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流過心靈的詩情

宗白華

我小時候雖然好玩耍，不念書，但對山水風景的酷愛是發乎自然的。天空的白云和覆成橋畔的垂柳，是我童心最親密的伴侶。我喜歡一個人坐在水邊石上看天上白云的變幻，心里浮著幼稚的幻想。云的許多不同的形象動態，早晚風色中各式各樣的風格，是我童心里獨自把玩的對象。天上的流云，時常幻出海島沙洲，峰巒湖沼。我有一天私自就云的各樣境界，分別為漢代的云、唐代的云，抒情的云、戲劇的云等等，很想做一個“云譜”。

風煙清寂的郊外，清涼山、掃葉樓、雨花臺、莫愁湖，是我同幾個小伙伴每星期日步行游玩的目標。湖、山的清景在我的童心里有著莫大的勢力。一種遙遠的情思引著我在森林里、落日的晚霞里、遠寺的鐘聲里有所追尋，一種無名的隔世的相思，鼓蕩著一股心神不安的情調;尤其是在夜里，獨自睡在床上，頂愛聽那遠遠的簫笛聲，那時心中有一縷說不出的深切的凄涼的感覺，與說不出的幸福的感覺結合在一起;我仿佛和那窗外的月光、霧光融化為一，飄浮在樹林間，隨著簫聲、笛聲孤寂而遠引——這時我的心最快樂。

我小小的心里已經筑起一個自己的世界。

我曾扶著病后的弱體到青島去求學，神經特別靈敏，青島的海風吹醒我心靈的成年。世界是美麗的，生命是壯闊的，海是世界和生命的象征。這時我喜歡清晨曉霧的海，喜歡落日余暉里幾點遙遠的白帆掩映著一望無盡的金碧的海。有時崖邊獨坐，柔波軟語，絮絮如訴衷曲。

這時我喜歡讀詩，我喜歡有人聽我讀詩，夜里山城清寂，抱膝微吟，靈犀一點，脈脈相通。我的朋友有兩句詩：“華燈一城夢，明月百年心。”可以作我這時心情的寫照。

（文字有刪節）

品味：

從文章中，你讀到了一個怎樣的孩子？他“好玩耍，不念書”，卻愛與“山水風景”相伴，并在這“最親密的伴侶”的懷抱里作各樣的幻想和想象。是的，到自然中去尋覓心靈的詩情，是詩意的、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