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 磊 張虞昕
(無錫職業技術學院 外語與旅游學院,江蘇 無錫 214121)
物質文化遺產,也稱之為“有形文化遺產”,是人類文明發展進程中經過歷史錘煉,沉淀而生的寶貴資產和有形財富。物質文化遺產作為“看得見,摸得著”的有形公共實物,與每個人的生活息息相關。得益于物質文化遺產的稀缺性,對其保護和傳承也得到了學術界及社會各層人士的高度認同和普遍重視。由于歐洲物質文明發展進程較快,對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意識也萌生較早。伴隨著歐美國家文物古跡保護運動的興起,歐洲社會各界對物質文化遺產的修復與保護也存在眾多理論及觀點。例如:勒·杜克的風格性修復理論、約翰·羅斯金的反修復理論、威廉·莫里斯的保守性修復理論、卡米羅·博伊托的文獻性修復理論、盧卡·貝爾特拉米的歷史性修復理論以及古斯塔沃·喬萬諾尼的科學性修復理論。各種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路徑百花齊放,百家齊鳴,為歐洲以及世界物質文化遺產的生態存續提供了有效的理論指導和實踐價值。
在傳統的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視域中,對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過多關注了遺產本身的修復或重塑,卻忽略了遺產周圍環境以及人作為認知及保護主體的情緒、態度、愿景等訴求,因此也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對物質文化遺產的積極保護及有效推廣。
認知生態學作為一個年輕的學科,發軔于20世紀90年代。顧名思義,該學科旨在將生物學、環保學、心理學、社會學等有機整合,形成關于人、自然與社會的集大成式研究,以實現三者的穩定、和諧、持續發展。認知生態學雖然起源于心理學,但又區別于心理學,其主要貢獻是將人類的認知過程定義為一種生物行為,而非簡單的邏輯行為和機械表現。某種意義上說,這不僅是對人類生態屬性的自然回歸,更是對自然生態的人性解放?;谡J知生態視角,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也迎來新的契機。物質文化遺產作為社會或自然的一部分,需要與認知的主體——人,進行良性的生態互動。
19世紀60年代左右,伴隨著資本主義經濟的蓬勃發展,第二次工業革命在歐洲大地悄然問世。與之相伴的是大批優秀工業建筑的誕生,其中以英國和德國為甚。英國作為最早的工業化國家,也最先遭遇工業城市衰退的問題,尤其在二戰期間,許多富有價值的工業廠區遭到戰爭破壞,淪為廢墟。此后,英國政府也將保護工業遺產提上日程,并設立“城鄉規劃署”來專門負責工業城市的修復和改造工作[1]。面臨同樣困境的還有德國,盡管前期德國工業得到了迅速的發展,但是由于二戰后內乏外困,經濟開始衰退,逆工業化趨勢日益突出。工人失業,工廠倒閉或外遷,留下大量的空置工業建筑及設施,成為見證德國工業社會發展的優秀文化遺產。工業遺產保護國際委員會(TICCIH)對工業文化遺產的定義如下:
Industrial heritage consists of the remains of industrial culture which are of historical, technological, social, architectural or scientific value. These remains consist of buildings and machinery, workshops, mills and factories, mines and sites for processing and refining, warehouses and stores, places where energy is generated, transmitted and used, transport and all its infrastructure, as well as places used for social activities related to industry such as housing, religious worship or education.
