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娟
(山東石油化工學院中文系,山東東營 257061)
黃河文化,或稱“黃土文化”,概指產生發展于黃河流域的一種地域性文化[1]。它包括三秦文化、中州文化、 齊魯文化3 個核文化區和三晉文化、 燕趙文化、河湟文化3 個次文化區[2]。黃河文化起源于原始社會晚期,到唐代達至鼎盛時期,明清時期逐步衰落,與長江文化最終交融,實現了中華文化一體化。五千年的發展歷程中,黃河文化形成了剛健自強的奮斗精神、大公無私的群體精神、尚實重質的務實精神、開拓創新的創造精神和仁愛和諧的“和同”精神。這些黃河文化精神深深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的黃河兒女,是中華民族凝聚力、生命力、創造力的重要精神來源。
數千年來,黃河哺育了華夏億萬兒女,但也為人類帶來了深重的災難。在與黃河的相處中,先輩逐漸形成了勤苦耐勞、勇敢頑強的奮斗精神。自上古神話開始就體現了黃河兒女一往無前、 頑強拼搏的精神品質。尤其是鯀禹治水的神話傳說,大禹子承父志歷經十三年終于治理水患取得成功。中國上古神話大都凸顯了人的積極作為和主動精神,從女媧補天到鯀禹治水,再到夸父逐日、精衛填海和后羿射日,面對滔滔洪水、 汪洋大海和烈烈艷日,古人并沒有逃避,而是采取“治”的自強精神,充滿了戰勝的自信和力量。女媧溺亡變為精衛仍日銜木石要填平大海;刑天已被斬首扔操干戚以舞;共工爭神不勝,怒撞不周之山,致“天傾西北”“地不滿東南”,雖敗猶有如此神威;蚩尤被擒殺,其桎梏化為楓林……都是自強不屈精神的形象體現。上古神話中自強不息的精神更是世代相承。鯀伯為治水盜土,不惜犧牲,但“鯀復生禹”以繼續他未竟的事業。愚公移山“子子孫孫,無窮匱也”的堅守與自信更是將剛健自強精神世代傳承[3]。
神話傳說里黃河流域祖輩留下的自強不息、勇于拼搏的精神對歷代黃河人民影響深遠。三千多年前,商朝君主商湯“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湯之盤銘”形象體現了其自新自強的自我進取精神。《易傳》“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剛健而文明”。這一剛健有為、自強不息的思想的闡述深入人心,對后人產生了深刻影響。孔子對自己的評介“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 是剛健自強精神的生動寫照,他不僅以此律己還教育學生要“學而不厭,誨人不倦”,更是對顏回不怕困難、以苦為樂的人格表示贊賞。墨子亦是“以治天下為事”雖枯槁不舍。孟子也提出“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的觀念。此后積極有為、頑強拼搏、奮斗不息的黃河文化精神一直是中華文化的主導精神。在此精神的影響下,中國古代正直的知識分子都有一種任重而道遠的責任感、使命感,都保持著大有作為、積極進取的精神風貌。這一點也是黃河文化達致繁盛階段的重要主體條件。千百年來“自強不息”業已成為家喻戶曉的成語,啟發每個中國人積極進取,永不懈怠,成為中華民族戰勝困難的寶貴精神財富。
黃河流域是旱地農業經濟,共同修建水利設施和治理水患的生存利益將人們緊緊聯系在一起,以水為生的水利灌溉事業催生了先民們關注社會、萬眾一心的團結合作精神。受此影響,周朝對官吏“大公無私”的要求就體現了“天下為公”的群體精神。
由黃河流域自然地理觸發的大公無私、 崇尚群體的黃河文化精神經儒、 墨等諸子百家的傳揚逐步成為中華民族重要的民族精神。儒、墨兩家文化都是黃河文化的分支,都倡導以天下為己任。墨家特別強調“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要求“利他”與“利人”并達到“無我”的境界。孔子對舍己為公、公而忘私精神進行了系統的理論闡述,“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的論述體現了他建設“大同”社會的目標。荀子提升了大公無私精神的理性高度,全面地論述了群體思想,希望通過“立君以成群”“修己以合群”兩種方式建立“群和”的理想社會。