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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劉俊梅
由ICSID仲裁庭作出的Micula等訴羅馬尼亞案(以下稱Micula案)裁決,在執行時受到了歐盟國家援助規則的影響。這是歐盟委員會(以下稱“委員會”)首次將國家援助規則適用于投資者—東道國仲裁裁決執行中,Micula案具有典型意義。①See Kai Struckmann,et al.,Investor-State Arbitrations and EU State Aid Rules:Conflict or Co-existence?15 European State Aid Law Quarterly 258-269(2016).See G.Cahill,Enforcement of Arbitral Awards and EU Law,Further Down the Rabbit Hole,4 European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Review1-42(2015).Ch Tietje&C Wackernagel,Outlawing Compliance?The Enforcement of Intra-EU Investment Awards and EU State Aid Law,41 Policy Papers on Transnational Economic Law 1-9(2014).據統計,截至2018年12月,國際仲裁庭尚在審理中的同類案件多達近百起,無疑Micula案已成為這些案件的指向標。②這里指后加入歐盟的12個國家,均存在入歐時廢除一系列投資激勵措施的行為,從而面臨著大量國際投資訴訟。截至2018年12月,有83起與Micula案情形類似的同類案件,均是由歐盟投資者因為廢除原激勵措施,從而根據歐盟內部BITs發起的。2019年6月18日,歐盟普通法院就Micula等申請撤銷委員會最終決定③委員會曾于2015年3月30日發布最終決定,認定羅馬尼亞執行ICSID裁決將構成新的國家援助,從而禁止其執行該裁決。隨后,Micula等向歐盟普通法院提出申請,要求撤銷該決定。作出裁決,認為羅馬尼亞的賠償義務在其廢除激勵措施時即已產生,而當時羅馬尼亞尚未入歐,因此委員會無權禁止羅馬尼亞執行仲裁裁決,并撤銷了其最終決定。值得關注的是,歐盟普通法院僅僅明確了羅馬尼亞入歐前的裁決賠償部分不構成非法國家援助,而對于羅馬尼亞入歐后的裁決賠償是否構成非法國家援助,以及歐盟法自主性與國際投資條約之間的復雜關系,均未作出回答。目前委員會已就歐盟普通法院的初步裁決提出上訴,如果歐洲法院最終支持委員會立場,將對這些案件的投資者產生非常不利的影響。
本文試圖從歐盟國家援助規則的角度,結合Micula案,在厘清委員會決定所涉核心問題的基礎上,討論委員會決定是否超出了歐盟法自主性的范疇,并通過分析委員會決定對羅馬尼亞執行ICSID裁決的審查是否正當合理,進一步闡明歐盟法自主性原則與國際投資仲裁裁決執行之間的復雜關系。
1998年10月2日,羅馬尼亞頒布了“第24/1998號緊急政府條例”(以下稱EGO24),授予本國不利地區的投資者一系列激勵措施,將Stei-Nucet的采礦區定為不利地區。基于羅馬尼亞政府EGO24激勵措施,20世紀90年代至21世紀初,兩個瑞典籍的兄弟Loan Micula和Viorel Micula以及他們擁有的三家公司(以下稱“申請人”),先后在羅馬尼亞Stei-Nucet地區投資了大量大型食品和飲料生產加工廠,并將其作為10年商業計劃的一部分。2000年2月,羅馬尼亞開啟加入歐盟的談判,談判中涉及的競爭政策即包括遵守歐盟的國家援助規則,而EGO24激勵措施違反了該制度。2004年8月31日,作為入歐談判的一部分,羅馬尼亞廢除了EGO24,①EGO24廢除以及EGO75修訂政府報告解釋說:“為符合共同體關于國家援助制度以及完成第6章政策下的談判,有必要消除與這一領域共同體協定不相容的國家立法中所有形式的國家援助,在這方面,建議廢除……第24/1998號緊急政府條例第6條第1款(b)、(d)和(e)項中關于欠發達地區……”廢除令于2005年2月22日生效。2007年1月1日,羅馬尼亞正式加入歐盟。
2005年8月2日,申請人依據羅馬尼亞—瑞典BIT(2002年簽署,2003年生效,以下稱“羅瑞BIT”)向ICSID提交了仲裁申請書,要求羅馬尼亞賠償其投資損失。申請人聲稱,羅馬尼亞取消EGO24侵害了投資者的合理預期,導致投資者的投資受損。仲裁庭于2013年12月11日作出裁決,認為羅馬尼亞取消激勵措施,侵犯了投資者在EGO24下至2009年4月1日前將獲得利益的合理預期,違反了羅瑞BIT中的公平公正待遇條款。②See Sweden-Romania BIT,Article2(3).裁決要求羅馬尼亞必須支付申請人約1.78億歐元及其利息,損害賠償金額共計約2.4億歐元。裁決生效后,2014年1月14日,羅馬尼亞主動提出執行裁決方案,即本案申請人之一European Food SA因未繳應納稅款而抵消約7600萬歐元的裁決賠償金。
申請人隨后在羅馬尼亞的一些法院提起執行裁決請求,質疑此種抵消賠付方式,且要求羅馬尼亞支付其余未付款額及相應利息。布加勒斯特法院依《華盛頓公約》第54條準許執行該裁決,且執行人員于2014年3月30日開始執行,要求羅馬尼亞財政部在接下來的6個月內,向申請人賠付其余未付款項、利息以及其他費用。申請人亦向英國、法國、比利時、盧森堡、瑞典以及美國一些地方法院提出申請,請求執行該裁決。
歐盟委員會在ICSID仲裁庭的陳述及其他相關說明文件中,均對羅馬尼亞廢除的EGO24激勵措施作出審查,認為該措施是“與歐盟內部市場不兼容的投資計劃”,“ EGO24涉及國家援助,與歐盟關于區域援助的規定不相符”,①See Ioan Micula,Viorel Micula,S.C.European Food S.A,S.C.Starmill S.R.L.and S.C.Multipack S.R.L.v.Romania,ICSID Case No.ARB/05/20,Final Award,paras.335,789-790.“不符合歐共體關于區域援助的規則,特別是,激勵措施不符合共同體法關于合格成本及援助強度的要求,此外,這些措施構成了區域援助規則禁止的行為援助。”②See EU,State Aid SA.38517(2014/C)(ex 2014/NN)-Romania,Implementation of Arbitral Award Micula v.Romania of 11 December 2013,C(2014)6848 final,para.17.盡管委員會在其最終決定中強調,由于EGO24的廢止時間(2005年2月22日)早于羅馬尼亞加入歐盟的時間(2007年1月1日),委員會不能在正式決定中得出其不符合歐盟國家援助規則的結論。但事實上,委員會的最終決定為了證明執行裁決將構成對援助規則的違反,始終在對EGO24進行評估審查;并認定執行裁決將會恢復羅馬尼亞已廢除EGO24,該激勵措施屬于非法國家援助,“會給予申請人在正常市場條件下不會獲得的經濟優勢”。③See European Commission,Commission Decision(EU)2015/1470 of 30 March 2015 on State Aid SA.38517(2014/C)(ex 2014/NN)Implemented by Romania-Arbitral Award Micula v.Romania of 11 December 2013,C(2014)6848 final,paras.92-108.
