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語料庫的留學生漢語中“原來……所以……”的語義結構研究

顧珈瑗

（廣西外國語學院文學院，廣西南寧 530222）

1 “原來”的研究現狀

《現代漢語詞典》（2016）中“原來”一詞標注了3種詞性：第一種是名詞，表示“開始的時候、從前”，例如：“現在的日子比原來好多了”； 第二種是形容詞，表示“起初的、沒有經過改變的”，例如：“按原來的計劃執行；他還住在原來的地方”。第三種是副詞，表示“發現真實情況”，例如：“原來是你；我說夜里怎么這么冷，原來是下雪了”。《現代漢語八百詞》則將“原來”標注為兩種詞性,一種是形容詞,表示“沒有改變的”。不單用作謂語,修飾名詞時要加“的”,另一種是副詞并有兩種用法，一是“以前某一時期，當初，含有現在已經不是這樣的意思”，二是“發現從前不知道的情況，含有恍然醒悟的意思?？捎迷谥髡Z前或后”。邢福義（1985）認為“原來”是副詞，在句中作狀語，表示有所發現、有所領悟的語氣。此外“原來”還是時間名詞，在句中作定語，表“起初，未變之前”之意。當前學界對“原來”詞類劃分的分歧主要存在于應該將它看作名詞表時間，還是應該再單列形容詞這一種詞性，而對“原來”能做狀語的副詞詞性觀點較為一致。由于時間名詞可作主語、賓語、定語和狀語，該文擬采用邢福義的觀點，認為“原來”具有時間名詞及副詞兩種詞性。

《發展漢語（第二版）·中級寫作I》第二課《來到中國》中有一個需要學生掌握的重點結構“原來……所以……”文中的例句為：“（1）原來我把漢字寫錯了，所以剛才那個人看不懂。（2）原來他一點兒都沒看懂，所以一直不回答大家的問題?！蹦敲次闹械摹霸瓉怼?是何詞義與詞性呢？ 它位于句中的什么位置呢？它在與“所以”進行搭配使用時有什么限制嗎？根據例句（1）在范文中的語境可知，“我”是一個漢語初學者，剛來到中國還不太會寫漢字，當“我”把寫的字條拿給工作人員看時他沒看懂，我也不明白為什么。直到后面遇到一位女士能用英語與我交流時，我才明白自己之前的漢字寫錯了。這些都是我在與這位女士的交流過程中領悟到的原來的問題與導致的結果。例句（2）中“他一點兒都沒看懂”也是后面大家才領悟到的，所以才出現了“他不回答大家問題”這一結果。因此教材中的“原來”為副詞，表示“發現真實情況”，位于句中主語前。

2 “原來……所以……”結構分析

為了掌握“原來……所以……”這一結構特點，該文首先對CCL 現代漢語語料庫報刊 （人民日報、新華社） 和部分現當代文學作品中的語料進行了檢索。上述來源中搜集的語料較能代表正式的現代漢語書面語表達，可作為研究數據。同時為了考察“原來”與“所以”之間的語義搭配，將兩詞之間的詞距設為20。這主要是因為“原來”與“所以”都能引導小句，因此如果詞距過大則不能全面考察出“原來”與“所以”之間的語義搭配特點。共檢索出包含“原來……所以……”共現句子80 句。排除“原來”時間名詞的用法，最后篩選出“原來”作為副詞的用法22句。由于“原來”與“所以”間的語義限制較多，因此檢索到的例句數量并不多。通過分析，“原來……所以……”結構具有如下特點。

2.1 “原來”多位于分句的主語前，與“所以”后的分句構成因果關系

（1）后來這個戰士說了實話，原來他是害怕部隊的艱苦生活，加上想家，所以故意尿炕。（CCL 語料庫）

（2）公司林經理指給我們仔細看，原來水蒸汽順著塑膜緩緩地流下去了，所以看上去透亮，自然采光性就強。（CCL 語料庫）

（3）原來，諸文友想聚聚會，聊聊天，請我幾次都有事推脫了，所以，才用棋當誘餌“釣”我上鉤。（CCL 語料庫）

袁毓林（1999）認為，語氣副詞是表義能力最低的副詞，主要用于表達話語者的語氣和情緒，引出整個句子的主題。語氣副詞“原來”使用時可位于主語前也可位于主語后，但功能并不相同。齊滬揚(2002)認為，占據句首位置為“高位位置”，因此具有高位功能，即語氣副詞管轄范圍是全句，是對整個命題進行表述；占據句中位置的為“低位位置”，因此具有低位功能，即語氣副詞管轄范圍是述題部分，是對述題部分進行表述。

