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堯臣詩歌的生物學教學價值發掘與詮釋

解新明李澤藩葉 帆李曉卉

（1.華南農業大學 林學與風景園林學院、2.華南農業大學 科學研究院，廣東 廣州 510642）

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演進中，每一朝代都為中華兒女留下了數之不盡的文化遺產。在當代教育中，將中華傳統文化融入其中，可使大學文化融匯古今。［1］古詩詞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文學體裁，在弘揚和傳承中華文明和價值觀方面發揮著獨特作用。生物學教育領域，有不少從業者試圖將古詩詞用于生物學教學之中。［2］［3］［4］因此，挖掘古詩詞中包含的生物特征和生命現象，創設教學情境，可以在助力學生掌握生物學知識、提高課堂教學效率的同時，弘揚中華傳統文化，培養學生的家國情懷，增強學生的民族自豪感和文化自信，體現自然科學和人文科學的相互交融。然而，從現實情況來看，在教學中使用的多為唐宋著名詩人的佳詩錦句，數量有限，新意不足。筆者查閱被后人稱作宋詩“開山祖師”的北宋詩人梅堯臣的大量詩作［5］，從中發掘部分可用于生物學教學的詩句，并進行專業化解讀，為生物學課堂情境化教學提供幫助。

一、動物相關詩句的發掘與專業化解讀

鳥類是倍受同學們喜愛的脊椎動物，鳴叫聲悅耳動人。鳴叫是重要的鳥類行為特征，借此完成求偶、哺育和防御等信息交流。同時，鳥鳴聲和形態特征一樣，具有物種特異性，在鳥類識別和分類方面具有重要意義。［7］例如，大杜鵑（Cuculus canorus），又名杜鵑、布谷、子規、杜宇，日常鳴叫聲極似“脫卻破褲”的發音，有農民擬聲為“布谷布谷”或“快快播谷”，所以俗稱布谷鳥。該鳥主要為夏候鳥，春季4—5月份遷往南方，秋季9—10月份遷回北方，“脫卻破褲”的叫聲意味春天的到來。梅堯臣在《啼禽》中對杜鵑的叫聲和物候特征進行了描寫：“盆繭未成絲，破褲勸可脫。安知增羞顏，赤脛衣短褐。”告訴人們天氣轉暖，應該脫掉舊衣，換上新衣，只可惜蠶繭還沒結成絲，無衣服可換?！堵勄荨芬辉姟扒蔌Q脫破褲，定無新易故。此語莫相譏，善貧知有素”，詠誦的是同一道理。再看梅堯臣的另一首《杜鵑》：“蜀帝何年魄，千春化杜鵑。不如歸去語，亦自古來傳。月樹啼方急，山房客未眠。還將口中血，滴向野花鮮?！逼渲械摹安蝗鐨w去”正是杜鵑5—7月求偶時雌雄鳥發出的低叫聲，此時正是杜鵑花的花果期。該詩巧妙地將蜀帝化魂魄為杜鵑，鳴叫滴血化為杜鵑花的典故融入其中。將該詩納入布谷鳥或杜鵑花的課堂教學，必定趣味盎然。

筑巢是許多鳥類的繁育行為，但布谷鳥等杜鵑屬鳥類常常有“托嬰”行為，即產卵于其他鳥類的巢中，幼鳥孵化后會把同巢的寄主卵或幼鳥推下，讓寄主親鳥只撫養自己。梅詩“一世為巢拙，長年與鵲爭。欲知云腳雨，先向屋頭鳴。頸上玉花碎，臆前檀粉輕（《鳩》）”，敘述的就是這一生活習性。這里的鳩是指“鸤鳩”，即杜鵑屬的鳥類。它自己不會建造巢窠，卻將鵲巢占為己有，漂亮的頸部長著美玉般的碎花，胸前的羽毛淺紅亮麗，但不會育兒，只會報晴雨。同樣，《春鳩》“鳴鳩識陰晦，聒聒雌逐雄。鵲巢汝得共，可蔽雨與風”一詩敘述的也是鸤鳩這一繁育習性。