歐盟部長理事會根據歐洲法院的判例法于1999年3月22日專門制定并確立了第659/1999號條例,后于2015年7月13日修改該條例并確立了第2015/1589號條例,同時第659/1999號條例被廢止。關于對非法援助進行“追償”的具體問題,第2015/1589號條例第16條規定:“1.在非法援助案件中作出不利裁決的,委員會應作出決定,有關成員國應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收回受益人的援助(以下稱‘追償決定')……2.根據追償決定追回的援助,應包括委員會確定的適當利率。”④See EU,Council Regulation(EU)No.2015/1589 of 13 July 2015,Article 16.
針對該案仲裁庭的裁決以及此前羅馬尼亞提出的稅款抵消方案,委員會于2015年3月30日發布最終決定,提出:(1)羅馬尼亞對該裁決的支付構成了《歐盟運行條約》第107.1條意義上的新國家援助;(2)禁止羅馬尼亞根據裁決向申請人支付任何款項;(3)要求羅馬尼亞追討已根據該裁決支付的任何款項;(4)要求申請人共同償還任意一方收到的裁決賠償款。①這里指Micula兄弟及其直接或間接擁有的實體SC Europe Drinks SA,SC Rieni Drinks SA,SC Scandic Distilleries SA,SC Transilvania General Import Export SRL和SC West Leasing International SRL。簡言之,委員會決定認為該裁決的執行將構成與歐盟法援助規則不兼容的新國家援助,因而禁止歐盟成員國執行這一裁決。隨后,Micula等申請歐盟普通法院撤銷委員會的最終決定。
歐盟法的自主性原則,亦即歐盟法律秩序自主性(Autonomy of European Union Legal Order and EU law)原則。“歐盟法律秩序自主性原則是所有其他歐盟法律原則的基礎,‘自主性'相對于國際法而言不僅意味著歐盟法院對歐盟法享有排他的解釋和控制權,還表明國際條約、協定所包含的規則不得損害歐盟的法律秩序。”②See Jan Willem van Rossem,The Autonomy of EU Law:More is Less?in R.A.Wessel et al.,Between Autonomy and Dependence:The EU Legal Order under the Influence of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s 13-46(T.M.C.Asser Press 2012).盡管歐盟法對于該原則沒有統一界定,但歐盟法律秩序的自主性“意味著共同體法律在其權能范圍內自主決定其適用的事項、對象、空間與時間范圍……”③參見楊國棟:《接納與沖突——歐盟法自主性及國際法作為歐盟法之淵源》,《法理——法哲學、法學方法論與人工智能》2018年第3卷,第58頁。《歐盟運行條約》第3條第1款規定,“聯盟在下列領域應享有專屬權能”:……(2)確立內部市場運行所必需的競爭規則;……”也就是說,涉及競爭規則立法事宜屬于歐盟專屬管轄權能,任何成員國無權獨立制定此類規則。顯而易見,歐盟法自主性原則對內體現為歐盟法對成員國法的自主性,即歐盟法對歐盟成員國而言具有直接適用效力和最高效力;④See Jan Willem van Rossem,The Autonomy of EU Law:More is Less?,in R.A.Wessel et al.,Between Autonomy and Dependence:The EU Legal Order under the Influence of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s 15(T.M.C.Asser Press 2012).而對外則體現為歐盟法對國際法的自主性,即任何國際條約規范均不能損害歐盟法律秩序的完整性。⑤參見楊帆:《試析歐盟法律秩序自主性對國際爭端解決機制的影響——兼評投資法庭機制在歐盟的合法性》,《時代法學》2017年第2期,第115-116頁。Micula案涉及的投資優惠政策,被委員會決定界定于《歐盟運行條約》第107條所涉及的“禁止國家援助規則”規范范圍內。從歐盟競爭法的角度來看,國家援助規則隸屬歐盟競爭法。有學者認為,歐盟競爭法在歐盟法體系中具有憲法性的地位,是歐盟法最重要的部分之一,①參見方小敏:《競爭法視野中的歐洲法律統一》,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10年版,第109頁。而國家援助規則又在歐盟競爭法中占據重要地位。因而本案所涉相關投資優惠政策屬于歐盟專屬管轄事項,所有成員國應當遵守歐盟法律秩序自主性原則,羅馬尼亞亦無例外。
歐盟國家援助規則規定于《歐盟運行條約》第107條中,②《歐盟運行條約》第107.1條規定:“除非兩部條約另有規定,否則,由某一成員國提供的或通過無論何種形式的國家資源給予的任何援助,凡通過給予某些企業或某些商品的生產以優惠,從而扭曲或威脅扭曲競爭,只要影響到成員國之間的貿易,均與內部市場不符。”但該條卻未列舉其具體形式,特別是關于歐盟成員國支付損害賠償金是否構成非法援助的問題。委員會以法庭之友的身份在Micula案仲裁庭作出陳述:“任何要求羅馬尼亞恢復廢除的特權,或賠償申請人因喪失此特權造成的損失之裁決,將導致羅馬尼亞給予(企業)不符合歐盟法的非法新援助……該裁決將不會被執行”。③See EU,State Aid SA.38517(2014/C)(ex 2014/NN)-Romania Implementation of Arbitral Award Micula v.Romania of 11 December 2013,C(2014)6848 final,para.18.其最終決定中也強調了這一觀點,不能因為EGO24是在羅馬尼亞加入歐盟前實施的,就將其視為第659/1999號條例④委員會最終決定作出時,第2015/1589號條例還未發布,因此,決定當中依舊適用的是歐盟部長理事會發布的第659/1999號條例。且第2015/1589號條例中對于“現有援助”“新援助”的定義未作修改。第1(b)條下的“現有援助”,而應該考慮到裁決的執行是在羅馬尼亞加入歐盟之后,這應該是第659/1999號條例第1(c)條規定的“新援助”。⑤See EU,Council Regulation(EC)No.659/1999 of 22 March 1999,Article 1(b)-(c).