儒、墨文化以群體利益為重的精神對后世黃河兒女中華民族的社會價值觀影響重大。諸葛亮“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包拯“鐵面無私辨忠奸”;文天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陸游“位卑未敢忘憂國”……尤其是宋以來,在激烈的民族對峙、沖突、融合中,黃河文化精神中大公無私的群體精神得到了新的錘煉和更新,逐步發展成為愛國主義精神。陸游、岳飛、辛棄疾、文天祥、戚繼光、 鄭成功等民族英雄都是愛國主義精神的典型代表。“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生平未報國,留作忠魂補”“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等愛國名句更是家喻戶曉、婦孺皆知。一直到近現代的抗戰精神、長征精神、抗美援朝精神、沂蒙精神、紅旗渠精神、九八抗洪精神、航天精神……都是黃河文化大公無私群體精神的一脈傳承。
由農業社會導致的一種心理趨向——務實精神在三代時期的文化中已經體現。《周易》記錄了周人的占卜,而占卜是從河南龍山文化時期一直延續發展下來的文化心理,一方面是出于對自然現象無法把握而產生的迷信,而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人們對現實人生中具體問題的重視。《尚書·洪范》這部周初的哲學著作,就開始用水、火、木、金、土5 種物質元素來解釋萬物的生成和發展,而不是把一切都歸之于人類生活經驗之外的玄妙莫測的上帝。雖然在那個時代人們還無法真正擺脫對“天命”的依恃,但周人已從殷亡的教訓中動搖了對“天命”和上帝、鬼神的迷信,把治國的立足點確定為現實中人事的治理。重人事而輕鬼神、重實際而默玄想的黃河文化精神,即發端于此。
周朝尚實重質的精神,影響了先秦文學的表現方式和表現手法。《詩經》中有大量歷史詩、政治詩和民生詩,大雅更是被稱為周族的史詩,其質實風格洋溢著濃重的現實風采,體現著“尚實重功”的文化精神,開啟了中國文學現實主義創作的先河。《孟子》為證成觀點共列舉242 則事例,其中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128 則,當代事例和事物通理50 則,引經典及前賢語50 則,此三類共228 則,占94%。《孟子》論證中大量的社會歷史故事和前賢語句的運用,體現了黃河文化尚實重功精神,也加重了文章的實質風格。
在清代尚實重功、 務實致用的精神隨著實學和啟蒙思潮的浪潮進入高潮。早在12—13 世紀,陳亮、葉適等人就提出了“功利之學”。面對社會的大動蕩、大巨變,李蟄、顧炎武、王夫之、黃宗羲、戴震、顏元等啟蒙思想家在繼承務實精神的基礎上提出了一系列經世致用的主張,在一定程度上培植中華民族的壯舉真精神、科學精神、實效精神和功利精神,對近現代中國建設與發展發揮了重要推動作用。
黃河流域是中國古代文明的誕生地。作為中華文脈的起源,域內每一次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進步都浸透著創新創造的精神。裴李崗文化時期已經開始種植粟類作物、飼養家禽家畜、制作石質工具;仰韶文化時期彩陶器物種類多樣、紋飾生動;馬家窯文化已有麻布類衣著;殷商時代桑絲紡織水平較高。從舞陽賈湖裴李崗文化遺址出土發現最早的契刻符號,到安陽殷墟出土中國最早的漢字體系甲骨文;從黃帝史官倉頡造字,到李斯規范書寫“小篆”“書同文”,到許慎編寫出世界第一部字典《說文解字》,再到活字印刷術和宋體字的發明和使用,漢字文明的每一步創造創新都發生在黃河流域[4]。儒、墨、道、法等諸子思想也大多在黃河流域創立并完善。此外經史子集無數經典國學著作,青銅鑄造、天文歷法、陶瓷為代表的科技與天文成就,乃至聞名于世的四大發明都是在黃河流域創造的。這種開拓創新的精神伴隨著滔滔黃河穿越千年延續至今,尤其是面對來勢兇猛的疫情,中國迅速探索推出一系列疫情防控新舉措,科研人員更是以最短的時間完成新冠病毒基因組序列信息并成功開發新冠疫苗,讓世界看到了“中國防控”與“中國創造”的實力。
黃河文化的“和同”精神一方面體現在人順應自然、與自然協調發展的和諧共處;另一方面體現在人與人以及與鄰邦國家、民族的仁愛寬容、包容開放、求同存異。