烏鴉是筑巢留鳥，一般性格兇悍，具有侵略性，常掠食其他鳥巢內的卵和雛鳥。梅堯臣在《烏毀燕巢》詩中描寫了烏鴉這一行為：“堂間兩胡燕，哺雛銜百蟲。老鴉亦養子，偷雛燕巢中。燕巢忽墮地，六七皆命窮?！闭f的是有一對燕子辛勤捕蟲喂食雛鳥，老烏鴉也養育兒女，但盜食燕巢，使其墜地，六七只雛燕全部喪命。本詩道出了燕子和烏鴉的不同行為習性。

斗雞是我國民間常見的一種傳統娛樂游戲，常常在清明節之后進行，因為古人掌握野雞的生活習性，發現清明至六月是交尾孵蛋期，雄雞為擇偶廝殺最烈，屬于一種特殊的繁殖行為，也是攻擊行為。梅堯臣仔細觀察此行為，寫下“舟子抱雞來，雄雄跱高岸。側行初取勢，俯啄示無憚。先鳴氣益振，奮擊心非愞。勇頸毛逆張，怒目眥裂盰”（《晚泊觀斗雞》）的詩句，把這種雄姿描摹得活靈活現。

梅堯臣還在《燕》中描繪了燕的生活習性和捕食行為：“翅迎風雨健，聲入戶庭頻。掠水過長渚，銜蟲落覆塵?！北硎鲇新曈猩㈣蜩蛉缟Ａ硪皇淄鳌跋严央p來燕，飛飛自舞空。輕如漢家后，斜避楚臺風。斗折撩沙嘴，相高接草蟲”述說了雙燕之間的嬉戲行為和捕食技巧，表現了飛燕動作的敏捷和輕盈。［5］

有句成語叫“鶯歌燕舞”，此處的鶯是黃鸝科（Oriolidae）黃鸝屬（OriolusLinnaus）鳴禽的統稱，不僅叫聲悅耳，而且羽毛常為黃色，鮮艷無比。特別是金黃鸝（O.oriolus），雄性成鳥上體為黃色，眼先有黑斑紋達于嘴基，修長如眉，中央一對尾羽及兩側飛羽均為黑色，下體鮮黃色。梅堯臣的《聞鶯》一詩“最好聲音最好聽，似調歌舌更叮嚀。高枝拋過低枝立，金羽修眉墨染翎”，將金黃鸝的鳴叫聲和體貌特征描繪得淋漓盡致。

老虎是大型食肉動物，具有很強的領地行為，巡視領地時，會舉起尾巴將有強烈氣味的尿液噴在樹木上，以界定自己的領地范圍。老虎遇到獵物時會躡手躡腳低伏潛近，之后突然躍出，攻擊獵物，先用爪子抓穿獵物的背部并把它拖倒在地，再用銳利的犬齒緊咬住它的咽喉，使它窒息死亡。梅堯臣《猛虎行》“有虎始離穴，熊羆安敢當。掉尾為旗纛，磨牙為劍铓。猛氣吞赤豹，雄威躡封狼”詠誦的正是老虎這一行為。

蚊子是四害之一，雌雄交配大多在傍晚進行，先是雄蚊在屋檐、窗口或空曠處成群結隊地飛舞，之后雌蚊加入隊伍，在飛行中快速交配。雌蚊在交配后必須吸血，卵才能發育成熟，所以黃昏和夜晚是雌蚊吸血的旺盛期。“向晚化污積，群飛來戶庭。夜色遍容蔽，雷音亦感聽”（《蚊》）,“日落月復昏，飛蚊稍離隙。聚空雷殷殷，舞庭煙冪冪”（《聚蚊》）,敘述的正是蚊子“婚舞”或者“昏舞”的行為特性。