在歐盟法律體系中,“決定”(decision)亦為歐盟法律體系的組成部分。依據歐盟基礎法律的相應規定,歐洲議會與理事會、理事會與委員會均可共同制定條例(法規)、發布指令、作出決定。而委員會作出的決定分為“特指決定”“其他決定”和“一般決定”,這同樣屬于歐盟法的法律淵源。決定在其所有方面對其指明的對象即接受決定者具有約束力,其適用范圍只是指向一個或幾個成員國,以至只指向某個法人或自然人,即對特定對象具有約束力。決定可以直接地為指向的特定對象規定權利和義務,確定某項協議無效或處以罰款等。①參見劉兆興:《論歐盟法律與其成員國法律之間的關系》,《環球法律評論》2006年第3期,第318-326頁。《歐盟運行條約》第288條規定:“為行使聯盟權能,聯盟機構應通過條例、指令、決定、建議和意見。條例具有普遍適用性,它在整體上具有約束力,應直接適用于所有成員國。……決定整體上具有法律約束力。明確規定了適用對象的決定僅針對其對象具有約束力。”首先,作為歐盟法律體系的一部分,委員會決定顯然是歐盟法自主性原則的具體體現,其適用對象為其針對的特定成員國。其次,歐盟法自主性原則只針對其成員國,特別是從時間節點上來看,其對于入歐前的國家不具有約束力。顯而易見,委員會針對Micula案裁決執行作出的決定對于入歐后的羅馬尼亞具有約束力。
就Micula案申請人提起的撤銷委員會最終決定的申請,歐盟普通法院于2019年6月18日作出裁決,認為羅馬尼亞執行其入歐前的裁決賠償義務,并不構成非法國家援助,從而撤銷了委員會這一決定。委員會于2019年8月27日向歐盟普通法院的上級法院——歐洲法院提起上訴,請求駁回歐盟普通法院的裁決。然而,關于歐盟法與國際投資條約之間的沖突問題,歐盟普通法院并未作出回答,歐洲法院是否會支持委員會的立場,目前尚無結論。
歐盟普通法院裁決主要依據“法不溯及既往”原則。哈耶克認為:“既已存在的法律如果沒有規定,就不能進行懲罰。一切法規只有前涉力(prospective operation),而不具有溯及既往力(retrospective operation)。”Micula案中,委員會決定違背了“法不溯及既往”的法律基本原則。
首先,EGO24廢除令生效的時間點是2005年2月22日,此時羅馬尼亞尚未入歐,歐盟法律對其并無約束力。依據法不溯及既往原則,委員會自然也無管轄權,對于EGO24是否構成非法國家援助的審查權更是無從談起。換言之,歐盟法律和委員會均無法追溯到羅馬尼亞入歐前發生的行為,所以歐盟法律并不能適用于2005年即已廢除的EGO24,委員會也無權根據歐盟法律對此進行評估。因此,委員會最終決定中所稱,執行Micula案仲裁庭的裁決將會恢復“已被廢除的特權”,激勵措施本身( “特權”)與歐盟法下的援助規則不符,裁決賠償金的支付構成非法國家援助,這一觀點本身是站不住腳的。
其次,申請人啟動仲裁程序的時間點是2005年8月2日,啟動仲裁程序所依據的BIT生效時間點則是2003年,均早于羅馬尼亞加入歐盟的時間。事實上,自羅瑞BIT生效之日起,羅馬尼亞對瑞典投資者的保護義務即發生,投資者對其所遭受的損害尋求賠償的權利亦同時出現;當羅馬尼亞廢除EGO24時,則其對投資者的損失賠償義務也隨之產生。無論如何,此兩種義務均發生在羅馬尼亞入歐之前。根據歐盟理事會第659/1999號條例第15.3條規定,支付裁決的賠償金應視為無法收回的“現有援助”款項,①See EU,Council Regulation(EC)No.659/1999of 22 March 1999 Article 15(3).而非委員會最終決定中的“新援助”,因此羅馬尼亞支付的裁決賠償不應該適用第2015/1589號第16條的“追償決定”。
最后,Micula案仲裁庭在裁決中指出,羅馬尼亞廢除本應實施至2009年4月1日的EGO24,雖然有加入歐盟的合法政策目標,但沒有采取透明的行動,且激勵措施廢除后依然對投資者施加義務,因此違反了投資者的合理預期。仲裁庭的裁決賠償金額是在確定了投資者因EGO24被廢除而遭受的實際損害的基礎上作出的,目的是追溯補償羅馬尼亞2005年廢除EGO24對投資者造成的損害。也就是說,不論裁決是何時作出,裁決本身所產生的后果僅限于補償過去的損害。因為,在羅馬尼亞2005年廢除EGO24時,對申請人支付損害賠償的義務即產生,這一點也得到了歐盟普通法院的認可。歐盟普通法院認為,委員會決定針對羅馬尼亞承擔ICSID仲裁裁決義務,該義務產生于羅馬尼亞加入歐盟之前。歐盟普通法院在其裁決書中指出,申請人有權獲得因羅馬尼亞廢除EGO24造成的損害賠償,這一損害事實發生在羅馬尼亞加入歐盟之前,因此申請人的這個權利不能被“歸類為新援助”;“仲裁裁決只是對這一權利的承認,2014年支付裁決賠償金僅僅代表了對2005年即已產生的權利的執行”,②See Joined Cases T-624/15;T-694/15;T-704/15:European Food and Others v.Commission,Judgment of the General Court of 18 June 2019,paras.77-78.羅馬尼亞執行仲裁裁決不能被視為違反《歐盟運行條約》第107條意義上的國家援助規則。因而,委員會最終決定中所指的“執行裁決、支付損害賠償金構成新的非法國家援助”這一說法也是不合理的。
綜上,基于歐盟法自主性原則的范疇,某一成員國在加入歐盟之前并不涉及成員國法與歐盟法的法律秩序問題,歐盟機構亦無權限調整或審查該成員國入歐前的國家法律有無違背歐盟法之問題。因此,雖然委員會決定對于加入歐盟之后的羅馬尼亞的確具有約束力,然而決定中的部分內容由于涉及羅馬尼亞入歐前的相關事宜,實際上已超越了歐盟法自主性原則的范疇。問題是,歐盟普通法院裁決只對入歐前的羅馬尼亞國家法律與歐盟法之間的關系作了說明,并未涉及委員會決定是否有權干預羅馬尼亞執行ICSID裁決中有關其入歐后的部分賠償,回避了歐盟法自主性與國際投資條約之間的復雜關系問題。
“有約必守”是國際法上公認的一條基本原則。《維也納條約法公約》在序言中明確強調“條約必須遵守原則乃舉世所公認”;第26條規定:“凡有效之條約對其各當事國有拘束力,必須由各該國善意履行”;第27條明文規定:“一當事國不得援引其國內法規定為理由而不履行條約”,更進一步指出國際條約與締約國國內法之間的關系。因為各種國際義務主要是源于各種國際條約,履行國際義務通常指履行有關國際條約。