不難發現,工業遺產具有深厚的歷史、科技、社會以及建筑等多重人文價值,是人類記憶和習俗不可或缺的寶貴財富。對其的保護也應當在關注人類認知需求的基礎之上實現人與物的生態整合與共生。
工業遺產保護中存在的一個較大問題就是“孤島保護效應”,將工業遺產與周圍人文社區分裂和隔離,形成二元對立的尷尬局面。工業遺產淪為單一的展示場所,缺乏整體性統一。認知生態學研究者杜卡斯認為:人類所做的任何決策都不是既定的、單一的,而是基于所在的生態語境衍生而來的[2]272。Edwin Hutchins也強調“Cognitive ecology is the study of cognitive phenomena in context. In particular, it points to the web of mutual dependence among the elements of a cognitive ecosystem.”[3]因此,在對工業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方面也要深入工業遺產所處的地緣人文語境,不能“一刀切,隨大流”。要充分考慮工業遺產的生態特殊性以及認知個體性,實現工業遺產與當地物質人文語境的風格統一,從而彰顯城市的文化底蘊與人文風格。以德國波蘭工業核心區之一的克羅伊茨貝格區為例,該區是著名的工商業及住宅混住區域,在20世紀60年代,德國政府為了全面保護古工業歷史建筑,拆除了大量的現代中小企業工廠,試圖將工業建筑與居民住宅分割。這遭到了當地居民的不滿,他們要求保留現有的工業區并維護現代的住宅,商業、教育、交通等資源設施與現存的工業歷史建筑相輔相成。這樣既能較好保護工業建筑遺產,又能維護當地居民的已有生活工作習慣,形成工業建筑遺產與居民生活生態風格共存的良性局面。
德國在20世紀70年代對工業建筑遺產的一系列改造始終圍繞著工業建筑與人的關系這一核心問題,對工業建筑遺產的改造或保護政策需要同時兼顧城市的生態功能和人居的社會功能,融入現有的社會習俗和認知訴求,讓二者共存、共生、共長。
與德國相似,英國作為世界老牌的工業帝國,工業文明發達程度舉世無雙,但伴隨著全球化產業格局的調整,大批工業面臨關停并轉的嚴峻局面,導致大量工業廠址的空置以及廢棄。如何有效保護及利用工業遺址成為國民關注的重大議題之一。Reuven Dukas在CognitiveEcologyII著作中提到:cognitive traits are subjected to evolution by natural selection[2]1。也就是說人類的認知隨著自然選擇與社會發展也必將發生改變。因此,在對某一工業遺產進行保護的過程中,也要考慮認知的主體——周圍環境中人的認知趨向。眾所周知,歐美國家普遍實行的是自下而上的工業遺產保護路徑,公眾的參與保護占據主要地位,獲取當地公眾的認同及主動也至關重要。如果只是一味恢復其原始的工業加工功能或工業展覽功能,很難滿足公眾的認知訴求,也與當下新的經濟產業生態格格不入??紤]到這一關鍵因子,基于公眾對工業遺產的認知改變和生態需求,勢必需要對某些工業遺產的功能進行轉變。
以英國諾丁漢的蕾絲市場(lace market)為例,該市場是18世紀維多利亞時期英國最繁華的蕾絲生產、加工及銷售集散地。相應的生產作坊和工廠建筑頗具雍容華美的時代特色,它們普遍高大堅固,細膩雄偉。當時正值英國工業革命和大英帝國發展的鼎盛時期,這些建筑是維多利亞女王時期的典型代表。后來由于蕾絲經濟衰退,大部分蕾絲工廠關停。1969年,該地被批準為工業遺產保護區。1979年,英國政府試圖重振該地的蕾絲產業經濟,不料未能成功。到了80年代,諾丁漢市政府改變策略,在保護蕾絲工業建筑遺產的同時,將蕾絲市場發展為城市休閑文化中心。有了新的發展定位,市政府改造蕾絲市場的工業歷史建筑,建成了兩大博物館:Framework Knitters’ Museum 以及National Justice Museum,保留并還原工業革命時期紡織勞作以及法庭審判現場舊物人文場景,吸引了大批海內外游客前來觀賞。后期又引入了現代化的商店,咖啡店等休閑場地。得益于蕾絲市場濃厚的歷史人文氣息,上千家文娛以及藝術企業也相繼落戶于此。市政府通過工業遺產的功能置換有效保證了蕾絲市場的生命延續。
如果說工業建筑遺產是歐洲文明賴以發展的物質基礎,那么教堂建筑遺產則是歐洲文明得以延續的精神支柱。對于教堂建筑在歐洲歷史發展中的重要性,英國著名建筑史比爾·里斯貝羅早有論述,他認為中世紀的歐洲政治史就是一部教堂發展史。宗教信仰促進了國家種族認同感的形成和鞏固,教堂被認為是精神力量的源泉和政治力量的象征[4]6。古往今來,這些教堂依然是歐洲人精神生活,社會生活和文化傳統的標志性建筑,對教堂建筑遺產的保護格外重要。