二、植物相關詩句的發掘與專業化解讀

紫薇花是常見園林植物，花期為6—9月。若用手指輕輕搔弄其皮薄光滑的樹干，枝上的樹葉就會抖動，故又名癢癢樹。梅詩“禁中五月紫薇樹，閣后近聞都著花。薄薄嫩膚搔鳥爪，離離碎葉剪晨霞”（《次韻景彝閣后紫薇花盛開》），介紹的就是紫薇的這些特征特性。

凌霄花為著名的園林花卉之一，藤本植物，可借氣生根攀援他物向上生長，花紅鮮艷，極具觀賞性。這一特性被梅堯臣以詩歌記載：“草木不解行，隨生自有理。觀此引蔓柔，必憑高樹起。氣類固未合，縈纏豈由己。仰見蒼虬枝，上發彤霞蕊?！边@也是一首人生哲理詩，借凌霄花攀援他物上升的特點點明一種社會現象，譏諷那些靠吹牛拍馬的攀龍附鳳者。

菊花為草本植物，典型特征之一是具有“帶總苞的頭狀花序”，常常在秋季開花。正如詩句“生與眾草生，不與眾草榮。彼皆春爭葩，茲獨秋吐英。千葉共一萼，百蒂共一莖”所描述的那樣，它與眾草類似進行生長，但開花期大不相同，不與凡草在春季爭榮，而是選擇在秋天綻放，數層總苞片如同一個萼片，共同包被成百上千朵小花，共生于單一花莖之上?？梢姡?00多百年前的梅堯臣就對菊科頭狀花序有了極細致的觀察和認知。

“青青棕櫚樹，散葉如車輪。擁籜交紫髯，歲剝豈非仁?！保ā对佀沃械勒貦啊罚┻@是對棕櫚葉片形態和棕絲形象的描繪，道出“棕櫚為常綠樹種，葉片近圓形，直徑60—70厘米，逐年脫落，老葉柄基部密集紫棕色網狀纖維，且殘留樹干”的基本識別特征。再看“朱盤何累累，紫乳封霜厚。今為馬谷繁，昔釀梁州酒。乃知西土珍，漢使傳應久”（《范景仁席中賦葡萄》）的詩句，既講述了葡萄果實的色澤特點，又介紹了其釀酒價值和西域產地。還有《和王景彝詠薜荔》云：“植物有薜荔，足物有蜥蜴。固知不同類，亦各善緣壁。根隨枝蔓生，葉侵苔蘚碧。后凋雖可嘉，勁挺異松柏?！痹撛姲艳道笸ㄟ^枝節上的不定根攀援他物生長的特點，與蜥蜴進行對比說明，形象有趣。在《和資政侍郎湖亭雜詠絕句十首》其九《采菱》詩中，以“紫角菱實肥，青銅菱葉老。孤根未能定，不及寒塘草”的詩句說明菱的果實及葉片的形狀和顏色，同時說明菱不同于水塘其他挺水植物，根系不能定植土壤，屬于浮水植物。

上述詩句主要是對植物形態特征描述的總結提煉，另外還有一大類詩句與植物的花期和物候特征有關?；ㄆ谕ǔＶ笍幕ǘ溟_放，雌雄蕊從花被中暴露出來，完成傳粉和受精，直至花冠凋謝的一段時期。花期的長短因植物不同而異，同時受光照周期、溫度高低、水肥條件和地理緯度等因素的影響，這些都在梅堯臣如下詩作中有所反映。