《華盛頓公約》是162個締約國之間的多邊協議,歐盟成員國除波蘭以外都部是該公約的締約國。①See ICSID,Database of ICSID Member States,https://icsid.worldbank.org/apps/ICSIDWEB/about/Pages/Database-of-Member-States.aspx,visited on 31 November 2018.《華盛頓公約》第54條要求每一締約國應承認ICSID裁決的所有內容均具有約束力,但執行則只涉及“在其領土內執行該裁決的金錢義務”。因此,當敗訴方不履行裁決時,勝訴方可申請強制執行裁決中所涉金錢義務。其中,《華盛頓公約》第54.3條規定:“裁決的執行應受要求在其領土內執行的國家關于執行判決的現行法律的管轄”。從實踐來看,該條內容更易被敗訴方或者締約國主管法院援引,以拒絕履行其執行義務。例如,委員會認為,“如果歐盟國家法院被要求執行違反歐盟法和歐盟國家援助規則的ICSID裁決,則訴訟程序必須在《歐共體條約》第234條的條件下保留,歐洲法院可以決定《華盛頓公約》第54條的適用性”;①See Ioan Micula,Viorel Micula,S.C.European Food S.A,S.C.Starmill S.R.L.and S.C.Multipack S.R.L.v.Romania,ICSID Case No.ARB/05/20,Final Award,para.336.但締約國拒絕履行條約義務,又將違反《維也納條約法公約》關于“一當事國不得援引其國內法規定為理由而不履行條約”的規定。
首先,ICSID對Micula案行使管轄權是基于《華盛頓公約》第25.1條:“中心的管轄適用于締約國(或締約國向中心指定的該國的任何組成部分或機構)和另一締約國國民之間直接因投資而產生并經雙方書面同意提交給中心的任何法律爭端。當雙方表示同意后,任何一方不得單方面撤銷其同意。”在ICSID實踐中,中心行使管轄權的“雙方書面同意”主要是基于投資人所屬國與東道國之間的BIT。Micula案中瑞典投資人根據羅瑞BIT提起仲裁申請,中心行使管轄權。委員會在本案中認為羅瑞BIT無效因而ICSID仲裁庭無管轄權,這一推定是不正當的,因為羅瑞BIT的生效時間以及申請人據此啟動仲裁程序的時間,均早于羅馬尼亞入歐的時間,由此引發的一系列相關事由均不受歐盟法律約束。
其次,ICSID對Micula案作出裁決的法律根據是《華盛頓公約》第42.1條:“仲裁庭應依照雙方可能同意的法律規則對爭端作出裁決。如無此種協議,仲裁庭應適用作為爭端一方的締約國的法律(包括其沖突法規則)以及可能適用的國際法規則。”眾所周知,ICSID裁決適用的主要法律是投資者所屬國與東道國之間簽訂的BIT,即《華盛頓公約》第42.1條規定的“可能適用的國際法規則”。故此,盡管Micula案仲裁庭適用羅瑞BIT作出裁決,但其直接法律依據先是《華盛頓公約》第42.1條所規定的“可能適用的國際法規則”,仲裁庭再根據該條款援引出羅瑞BIT,最后適用該BIT作出的裁決。換言之,作為Micula案裁決依據的羅瑞BIT是通過《華盛頓公約》所規定的ICSID法律適用原則所援引出,而不是排除該公約,直接適用羅瑞BIT。
1.ICSID裁決在歐盟成員國法院的執行
在處理投資者—東道國投資爭端時,《華盛頓公約》的規定尤為重要,因為這通常是締約國遵守ICSID裁決義務的來源。②See Kai Struckmann et al.,Investor-State Arbitrations and EU State Aid Rules:Conflict or Co-existence?15 European State Aid Law Quarterly 258-269(2016).根據《華盛頓公約》規定,當敗訴國拒不履行裁決,但有財產位于公約締約國內時,投資者可請求該公約締約國強制執行裁決;當敗訴國的財產位于非ICSID締約國時,則不可適用《華盛頓公約》,投資者亦無法請求第三國強制執行敗訴國財產;如果該國和投資者母國均為《紐約公約》的締約國,投資者可依據《紐約公約》請求該國協助強制執行ICSID裁決。①參見陳輝萍:《ICSID仲裁裁決承認與執行機制的實踐檢視及其對中國的啟示》,《國際經濟法學刊》2011年第2期,第118-122頁。某一東道國作為《華盛頓公約》成員國時,應執行裁決,但同時作為歐盟成員國又不得違反歐盟國家援助規則。因此,當投資者申請在歐盟成員國法院強制執行裁決時,可能受到國家援助規則的影響;而當投資者在非歐盟成員國請求強制執行裁決時,該制度則對其無約束力。
仲裁裁決效力具有強制約束力已成為國際社會普遍承認的國際法規則,《歐盟運行條約》第351條第2款要求歐盟成員國需修改或廢除可能與歐盟法不一致的國際法義務,直至其符合歐盟法。換言之,當羅馬尼亞執行裁決可能會違反國家援助規則,而不執行裁決則會違背《華盛頓公約》義務。在此情形下,羅馬尼亞或不執行裁決,或對《華盛頓公約》中承認與執行條款提出保留。如此,只有在歐洲法院最終撤銷委員會決定的情形下,Micula案裁決才能在歐盟成員國法院得以承認與執行。
盡管如此,從實踐來看,ICSID裁決在歐盟成員國內的承認與執行情況也有所不同,且由于Micula案的裁決執行所涉問題較為復雜,所以該裁決在歐盟內部的執行情況也隨之一波三折。以英國為例,依《華盛頓公約》第54條第3款②《華盛頓公約》第54條第3款提及“裁決的執行應受要求在其領土內執行的國家關于執行判決的現行法律的管轄”。、第55條③《華盛頓公約》第55條闡明“第54條的規定不得解釋為背離任何締約國現行的關于該國或任何外國執行豁免的法律”。,以及英國1972年《歐洲共同體法案》承認歐共體法可在英國直接適用、關于執行國內最終判決的程序應受限于歐盟法等相關規定,Micula案中委員會介入ICSID仲裁及裁決執行的理由(國家援助規則)是成立的,亦即歐盟法可以通過約束其成員國國內法的方式來約束ICSID裁決的承認與執行,特別是ICSID裁決的執行。因此,2018年7月27日,英國上訴法院(民事審判庭)維持了英國高等法院2017年1月20日關于中止執行該案裁決的決定,直到歐洲法院作出最終裁決。而英國已于2017年3月29日正式啟動脫歐程序,故而成為Micula案中的一個特殊變量,在本案目前及未來審理中的作用不容忽視。對于英國而言,這是其高等法院第一次因為以上原因中止一項ICSID裁決的執行,①See Raid Abu-Manneh,Enforcement of ICSID Award Stayed by The English Courts Until The EU Courts Have Ruled on The Legality of Enforcement,https://www.mondaq.com/uk/trials-appeals-compensation/566834/enforcement-of-icsid-award-stayed-by-the-en glish-courts-until-the-eu-courts-have-ruled-on-the-legality-of-enforcement,visited on 8 February 2019.同時也是其脫歐公投后,受理的一起賠償額度高且執行情況復雜的裁決。隨后,英國最高法院于2020年2月19日就該案裁決在英國法院的執行問題作出判決,支持申請人Micula等的上訴請求,撤銷對該案裁決執行程序的中止。