德國對教堂文化遺產的保護可追溯至18世紀中后期的浪漫主義時期,德國著名思想家歌德折服于斯特拉斯堡哥特式大教堂的絢爛魅力,驚嘆之余在其藝術文集《德國建筑藝術》(DieDeutscheBaukunst)一書中謳歌了天才建筑師 Erwin Von Steinbach舉世無雙的工業建筑技藝和工業匠人精神。文化認知作為生態認知研究的一個理論維度,強調生態環境對人心智活動的映射和互動,尤其強調客體信息結構對人心理認知過程的重要影響,這里的信息結構不同于簡單的環境刺激。刺激會激發消極被動的認知結果,而協調有效的信息結構則催生出積極主動的認知建構?;谡J知生態學的文化屬性,對教堂這一文化意義深厚的建筑實體保護則更應側重其文化認知層面的拓展。
以德國著名教堂文化遺產科隆大教堂為例,該教堂位于德國科隆市,作為世界聞名的天主教堂之一,因其磅礴而又細膩的建筑風格堪稱哥特式教堂建筑的絕世佳作。不幸的是,在二戰期間,部分建筑結構遭受損壞,此后德國政府一直在對教堂進行精心修復和大力保護。然而,德國政府對科隆大教堂的保護不僅僅停留在物理修復層面,更是頗為用心地為其拍攝了一部名為“DerK?lnerDom”的紀錄片,追溯了科隆大教堂的前世今生,再現了科隆大教堂的恢宏壯麗。從文化認知角度來看,紀錄片作為文化傳播的形式,是教堂建筑的信息縮影,這一縮影跨越時空限制抵達歐洲人民甚至全世界人民大腦中,生成世界范圍內的公眾認知以及保護認知,這就是基于教堂建筑的文化衍生保護。
本質上而言,文化衍生的活態保護就是利用生態——認知的圖式框架,來實現信息映射和重構。從生態認知的角度來說,關于科隆大教堂的這部紀錄片在片中并未反復呼吁公眾去保護科隆大教堂,影片只是陳列了龐雜的歷史發展以及構造探究信息。這種歷史的與具體的場景結合生成的信息映射到公眾對科隆大教堂歷史重要性和結構精美性的認知圖式框架,進而生成文化生態保護認知。
第二歷史是基于第一歷史的相生概念,建筑遺產的第一歷史通常指的是該建筑最初建立時的相關信息,包括時間、建筑師、建筑風格、建筑功能等[5]。而第二歷史是指該建筑經歷了重大歷史事件后或被改變或被損壞而形成的新風貌。較之于原始風貌,這種新風貌蘊含了新的歷史內涵和時代變遷,從而賦予建筑遺產獨特的文物價值。以中國的圓明園建筑遺址為例,1860年八國聯軍侵入北京,并恣意破壞,燒毀圓明園。經歷了這樣一場空前的歷史劫難,殘垣斷壁的圓明園留給中華后人的不僅是那段屈辱不堪的歷史,更是警示中國要發展強大的座右銘。殘缺而破敗的圓明園所書寫的第二歷史彰顯了比原始奢華糜貴的圓明園更深厚的時代印記和精神傳承,因此也更具有物質文化遺產價值。
從認知生態角度而言,對建筑遺產第二歷史的保護是基于對這一事實的認可與把握:人對某一事物的認知并非局限于理想的實驗化環境,而更多的是受到周圍復雜的,意外的生態環境影響。提起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修復性保護,即盡可能將殘缺受損的部分恢復到原樣,這樣才能激起在人心中的歷史、藝術、審美價值。然而,這只是理想化的認知模型導向,事實上認知客體的不完美會引發更大的悲劇性審美欲望和藝術價值。因此,在對建筑遺產的保護中也可適當遵循這一原則。
以英國圣安德魯斯大教堂為例,該教堂坐落于蘇格蘭著名的圣安德魯斯市,始建于1160年,是英國最古老的大教堂之一。到了1559年,伊麗莎白女王一世登上王位,開展了大刀闊斧的宗教改革,圣安德魯斯教堂也因此遭受了巨大的摧毀,淪為廢墟。圣安德魯斯大教堂失去了原先的模樣和朝拜中心地位,然而荒涼破敗卻賦予它一種別樣的莊嚴肅穆和悲壯崇高。這種認知審美有別于華麗感、完美感帶來的審美感受,更具時空滄桑感和穿越感。在實驗化的環境中往往只有完美華麗的客體才能引起人的個體保護認知和審美趣味。但是,從認知生態學來說,人的認知往往更多是由自然生態環境中更加復雜和意外的環境影響生成的結果。因此,在對教堂建筑遺產進行保護時,亦可考慮基于認知生態的第二歷史的活態保護。
對物質文化遺產的“活態保護”就是要讓文化遺產成為大眾物質生活及文化生活的一部分。“活態文化”保護就是在鮮活的自然生存生態鏈條中,人們主動對物質文化遺產加以傳承并發揚光大,使其生命延續的保護方式[6]。 “活態保護”基于物質文化遺產的生態流變性特點,強調以人為本,注重歷史及文化空間的保護。就我國而言,工業建筑以及教堂建筑遺產在數量以及歷史跨度方面略遜于歐美國家,對其保護也起步較晚。歐美國家對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許多策略和經驗也都值得學習和借鑒。但是也要充分考慮到我國的國情,尤其是在當下“互聯網+”以及“一帶一路”新的國家經濟格局和發展戰略形勢下,對物質文化遺產的活態保護更要迎合時代需求和代際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