在早春植物中，梅花是被梅堯臣詠誦最多的植物。七言詩有：“已先群木得春色，不與杏花為比紅。薄薄遠香來澗谷，疏疏寒影近房櫳?！保ā睹坊ā罚┩饔校骸敖吓D月前溪上，照水野梅多少株……桃根有妹猶含凍，杏樹為鄰尚帶枯?！痹偃纾骸皶r時不甘春著力，年年能占臘前芳……團枝密密都如雪，野雀飛來翅合香?！保ā逗兔坊ā罚霸S都二月杏初盛，公府后園梅亦芳。因思江南花最早，開時不避雪與霜……酒行守吏摘花至，素艷紫萼繁于裝。夭桃秾李不可比，又況無此清淡香?！保ā顿Y政王侍郎命賦梅花用芳字》）五言詩有：“似畏群芳妒，先春發故林。曾無鶯蝶戀，空被雪霜侵?！保ā睹坊ā罚俺Ｏq景盡，每先春風開。龍沙雪為友，青女霜作媒?！保ā蹲x吳正仲重臺梅花詩》）這些詩句歌頌梅花早于眾花群木先行綻放，甚至凌霜雪而獨開，同時把芳香灑滿人間的品性。另外，從上述詩句可以看出，杏花和桃花也是早春開花植物?！澳昴甓沦u花天，唯有小桃偏占先。初見嫩紅無不喜，終知俗艷幾多妍。”（《和江鄰幾省中賞小桃》）“當時開向杏花后，今日綻當梅萼前。不畏雪霜何太甚，繁英如火滿枝燃?！保ā逗褪辉掳巳掌匀双I小桃花二絕》）兩首詩也歌詠紅色桃花綻放于陰歷二月，美艷無比，凌寒開放的觀賞特征。［8］

菊花在秋季開花，梅堯臣有《依韻和通判把菊有寄》一詩云：“湖邊草樹多，蠹葉已少色。唯菊不畏霜，淡艷如有德。自與蘭并生，非因人所植?！痹撛姶笠鉃椋汉呌袠淠居胁荼?，葉片被蟲蠹失色，但唯有菊花不畏嚴寒，與蘭花并生，順其自然，淡泊守德。菊花既不在百花齊放的春天綻放，又不在夏日妖嬈，構成菊花卓爾不群、不趨炎附勢的君子傲氣。［9］梅詩“零落黃金蕊，雖枯不改香。深叢隱孤秀，猶得奉清觴”，道出這種君子品德。將類似古詩詞融入生物學課堂教學中，既可達到課程思政的目的，又可探索出易為當代學生接受的新方式，同時使中華傳統文化煥發新的生機。

芙蓉花也是秋季開花植物，《和晚花》云：“春花莫厭早，秋草莫厭遲。各不相羨慕，榮枯乃系時。芙蓉東籬英，雖晚亦自宜。霜前給給開，霜后差差萎。深處有孤萼，寒月尚見披?！痹撛娨髟伭塑饺氐拈_花特點，由于花期是在8—10月的秋季，因此又名拒霜花。詩中介紹說，春花不要嫌棄開放太早，秋花亦不要厭惡綻放太遲，有枯有榮是自然屬性；芙蓉與菊花一樣，雖然開花很晚，但各安自然，霜前匆匆開放，霜后慢慢萎蔫，有時在寒冬臘月還能看見孤花獨放。

山茶花更是另類，盛花期往往在冬季。《和普公賦東園十題》其十《山茶》寫道：“紅花勝朱槿，越丹看更大。臘月冒寒開，楚梅猶不柰?！北砻魃讲杌t艷勝過朱槿，在臘月迎寒盛開，楚地的梅花也無法比擬。還有詩句“南國有嘉樹，花若赤玉杯。曾無冬春改，常冒霰雪開”（《山茶花樹子贈李廷老》），同樣說的是山茶花迎霜冒雪、勇敢綻放的堅毅品質。

梅堯臣一生創作詩歌2800多首，涉及的生物種類繁多，一是動物類，包括鳥類、獸類、昆蟲等共64種之多；二是植物類，包括園林栽培植物、野生植物等木本和草本共79種之多；三是水果、蔬菜、魚類、禽類等食用生物共21種之多。［5］（6）本文選取其中家喻戶曉的幾種生物介紹，對生物學課堂的情境教學、文化傳播、興趣拓展、知識融會和效率提高奉獻綿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