對于此前羅馬尼亞是否應執行ICSID裁決的爭議,最高法院的觀點是:在有限情況下,《華盛頓公約》締約國法院的確有權中止執行ICSID裁決。但高等法院在本案中作出中止ICSID裁決執行的裁定,則超出了高等法院被賦予中止執行裁決的權力,不符合《華盛頓公約》關于中止執行裁決的解釋。高等法院的這一裁定,并非基于程序理由所作的有限中止,而是在實質理由上拒絕執行該裁決,否定了ICSID仲裁庭依《華盛頓公約》所作裁決的效力和約束力。②See Micula and Others(Respondents/Cross-Appellants)v.Romania (Appellant/Cross-Respondent),the UK Supreme Court Judgment of 19 February 2020,para.84.值得關注的是,英國最高法院在本案中明確表示,盡管歐盟法規定了真誠合作原則,但英國是《華盛頓公約》的締約國,須履行《華盛頓公約》以及承認并執行ICSID裁決的義務,歐洲法院并未規定該義務范圍,因此英國法院在ICSID裁決的承認與執行方面不受歐盟法約束。③See Micula and Others(Respondents/Cross-Appellants)v.Romania (Appellant/Cross-Respondent),the UK Supreme Court Judgment of 19 February 2020,para.113.由此引起的相關問題,也不受歐盟法影響,而是通過適用于所有締約國的國際法原則來解釋。④See Micula and Others(Respondents/Cross-Appellants)v.Romania(Appellant/Cross-Respondent),the UK Supreme Court Judgment of 19 February 2020,para.87.顯而易見,英國有可能在其脫歐后成為下一個熱門的仲裁裁決執行地。
與此同時,申請人提請強制執行程序的其他歐盟國家法院中,比利時布魯塞爾上訴法院向歐洲法院提請初步裁決,要求就成員國在歐盟國家援助規則義務與《華盛頓公約》義務之間承擔的沖突提供指導;瑞典Nacka地區法院裁定將被迫依照委員會決定,拒絕執行該裁決;截至目前,其余國家法院均未作出最終判決。由此可見,歐洲法院最終的裁決結果對于該ICSID裁決能否在歐盟內部執行,變得至關重要,同時也會為其他正在審理的投資爭端案中的現有投資者,以及未來的在歐投資者提供參考。
2.ICSID裁決在非歐盟成員國法院的執行
顯然,歐盟法下的援助規則對ICSID裁決執行的影響,只針對《華盛頓公約》締約國中屬于歐盟成員國的國內法院,而對非歐盟成員國主管法院則無約束力。因此,申請人除向歐盟成員國法院提起申請以外,亦可依《華盛頓公約》向非歐盟成員國法院提起承認與執行裁決的請求。實踐中常見的尋求執行裁決的國家法院是美國地方法院,歐盟并非ICSID裁決的主要執行地,因此有必要了解美國地方法院對執行ICSID裁決的立場和態度。
美國是《華盛頓公約》的締約國,并在《美國法典》第22篇第1650a條第(a)-(b)款規定:“ (a)根據《華盛頓公約》第四章,仲裁庭作出的裁決應產生依據美國條約產生的權利。該裁決所規定的金錢義務應予以執行,并應給予同樣的完全信任和信譽,如同該裁決是幾個州的某個一般管轄法院的最終判決……(b)美國地區法院對本條(a)款規定的訴訟和訴訟程序具有專屬管轄權,無論爭議金額如何。”基于此規定,美國哥倫比亞特區法院曾在其最終判決中指出,美國法院有義務承認和執行ICSID裁決規定的金錢義務,就好像該裁決是美國法院的最終判決一樣。
本案中,申請人Viorel Micula已于2014年4月11日先向美國哥倫比亞特區地方法院提出申請,請求強制執行ICSID裁決。但該請求最終被Amit P.Mehta法官駁回,理由是“必須代表所有申請人提起針對羅馬尼亞政府的全體訴訟,而不僅僅是請愿人Viorel Micula”。Amit P.Mehta法官認為根據州法院判決程序,所有申請人與敗訴東道國各方均參與訴訟的前提下,法院方可確認將ICSID裁決轉化為國內法院的判決。2015年4月21日,該申請人又向紐約南區地方法院提起強制執行申請,該法院Naomi Buchwald法官認為:根據《華盛頓公約》以及《外國主權豁免法案》中的例外,不需要各方全部參與,同樣可以提起訴訟。考慮到《華盛頓公約》明確要求締約國承認和執行仲裁裁決,紐約南區法院承認ICSID裁決,同時將其看做美國國內判決加以執行。隨后,羅馬尼亞將該地區法院訴至美國第二巡回上訴法院,2017年10月23日,第二巡回上訴法院發布了一項簡易命令,撤銷紐約南區法院的判決,并將案件轉交紐約南區法院。2017年10月24日,根據“第二巡回法院裁決決定”,紐約南區法院斯科菲爾德法官撤銷了修改后的判決,駁回了申請人的訴求,并指示法院書記關閉了之前的紐約南區法院執行行動。
隨后2017年11月6日,申請人再次向哥倫比亞特區法院提起訴訟,提交申請以確認ICSID裁決并作出判決。在投資爭端各方均參與的情況下,美國哥倫比亞特區法院最終于2019年9月11日首次對Micula案的實體部分(即是否確認裁決)作出裁判,認為根據《華盛頓公約》第54(2)條、美國法典(U.S.C.)第22篇第1650a條規定,該裁決“與本法院最終判決具有同等效力”,①See Petition to Confirm ICSID Arbitration Award and Enter Judgment of 6 November 2017,https://www.italaw.com/sites/default/files/case-documents/italaw94008.pdf,visited on 3 December 2020.因此法院有義務承認和執行該裁決規定的金錢義務。同時法院區分了Micula案與Slowakische Republik v.Achmea BV案(以下稱“ Achmea案”)的不同,②美國哥倫比亞特區法院指出,Achmea案的法理是保護歐盟法的自主性,與Micula案不同的是,歐盟法明顯適用于Achmea案的爭端,因為涉案的捷克斯洛伐克的行為和仲裁均發生于其入歐之后;而Micula案的涉案行為和事實發生在羅馬尼亞入歐之前,其與歐盟法的解釋或適用無關。總體而言,美國哥倫比亞特區法院最終采取了同歐盟普通法院裁決基本一致的觀點。并批準確認仲裁裁決申請,判決羅馬尼亞執行仲裁裁決。委員會于2019年12月11日以法庭之友的形式主張哥倫比亞特區法院缺乏第1650a條所規定的確認裁決的權力,并提醒法院注意“ Achmea案”中由于BIT仲裁條款無效導致的裁決無法執行的情況,但并未得到美國法院的支持。美國哥倫比亞特區法院認為,委員會在向歐洲法院提起上訴時,并未試圖中止歐盟普通法院的裁決,至于歐洲法院在未來某個不確定的時間是否會推翻歐盟普通法院的裁決,美國法院不準備再基于這種可能性而推遲確認裁決。③See Final Brief for Amicus Curiae the European Commission in Support of Reversal of 23 March 2020 in the United States Court of Appeals for the District of Columbia Circuit, https://www.italaw.com/sites/default/files/case-documents/italaw11503.pdf, visited on 3 December 2020.