在“原來……所以……”結構中，前后分句之間均為說話人對事情發生與結果的領悟，因此“原來”要位于其所引導的分句主語之前，是整個句子的焦點，表達出說話人對整個話題的一種出乎意料的語氣?！霸瓉怼敝笫腔腥淮笪虻脑?，側重表達說話人對說話內容的態度或情感。“所以”引導的分句則是由“原來”引導的分句產生的相應結果，二者之間有直接的因果聯系。

句（1）中，戰士后來說了實話，表示說話人是過后才知道：戰士因為害怕部隊的艱苦生活及想家，因此故意尿炕。二者均為已經發生的事情且兩事之間具有直接的因果聯系。句（2）中，因為水蒸氣流了下塑膜才會呈現出透亮的狀態。句（3）中，因為“我”過去幾次的推脫，所以文友們用棋當誘餌“釣”我上鉤，以達到聚會、聊天的目的，而這是我后面才知道的。

2.2 “原來”分句中多暗含消極義

由“原來”引導的分句除具有領悟語氣外，還多含有消極語義色彩和傾向的詞語。句內有對動作、狀態的否定或敘述發生了變化，或是在“原來”引導的分句后，有補充的分句表明不順利、不重要等義，因而直接產生了“所以”之后的結果。

（1）原來，他是擔心自己承包的耕地劃不進保護區，所以直到證實自家地劃上了才安然回家。（CCL語料庫）

（2）原來她面臨家庭破裂，想離婚又怕傷害孩子，所以為離婚還是不離婚而苦惱，故而失眠。（CCL語料庫）

（3）原來傅崇山傅老爺子從前在大陸當過官，所以在軍警界還有幾分老面子。（CCL 語料庫）

（4）原來當時瞿秋白化名林祺祥，只是個管財物的，所以鐘紹逵并不知道他就是中共中央的要人。（CCL 語料庫）

（5）原來他寫的訴狀不合規范,法院不予受理,所以他來這找“專業人士”代寫。（CCL 語料庫）

（6）原來他也是學設計的，我覺得他特不得志，所以，老看不慣我。（CCL 語料庫）

句（1）中，他因為擔心承包地劃不進保護區而不肯回家，其中的“擔心”與“劃不進保護區”含有一定的消極語義色彩，所以當證實自家地劃進保護區了才安然回家。句（2）中，“她面臨家庭破裂，想離婚又怕傷害孩子”，其中的“家庭破裂”“離婚”“傷害”等均具有消極意義，所以為此苦惱、失眠。句（3）中，傅崇山從前在大陸當過官，即現在并不當官，狀態發生了改變，具有一定的消極意義。因為之前當過官，所以在軍警界還有幾分老面子。句（4）-（6）中，均在“原來……”“所以……”間插入了分句進行補充說明。句（4）中“管財物的”這一“的”字短語出現在“只是個……”結構中，暗含人的身份不重要之義。句（5）中“法院不予受理”說明上訴不順利，句（6）中“我覺得他特不得志”則補充了說話人對“他”的消極態度，以上均具有消極的語義色彩。但并不是所有使用這一結構的句子都具有消極意義，一般是與動作相關的句子具有消極意義。

3 錯句分析

通過以上分析可知，“原來……所以……” 結構的語義要求較多。在HSK 動態作文語料庫中共檢索出“原來……所以……”結構的用法38 例，并從學生的篇章文本中搜集到35 例。通過分析發現，留學生在使用這一結構時常出現下列問題。

3.1 不具備領悟語境

教材中例句（1）是：“原來我把漢字寫錯了，所以剛才那個人看不懂。”受到教材例句的影響，學生造句時偏向于使用“我”作為“原來”引導分句的主語。但學生并未抓住“原來”引導的分句中動作的出現是因為“我”之前并不知曉，并由此導致了“所以”之后的結果這一邏輯關系。學生使用時未領悟語境是造成錯句的主要原因。