2.5.1 天人合一的生態和諧精神
“天人合一”的精神源于黃河流域原始人類“萬物有靈”的原始思維與信仰崇拜,黃帝神話、大禹治水神話中黃帝騎龍升仙,大禹化身為熊等想象都是這一原始信仰的體現。此外,黃河流域先祖祈雨等祭祀儀式以及龍王廟、 祭祀建筑等文化遺跡也是人神溝通、天人感應的“天人合一”精神的具體表現。天人合一的精神是黃河流域農耕文化的必然產物。長期生活在黃河流域的祖輩在農業生產過程中逐步領悟了天地人之間相互協調統一的哲理,萌發了“應時,取宜,守則,和諧”的“順應自然”“協調發展”“天人合一”的生態哲學觀念[5]。人與自然協調統一的思想精神對后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老子主張“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提出人對天道的遵循;劉禹錫有“天與人交相勝耳”的主張;朱熹在《四書章句集注》中也認同并強調了人與物相統一的觀點。黃河流域的先輩們在生產實踐過程中形成的順應自然、協調發展的“天人合一”生態和諧精神有利于黃河文化的可持續發展,也為新時代黃河流域生態文明建設提供了寶貴經驗。
2.5.2 包容開放的“和同”精神
黃河文化文明融合的性質對兼容并蓄的精神特征形成有重要作用。黃河文化最初的萌芽仰韶文化是裴李崗文化、 磁山文化和陜甘大地灣文化結合的結果。大汶口文化則綜合了青蓮崗文化和東夷土著文化。最終,龍山文化又綜合了大汶口文化和仰韶文化。之后炎帝族、黃帝族、東夷族和三苗族接踵進入黃河流域,也是在彼此的角逐和合作中創造了燦爛的黃河文化。上古時期和諧統一、寬容博大的黃河文化精神特質在后來的歷史進程中一直發揮著重要作用。在商代甲骨文中就存在“中央”和“四方”的觀念。西周末年史伯最先提出了“和同” 理論:“夫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以他平他謂之和,故能豐長而物之。”《周易》“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也提出了博大寬容的精神。厚德載物團結、 博愛的群體主義精神在《尚書·禹貢》中也有體現,設定了貢服體系,在這由中心、四方、九州、天下構成的空間觀念中,六大文化區域中的文化精華如彩陶、玉器、青銅、宮殿等,都在交流之中匯集成了一個共同的體系結構,形成了一種天下交融的和諧樣態[6]。
儒家學派對包容開放的思想最為推崇。孔子講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墨子講的“強不執弱,眾不劫寡,富不侮貧,貴不敖賤,詐不欺愚”;孟子講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董仲舒講的“仁在愛人,不再愛我”……都是“仁愛”“包容”精神的體現。在包容開放精神的統照下,黃河文化不斷吸收異質文化而增強了自身的生命活力。從歷史上看,黃河文化就像一座大熔爐,許多異質文化與之接觸之后,都被它熔化了。春秋戰國時期,以黃河文化為內核,北方的游牧文化,南方的吳越文化、荊楚文化都匯集其中。魏晉南北朝時期融合了匈奴、鮮卑等少數民族文化和江南的優秀文化。唐代時期,對印度文化,中亞文化、西亞文化、南亞文化都兼容并蓄。
總之“尚中貴和”“和而不同”的處世之道不僅指導著中華民族的人際交往,在區域、民族文化交流中也發揮著重要作用。在“和同”思想的影響下,黃河文化與異質文化的碰撞中始終保持著包容開放、 兼容并蓄的精神,與各種文化進行持續不斷的交流,在交流和互動中不斷豐富和發展自己。
新時代中國夢的實現需要每一個中國人傳承和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和堅守剛健自強的奮斗精神、 大公無私的群體精神、 尚實重質的務實精神、開拓創新的創造精神和仁愛和諧的“和同”精神,讓黃河文化精神發揮時代價值,為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提供強有力的精神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