顯然,盡管美國紐約南區地方法院在羅馬尼亞上訴后,依“第二巡回裁決決定”最終沒有支持申請人的訴求,但對于其履行《華盛頓公約》義務的態度是較為開放的,申請執行ICSID裁決的程序也較為簡單。哥倫比亞特區地方法院最終將履行其《華盛頓公約》義務,但訴訟程序較為復雜,要求爭端雙方均參與訴訟,方可將ICSID裁決轉化為國內法院的判決加以執行。特別需要說明的是,美國法院對于Achmea案和Micula案仲裁的事實和程序部分的時間節點,所作的區分從而導致的不同認定,在歐盟法自主性對國際投資仲裁效力中具有重要意義。
前文提及,基于歐盟法自主性原則,歐盟成員國均須遵守歐盟法,而ICSID仲裁裁決效力亦對《華盛頓公約》締約國具有強制約束力。對于歐盟成員國而言,如何解決其歐盟法義務與國際法義務之間的沖突則顯得尤為重要。《歐盟運行條約》第351條第1段規定,①《歐盟運行條約》第351條第1款規定:“由一個或多個成員國與一個或多個第三國在1958年1月1日以前,或者,對于擬加入聯盟的國家而言,在其加入之前締結的協議所產生的權利和義務,不受兩部條約的影響。”對于擬加入歐盟的國家來說,“在其加入前締結的協議所產生的權利和義務”,不受《歐盟條約》及《歐盟運行條約》的影響。也就是說,羅馬尼亞在2007年1月1日加入歐盟之前締結的國際協定或條約,其所產生的權利和義務不受歐盟法律的影響。根據《歐盟運行條約》第351條第2款規定,如果成員國在加入歐盟之前簽訂的協議與《歐盟條約》及《歐盟運行條約》存在不一致,應采取“一切適宜措施,消除已存在的不一致之處”,②《歐盟運行條約》第351條第2款規定:“在上述協議與兩部條約不一致的情況下,有關成員國應采取一切適宜措施,消除已存在的不一致之處。必要時,成員國應為此目的相互協助,并在適當的情況下采取共同立場。”直至其符合歐盟法。
在Micula案中,委員會認為ICSID裁決是依據羅馬尼亞和瑞典(同屬歐盟成員國)之間的BIT作出的,顯然“羅瑞BIT不屬于第351條的范圍”:雖然羅馬尼亞加入《華盛頓公約》是在其入歐之前,但由于羅瑞BIT的締約另一方是歐盟成員國——瑞典,而非《歐盟運行條約》第351條意義上的第三國,故第351條在這種情況下與本案不相關。①See European Commission,Commission Decision(EU)2015/1470 of 30 March 2015 on State Aid SA.38517(2014/C)(ex 2014/NN)Implemented by Romania-Arbitral award Micula v.Romania of 11 December 2013,C(2014)6848 final,para.129.亦即,《歐盟運行條約》第351條不適用于歐盟成員國依《華盛頓公約》所承擔的國際義務,即使這些義務早在成員國加入歐盟之前,已在歐盟內部BITs中加以確定。其法律依據在于該條第1款所規定的“由一個或多個成員國與一個或多個第三國”簽訂的條約,若締結早于《歐盟運行條約》,則對其給予適當尊重。②參見張華:《歐盟法與國際法的沖突與協調——基于歐洲法院近期典型判例的詮釋》,《歐洲研究》2013年第5期,第101頁。但委員會決定排除了羅馬尼亞和瑞典遵守該公約的義務,理由是ICSID裁決依據的是羅瑞BIT。所以,本案與《歐盟運行條約》第351條無關聯關系,應排除適用。并且,委員會認為包括羅瑞BIT在內的歐盟內部BITs,均存在不同程度的優惠政策,這種優惠會構成歐盟國家援助規則中的“選擇性優勢”,進而違反歐盟法。同時,因為它只向其締約國的投資者提供優惠待遇,依其作出的裁決結果也“僅向申請人提供賠償,而羅瑞BIT只賦予某一類投資者(即來自瑞典和羅馬尼亞的投資者)賠償的權利”。③See European Commission,Commission Decision(EU)2015/1470 of 30 March 2015 on State Aid SA.38517(2014/C)(ex 2014/NN)I mplemented by Romania-Arbitral Award Micula v.Romania of 11 December 2013,C(2014)6848 final,para.129.這已然違反了歐盟法中的國籍非歧視原則④歐盟在其一體化過程中,逐步形成了統一的內部市場政策,即所有成員國在歐盟內部市場中均受到同一市場規則的約束,而所有的跨國貿易和投資也均受到同樣的保護。這些都是得益于歐盟法中的國籍非歧視原則,而歐盟內部BITs僅向締約國投資者提供保護的規則,則恰恰與該原則相悖。。因此,隨后委員會即要求各成員國廢止現行的歐盟內部BITs。
委員會決定實際上遵循了歐洲法院在處理歐盟法與國際法沖突時的一貫做法。即從以往的判例法來看,歐洲法院在論述國際規則和歐盟法的關系時,考慮到維護歐盟法的自主性和有效性,通常會盡量排除或限制國際法的效力。①歐洲法院在“ Kadi案”中反復強調了歐盟法的自主性,明確指出:“國際協定絕不能影響歐盟基礎條約確定的權能分配,或者是歐盟法律體系的自主性”。See Yassin Abdullah Kadi v.Council and Commission(Kadi II)[2005]ECR II-3649,Case T-315/01,para.282.轉引自張華:《歐盟法與國際法的沖突與協調——基于歐洲法院近期典型判例的詮釋》,《歐洲研究》2013年第5期,第102頁。截至目前,該案多方爭議的焦點雖為委員會決定是否有效,但歸根結底依然是ICSID裁決是否能在歐盟內部得以承認與執行的問題,亦即歐盟法援助規則與國際投資仲裁規則之間的沖突問題。