（1）原來我四年以前是第一次來到中國的石家莊，所以今年是第二次我來中國交流。（自建語料）

（2）原來我不喜歡她，所以我不理她。（自建語料庫）

（3）原來我很懶，所以以前我的生活習慣不良。（自建語料庫）

（4）原來我不會用毛筆畫畫，所以我不想用毛筆畫畫。（自建語料庫）

（5）原來我喜歡吃蛋糕，所以我去學做蛋糕。（自建語料庫）

句（1）中，提到了四年前是“我”第一次來中國，今年是第二次。“我”作為當事人肯定是知道“我”四年前來過的，因此并不具備領悟語氣。句（2）中“我”喜歡“她”也同樣不具備領悟語氣。句（3）中，“我”是否懶本人也肯定知曉，也沒有恍然大悟的語氣在里面。句（4）、句（5）中，“我”是否會用毛筆、是否喜歡蛋糕，本人肯定是清楚的，因此都不適用于表達領悟語氣。句（2）-（5）更易讓人理解為“以前”之意。

在與“所以”搭配時，時間名詞“原來”一般要位于分句的主語之后作狀語使用，表示以前事情發生的時間。

如（1）我原來也在媒體做過,所以有些東西是可以理解的。（CCL 語料庫）

（2）《官方保密法》是英國的法律，香港原來沒有這方面的本地法律，所以實行英國法律。（CCL 語料庫）

“原來”在句中均位于分句主語“我”“香港”的后面，表明句（1）“我”在媒體做過的時間，句（2）“香港”沒有這方面本地法律的時間是“以前、過去”。有些留學生將時間名詞的用法套入了“原來……所以……”表示領悟語氣這一結構當中。

（1）原來在泰國的時候就一直想著健身，所以在這里有空我就會和朋友去打球。（自建語料庫）

（2）原來在老家我沒有買新家具的時間，所以我要買很多新家具。（HSK 動態作文語料庫）

（3）原來我覺得中國社會治安不好，所以一直不想來。（HSK 動態作文語料庫）

上述句子都是將“原來”用作了時間名詞“以前”之意，沒有領悟語氣。

3.2 語境信息不充足，導致缺少因果關系

（1）原來他們都是盲人，不能看，所以實在摸大象吃驚他們得多了。（HSK 動態作文語料庫）（2）原來漢語很難，所以我聽不懂。（自建語料庫）（3）原來我沒去過神戶，所以我不知道怎么辦。（HSK 動態作文語料庫）

（4）昆明有個地方叫石林，原來石林風景那么漂亮，所以我在這里見到了很多美女。（自建語料庫）

（5）原來是我不喜歡，所以我偶爾買買。（自建語料庫）

“原來”作為一個語氣副詞表義性不強，因此需要提供具體的語境信息才能體現說話人對事件原因及結果的領悟語氣。但是學生在使用這一結構時常常缺少前后因果關系或是未能提供豐富的語境信息以表明說話人對事情發生與結果的領悟態度。例（1）中，“原來他們都是盲人”“不能看”（應為看不見）之間具有直接因果關系，“所以”應放在“原來”這一分句之后，說明因為是盲人所以看不見大象這一結果，而不是因為是盲人所以摸到大象非常吃驚。句（2）中，由于提供的語境信息過少（“漢語很難”“我聽不懂”），因此很難體現說話人因“漢語很難”有新領悟，應補充語境說明如何領悟到“漢語很難”并由此導致的具體某個結果。句（3）中，如要表現說話人“我”的領悟語氣，則應添加相關語境信息說明“我”其實并沒有來過，因而當真的來到之后發生的具體結果。例句（4）當中，“石林風景那么漂亮”與“我在這里見到了很多美女”并沒有明顯的因果關系，因此語義上無法聯系。但如果在這兩個分句之間插入“都說山美水美人更美”這一小句作為補充，則可以將“原來”“所以”兩個分句建立起因果關系。例句（5）則是“我不喜歡”與“我偶爾買買”相互矛盾，不具有因果聯系。

