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妙玲

1984年我20歲,秋季的時候,我被縣工會選上參加市里的演講比賽。
由于時間緊迫,我們5名選手在縣委一間辦公室進行賽前培訓。女性就我一個,加上自己年齡最小,所以他們4人非常關心我,其中有一位年輕的語文老師對我幫助很大。他對我的演講稿認真修改,反復推敲,很耐心地教我練習發音口型。
后來知道他名叫李力,某大學中文系畢業,年齡比我大四五歲,在鄉里一所中學教高三語文。他學識淵博,也頗有文采,知道好多外國著名作家和詩人。他的性格也像他喜歡的詩歌一樣,豪邁、奔放、熱情。
一周后,我們去市里參加演講,住在市工會招待所。
我是第一天登臺的,當時特別緊張,心怦怦直跳。臨出場時,李力對我說:“別怕!相信自己!”頓時,我感到渾身有股無窮的力量……
李力是第三天上場,只見他神態自若走上講臺……那天,他生動流暢的語言贏得了臺下陣陣掌聲。
李力得了特等獎,我得了三等獎。在演講結束的前一晚上,大家興高采烈地玩鬧到半夜。回到招待所剛要休息,李力敲開我的房門,一把將我拉到走廊上,神秘地對我說:“明天咱倆去興慶宮公園逛逛,不許再答應別人啊!”
后來才知道他們幾個打賭,看誰能把我約出去。
時令已進入深秋,可那天公園里仍然是鮮花艷艷。我們租了一條小船,他握著槳坐在我對面悠悠地劃著,一臉燦爛地對我說:“喜歡嗎?”我點點頭。
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和一個男性在一起,我心里真有些不好意思和緊張。
一個月后,我們一塊去市里領獎。一整天,我倆跑出跑進,直到領到獎品,隨便吃了點兒飯,就匆匆搭車往回趕。在車上李力說讓我去他學校看看,樣子很誠懇,我點頭答應,他高興得像個小孩。
那天,天空飄著雪花。我倆剛走到學校大門口,正好趕上學生放學,學生們很快將我包圍起來,還喊:“快看,老師的對象,好漂亮啊!”羞得我趕緊用圍巾裹住發燙的臉。李力看出我的窘態,趕忙拉我飛跑到他的房間。
那是一間很簡陋的房子。李力用暖瓶倒熱水讓我洗臉。
“你的梳子、鏡子呢?”洗罷臉,我望著站在一旁的李力問。
“對不起,我啥也沒有。”他搓著手,很不好意思地對我說。
“擦臉油呢?”“也沒有啊!”他更窘了,紅著臉對我聳聳肩笑著說。
我一下子“嘻嘻”笑出聲來。他也笑了。
后來我再也沒有機會去過他的學校,聽說他特意買了鏡子、梳子和擦臉油。
我們的演講很成功,縣工會主席很高興。為了調動全縣企事業單位職工工作的積極性,縣工會主席特意派車讓我們到各鄉鎮巡回演講。每次演講完畢我們一起吃飯、逛街。幾個月后,我對李力也更加了解了。
我們一起看文學書籍,談文學作品。他給我講英國的勃郎寧、拜倫,德國的歌德,法國的雨果,還有俄國的普希金。我倆很喜歡普希金的那首《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不要憂郁,也不要憤慨!
不順心時暫且克制自己,
相信吧,快樂之日就會到來……
有一天晚上李力沒搭上車,就沒能回到學校。我的那位男同事也不知去了哪里,他只能在我的單身宿舍里等,一直等到深夜我的同事還是沒有回來,急得我倆團團轉,也沒有什么辦法。
夜已很深了,月亮掛在天邊,一束月光從窗欞上灑下來,整個房間寂靜又朦朧。李力笑著說:“你睡吧,我給你站崗,保證平安無事。”他便和衣躺在我的床上,我躺在同事床上。那晚我們睡得很平靜,像平靜的湖面上沒有一點漣漪。
第二年春天的一天早上,我正在上班。李力急急忙忙推門進來,剛一進門就說:“你好嗎?我昨晚夢見你住院了,掛著氧氣,周圍是一片白色的世界……”還沒等李力說完,同事已捂著嘴“哧哧”地笑。
同事說:“大詩人是不是詩意大發了!”此時我看見我的老科長也斜著眼在瞪他:“神經病!”老科長狠狠甩門出去了。我示意他不要再說了,可是他全然不管,看我真的沒病才“嘿嘿”地笑。
那天正趕上縣上有廟會,盡管老科長有一萬個理由不同意,我還是請假和李力去逛廟會了。李力騎著自行車帶著我,逆著風,飛奔在去廟會的路上,他穿著米色風衣,樣子很瀟灑。
廟會上的人很多,我們無心去燒香拜佛,就走捷徑來到河邊。李力拉著我的手慢慢跨過一個個石頭,我們坐在河中心的大石頭上。河水很清,他看著河水說:“我把你的照片給我媽和我姐看了,她們很喜歡你,希望你能到我家里去一趟。”
從廟會回來后,我便開始給李力織毛衣,每天下班回來一心一意織到深夜。織好的毛衣穿在李力身上很合體。那銀灰色的毛線織成8字形花樣在當時很是時尚。李力高興地說:“我是第一次穿織的毛衣,而且是你織的,還這么好看。”
時間在我和李力的交往中悄悄滑過,愛情的種子已播進彼此的心中。在我和李力說好去他家時,天公不作美,早上傾盆大雨“嘩嘩”下個不停。李力的家在偏遠的農村,而且路又不暢,一天只通一次班車。再后來陰差陽錯沒能再去李力的家。
我決定先把李力的情況告訴母親。
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個艷陽高照的中午,母親在院子里洗衣服。我趕忙蹲下,雙手也伸進盆里,趁機給母親說李力的事情。還沒等我說完,母親“啪”地一下把正在洗的衣服甩進盆里,盆里的泡沫水花濺得老高……
母親劈頭蓋臉一頓臭罵:“你什么人不找?就找他?家是農村的不說,還在老嶺上!”
“媽,你不知道,他人有本事,而且會寫文章。”
“那你現在就去找他!脫掉我給你買的衣服!”母親說著就過來撕我身上的衣服。
我嚇傻了,從來沒見過母親如此生氣。后來又多次和父母親詳談,都沒有成功。
李力知道后,很久沒有說話。
他走的時候對我說:“你父母是因為我家在農村,我是農民的兒子才不同意。”
兩年后,李力辭職,離開縣城,去了市里,在某報社做了編輯。
幾十年后,在一次整理書柜時,發現自己年輕時候的一本讀書筆記,無意間發現李力當年寫在上面的詩:
愛情是個面團,你喜歡圓的還是方的
愛情是萬金油,這里可以涂那兒也可以抹
愛情是“羅馬神”兩面之孔“過去——未來”
愛的神韻,在眉宇、在笑靨、在唇波舌浪中
請你留神,請你細窺詳捉
隨時都可以涉獵到的
需要你思想敏捷行動利爽
到那時愛的“丘比特”將刻留在你心中
(摘自《金秋》)(責編 珠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