事實上,《歐盟運行條約》第351條是成員國加入共同體/聯盟前與第三方締結的一些國際協定的免責條款(escape clause)。從這個意義上講,第351條是為了保護第三國的信賴利益(reliance interests),即從歐盟法的角度來看,第三國與歐盟成員國之間的協議可以根據國際法原則得到遵守。②See Molnar Tamas,The Concept of Autonomy of EU Law from the Comparative Perspective of International Law and the Legal Systems of Member States,in Marcel Szabo et al.,Hungarian Yearbook of International Law and European Law 448-449(Eleven International Publishing 2015).而另一方面,該條款的制定還旨在溫和地逐步消除與歐盟法相沖突的國際協議。③See J.Klabbers,Treaty Conflict and the European Union,20 Europe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Law 1316-1320(2009).《歐盟運行條約》第351條第2款規定,成員國在加入歐盟之前簽訂的協議與兩部條約不一致時,應采取一切適當措施消除這種不一致。顯然,對于在加入歐盟之前簽署并批準《華盛頓公約》的成員國(即除六個創始成員國和西班牙之外的所有成員國),應依照《歐盟運行條約》第351條履行《華盛頓公約》規定的義務;同樣,對于在2003年生效的羅瑞BIT而言,羅馬尼亞入歐前應承擔的BIT義務也應該不受兩部條約影響。當各成員國由此產生的協議義務不一致,應采取措施消除不一致之處。類似的,委員會近年來的做法(例如要求終止歐盟成員國與第三國之間違反歐盟法律的BITs)④See Ch.Herrmann&J.P.Terhechte,Article 351 TFEU:The Principle of Loyalty and the Future Role of the Member States Bilateral Investment Treaties,in M.Bungenberg et al.,International Investment Law and EU Law 79-93(European Yearbook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 Law 2011).也指向同一方向,即限制第351條的第一項功能(第1款),并強調其第二項功能(第2款),從而使歐盟法律的自主性不受國際法的影響。
然則,在Micula案中,委員會決定簡單地排除第351條的適用背離了歐洲法院的既往裁決。歐洲法院的判例法曾提出《歐盟運行條約》第351條同樣適用于歐盟成員國加入的多邊公約,前提是其不涉及該公約任何其他締約方的直接利益;并且歐盟成員國仍受制于現行已有條約的義務。例如,在委員會訴奧地利一案①See Commission of the European Communities v.Republic of Austria[2005]EU:C:2005:76,Case C-203/03,para.76.中,歐洲法院發現,委員會聲稱奧地利違反了一項關于就業性別歧視的歐盟指令,奧地利依《歐共體條約》第307條(《歐盟運行條約》第351條的前身)及《國際勞工組織公約》,對這一指控進行辯護。奧地利辯稱(法院也認可),根據該指令,其義務受《國際勞工組織公約》規定的義務之約束,禁止婦女從事某些危險工作。《國際勞工組織公約》中的其他任何(非歐盟成員國)締約國對奧地利是否履行這項義務未表示任何直接或特殊的興趣,亦不涉及其他任何締約國的利益。歐洲法院認為,鑒于《國際勞工組織公約》與歐盟指令之間的不兼容性,奧地利應修改或廢除其國際義務直至其符合歐盟法,但在此之前,奧地利仍受該公約的約束。②See Commission of the European Communities v.Republic of Austria[2005]EU:C:2005:76,Case C-203/03,paras.62-65.另外,歐洲法院在Luksan訴van der Let案③See Martin Luksan v.Petrus van der Let[2012]EU:C:2012:65,Case C277/10,para.65.中,關于歐盟知識產權指令與奧地利履行多邊公約義務之間的沖突也采取了類似的做法,法院認為《歐盟運行條約》第351條應適用于《伯爾尼公約》,而委員會對此并未提出反對意見。
也就是說,歐洲法院基于維護歐盟法的自主性,可能會要求其成員國廢除或修改與歐盟法不一致的國際協議,如廢除ICSID裁決所依據的歐盟內部BITs;但在此之前,《歐盟運行條約》第351條應適用于《華盛頓公約》,歐盟成員國應履行國際法義務。正如歐洲法院在Achmea案最終判決中曾明確指出的,④See Slowakische Republik v.Achmea,BV.[2018]EU:C:2018:158,Case C-284/16,Judgment of the Court(Grand Chamber)of 6 March 2018,paras.37-59.歐盟法具有優先性,《歐盟運行條約》第344條①《歐盟運行條約》第344條規定:“成員國承諾,不將涉及兩部條約的解釋或適用的某項爭議,采用除兩部條約規定之外的任何方法來解決。”特別體現了歐盟法的自主性。這意味著凡涉及歐盟法的解釋或適用的相關爭議均須通過條約規定的方法來解決,一旦歐盟內部BITs中的爭端解決條款威脅到歐盟法的自主性,則歐洲法院可能會判決該條款無效。②《歐盟運行條約》第267條第1-2款規定:“歐洲聯盟法院對下列事項擁有初步裁決權:(1)兩部條約的解釋;(2)聯盟機構、團體、機關或辦事機構之法令的有效性及其解釋。任何成員國法院或法庭在遇到此類問題時,如認為關于該問題的裁決對于其作出判決是必需的,則可請求歐洲聯盟法院就此問題作出裁決。如此類問題出現在成員國法院或法庭正在審理的案件中,而根據國內法,對該法院或法庭的裁決不存在司法救濟,則該法院或法庭應將該事項提交歐洲聯盟法院。”事實證明,第344條規定的排他性解釋權以及第266條規定的先行裁決機制在歐盟法律秩序的構建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對于歐盟法律在歐盟所有成員國中的自主性以及統一解釋和適用而言,至關重要。換言之,無論如何,歐洲法院對該條款的解釋和適用的一貫原則為:維護歐盟法的自主性。具體而言,則是對外使聯盟的自主性法律秩序免受國際法影響,特別是免受國際條約的侵害;對內,則表現為歐盟法在成員國的優先效力和最高效力。③See Molnar Tamas,The Concept of Autonomy of EU Law from the Comparative Perspective of International Law and the Legal Systems of Member States,in Marcel Szabo et al.,Hungarian Yearbook of International Law and European Law 446-458(Eleven International Publishing 2015).
