仰，我始終追求能夠創造出最簡單但意義最豐富的空間。我希望這10幅作品能經得起1000年時間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