3.3 語境非已然狀態

（1）原來他要回他的家鄉，所以今天晚上他不來參加晚會。（自建語料庫）

（2）原來老師說不清楚，所以我們聽不懂。（自建語料庫）

（3）原來他身體不好，所以要經常鍛煉。（自建語料庫）

通過前文分析可知，該結構用于表示說話人因為某些動作或事物性質狀態發生改變之后，讓其有了新領悟或發現了某種結果，“所以”之后的分句，為“原來”所引導的分句的直接結果。原來及所以所引導的分句均為已然狀態。“但留學生在使用時并未注意到句子的時間狀態，因而出現了錯誤。句（1）中“他要回他的家鄉”說明“他”還未回，同時由“他不來參加晚會”中否定副詞“不”也可知，“參加晚會”這一動作也是未然的，因此并不適用于 “原來……所以……”這一結構表示說話人事后的領悟語氣。如改為“原來他回老家了，所以今天晚上沒來參加晚會”，通過使用動態助詞“了”表示完成，“沒”用于已然狀態的否定副詞才符合這一結構的語義特點。句（2）中的否定副詞“不”同樣未能體現句子的已然狀態，因此如果改為“原來老師沒說清楚，所以我們沒聽懂?！陛^為合適。句（3）中，如若“他身體不好”是說話人后面才知曉的，便不能與“要經常鍛煉”搭配使用。這主要是因為能愿動詞“要”表示的是一種意愿，且“經常鍛煉”也不是“他身體不好”直接引起的結果。

4 教學對策

4.1 深入分析例句

針對以上偏誤，教師在進行教學時應該從例句入手，幫助學生掌握何為“領悟”語氣。如例句“原來我把漢字寫錯了，所以剛才那個人看不懂?！?，指的是“我”在寫的時候并不知道自己寫錯了，我是后面才知道的，“錯”是用于補充說明“寫”的一個結果。因為“寫錯”，才出現了“那個人看不懂”的結果?！霸瓉怼币龑У姆志浜汀八浴币龑У姆志渲g有直接的因果關系。當“我”作為主語時一定是出現了“我”以前不知道的新情況讓“我”對這一情況有所領悟。對于學生的錯句，通過修改主語可以實現領悟語氣。如“原來我喜歡吃蛋糕，所以我去學做蛋糕?！币痪渲校瑢ⅰ拔摇备臑椤八焙螅瑒t可以體現出說話人發現了“他”的情況，并因此產生相應結果。

4.2 創設語境

由于學生剛開始還較難理解領悟語氣，因此教師可以創設一些貼合學生留學生活的語境幫助學生理解領悟語氣。在進行練習時，教師先提供由“原來”引導的前一分句，由學生來補充“所以”引導的后一分句，并提示學生“所以”之后是上文導致的結果，前后具有因果關系。

如原來我的漢語發音不準，所以___________。

原來她是個近視眼，所以_________________。

當學生理解這一特點之后，再通過提供后半句補充前半句的練習使學生掌握“原來”所具有的領悟語氣。在補充前一分句時，教師需要提醒學生使用時應為說話人以前不知道過后才知道的事情，而且這件事情一般來說是帶有消極色彩的。

如原來___________________，所以他遲到了。

原來___________________，所以我們分手了。

4.3 利用語料庫進行學習

教師可以從CCL 語料庫中選取典型的、難度適中的語料展示給學生，使學生對“原來”所處的位置以及詞語的搭配有整體上的把握和認知。學生可以根據例句自己總結“原來……所以……”結構的語義特點，幫助學生進一步了解這一結構的使用語境，并結合自己的留學生活利用該結構進行造句，豐富自己的表達。同時可利用HSK 動態作文語料庫以及教師自建的學生寫作文本語料庫里的相關錯句作為例子，帶領學生一起修改，幫助學生更深入地了解使用“原來……所以……”時的語義要求。

5 結語

“原來”具有時間名詞及副詞兩種詞性，在“原來……所以……”中，“原來”為語氣副詞，表示說話人對發生事情原因及結果的領悟語氣。在使用時應注意，“原來”位于分句的主語前，可用停頓表示強調。“原來”之后的分句與“所以”后的分句構成因果關系，“原來”具有對整個句子進行表述的作用，表達說話人對事情的發生與結果的領悟語氣?！霸瓉怼币龑У姆志渲卸喟岛麡O義，整個句子為已然狀態。留學生在使用這一結構時常出現不具備領悟語境、語境信息不充足導致缺少因果關系及語境非已然狀態等語義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