即使如此,就Micula案而言,歐洲法院依據《歐盟運行條約》第351條的規定,不可能無視羅馬尼亞“在先”加入《華盛頓公約》的事實,前述其已有判例也支持羅馬尼亞遵循《華盛頓公約》義務。④2019年10月24日,歐盟成員國在歐盟委員會的監督下,就終止歐盟內部BITs事宜進行談判并達成多邊協議。從終止協議草案來看,在2018年3月6日Achmea案判決作出之前,已經終結的依歐盟內部BITs提起的仲裁均不受該終止協議的影響。包括已經明確以最終裁決或者和解協議結束的仲裁程序,以及已做出仲裁裁決但尚未執行或在執行程序中的裁決,終止協議對其不具有溯及力。故Micula案裁決執行不會也不應受到Achmea案判決效力的影響。因此,從權利義務產生的關鍵性時間要素及該條對國際協議與歐盟法律沖突的規定來看,委員會決定在本案中擴大適用國家援助規則,以及對《歐盟運行條約》第351條的排除適用,甚至要求終止歐盟內部BITs,極有可能不會獲得歐洲法院的支持。但歐洲法院會敦促委員會通過聯盟統一行使締約權,并在新的投資協定或自由貿易協定中增加投資法庭機制條款,以實現《歐盟運行條約》第351條的“修正”成員國與《里斯本條約》不相容的國際義務。
近年來,歐盟委員會及歐洲法院出于維護歐盟法自主性的需要,對國際法和國際規則的審查力度和范圍不斷擴大。Micula案中,委員會決定堅持認為成員國執行ICSID仲裁庭的裁決將構成非法國家援助,禁止成員國支付裁決賠償金。該決定已超越了歐盟法自主性原則的范疇,并且違反了《華盛頓公約》,背離了ICSID仲裁機制。雖然Micula案中歐盟普通法院撤銷了委員會決定,但也僅僅是考慮到本案特殊的時間節點,歐盟法律對羅馬尼亞入歐前的相關事由無約束力,這并不代表法院不認同委員會對于援助規則的解讀和適用。從Micula案的客觀事實看,本案的關鍵問題在于如何處理成員國法、歐盟法以及國際法之間的關系,但最終對于羅馬尼亞執行裁決中關于其入歐之后的裁決賠償部分是否違反歐盟法下的援助規則,即歐盟法自主性原則與國際投資規則的關系問題,歐盟普通法院卻并未明確回答。
因此,本案所涉問題,雖然表面上看是委員會決定與ICSID裁決執行之間的角力和沖突,但實際則折射出歐盟法自主性原則與現有國際投資規則下的投資者—國家間爭端解決(Investor-State Dispute Settlement,ISDS)機制之間的沖突。這也意味著,歐盟為了解決這一沖突,必然會在當前正在進行的ISDS機制變革中提出符合歐盟法自主性原則的解決路徑。由此引發的深遠問題,諸如出于維護歐盟法自主性的需要,歐盟在經貿規則方面的專屬管轄權,以及歐盟對ICSID仲裁庭及現行ISDS機制的不滿,均須開展更深入討論。前者表現為經成員國授權的歐盟代替成員國與歐盟外部國家或地區簽訂BITs或自由貿易協定,后者則體現為歐盟在其對外簽訂的自由貿易協定及相關文件中提出的多邊投資法庭制度。并且,委員會已向聯合國貿發會議第三工作組(WGIII)正式提交設立此類多邊投資法庭的提案,但目前尚不清楚是否能夠實現。①See Ana Toimil Cervantes&Alexander David Barnes,The Trajectory of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in Latin America and Current Trends in ISDS,http://arbitrationblog.kluwerarbitration.com/2019/02/26/the-trajectory-of-international-arbitration-in-latin-america-and-current-trends-in-isds/,visited on 30 June 2020.以目前歐盟已簽訂的歐盟—加拿大《全面經濟與貿易協定》(CETA)文本為例,其提出多邊投資法庭制度旨在替代傳統BITs中的投資仲裁條款,但在設計層面也存在一些不可忽視的問題:首先,如何保證法庭庭長任命的仲裁員確保裁決的公正性?且此規定過于側重東道國的利益保護,不利于投資者保護和東道國管制之間的利益平衡,對投資者的吸引力不大。其次,從歐盟的角度看,即使該投資法庭不屬于歐盟或加拿大任何一方的司法系統,其本身也不會損害歐盟法的自主性。①See CJEU,Opinion 1/17 of the Court,Judgment of 30 April 2019,EU:C:2019:341,http://curia.europa.eu/juris/document/document.jsf?text=&docid=213502&pageIndex=0&docl ang=en&mode=lst&dir=&occ=first&part=1&cid=1054279,visited on 30 November 2020.但對于歐盟外部國家而言,該制度是否過于強調維護歐盟法的自主性和優先性?該法庭所作的裁決是否會因為損害歐盟法的自主性而得不到執行?顯然,裁決結果不具有確定性和預測性的投資法庭制度是不受歡迎的。再次,就裁決的執行問題來看,文本中規定上訴法庭所作裁決為最終裁決,可依據《華盛頓公約》或《紐約公約》執行,但如何確保裁決在公約的非締約國也能得以執行?以上這些問題都需要進行更進一步的關注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