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則遠
(浙江海洋大學 外國語學院,浙江 舟山 316022)
翻譯是一種跨越兩種不同語言的交流形式,是基于語言差異的活動。兩種語言,也就是兩種文化。這種語言跨越便是構建文化身份差異的行為。因此,如果翻譯在殖民者和被殖民者的語言文化之間進行,那么這種翻譯活動本身便不再透明、單純,而是有著強烈的政治意義。如羅賓遜所言,在后殖民理論背景下,翻譯要么是帝國殖民的工具,要么是殖民地進行反殖民的武器(Robinson,2007: 6)。語言文化上的施暴并不是單方面的,強勢語言文化可以打壓翻譯,翻譯也可以通過反打壓的策略來抵抗強勢語言文化的入侵,因而所呈現的情況常常是一種后殖民式的相互作用和相互滲透(王寧,2009:53)。
愛爾蘭是英國的第一個殖民地,在發現新世界之前就被英國以吞并的方式殖民,因此,英國和愛爾蘭之間的歷史關系與英國和英聯邦國家之間的關系多少有些不同。然而,殖民的方式不同并沒有改變本質上的殖民與被殖民關系。愛爾蘭照樣要遭受財產掠奪、種族滅絕、經濟壓迫、政治操控等被殖民遭遇。1845—1850年間的大饑荒導致超過200萬人口死亡或移民,而這是整個愛爾蘭人口的四分之一,而當時糧食正從愛爾蘭運往英格蘭。愛爾蘭人民遭受種族主義壓迫,被嘲笑、視為劣等民族。1366年的《基爾肯尼法案》(Kilkenny)更是變本加厲,禁止了愛爾蘭的語言和習俗。17世紀的《刑懲法》將占人口多數的天主教徒置于“永久臣服”的地位。長期以來,英國將愛爾蘭人及其文學和文化刻板化、模式化和丑化。
在數百年的被征服和被壓迫中,愛爾蘭的主權、資源和土地均落入英國殖民者手中。作為一種殖民手段的翻譯從都鐸王朝開始就呈現出置換、遷移、傳輸和轉化:愛爾蘭的政府、權力和法律受英國控制,其文書、文本被置換為英語;大清洗和大饑荒期間愛爾蘭民眾大規模向外遷移;愛爾蘭地主手中的土地被轉移到英國地主手中;愛爾蘭語的文化和教育內容被轉化為英語;同時愛爾蘭的物質財富也淪為英國的收益。這樣一來,愛爾蘭的文化按英國標準被轉化,而英國的法律、禮節、風俗習慣及英語和英國文學則越來越處于主導地位。英文名稱強加于風景名勝之上,甚至用于愛爾蘭人的名字中。愛米爾卡·卡布拉爾(Amilcar Cabral)評論道:“拿起武器去統治一個民族,最重要的是拿起武器去摧毀其文化生活,至少要使其文化生活中性化或使其處于癱瘓狀態。原因在于,只要本民族的文化生活有很強的生命力,外國統治就不會持久。”(Tymoczko,2004:19)愛爾蘭早期文學英譯中主要有兩種傳統:文學性翻譯和學術性翻譯(Tymoczko,2004:122)。19世紀和20世紀《偷襲牛群》譯入英語的歷史表現出三種階段性:第一階段為英國殖民者思想意識起主導作用的階段,以斯坦迪什·奧格拉迪(Standish O’Grady)為代表;第二階段為愛爾蘭民族主義影響階段,以格雷格里夫人為代表;第三階段為反映后殖民思想的翻譯階段,以金塞拉為代表。提莫志科將奧格拉迪、格雷格里夫人和金塞拉的三種翻譯方法歸納為同化式、對抗式和彰顯式等三種翻譯策略(吳文安,2008:187-195)。
愛爾蘭經過英國800多年的殖民統治之后,會說愛爾蘭語即蓋爾語的人已微乎其微,而英語成為大多數人的語言。要構建愛爾蘭文學傳統和文化身份,恢復蓋爾語已經變得不太現實。面對這種尷尬的境地,務實的選擇便是用英語構建愛爾蘭文化身份,對于愛爾蘭古代文學,只有靠翻譯。對翻譯在愛爾蘭文學傳統構建中所發揮的重要作用,葉芝有著充分的認識:
難道我們的人民沒有去盎格魯化的指望嗎?我們能否建立一種民族傳統,一種在精神上是愛爾蘭的、語言上是英語的民族文學?難道不按照海德(Douglas Hyde)博士所說的實際上不可能實現的計劃(蓋爾語復興計劃)去做我們就不能繼續民族生活嗎?我們應該用英語翻譯或復述那些有著難以定義的愛爾蘭特點的韻律和風格的東西和所有古代文學中最好的部分。難道我們不能自己寫或勸別人寫關于過去從內薩之子到歐文·羅歐的偉大蓋爾人的歷史和傳奇,直到舊的和新的故事之間產生了一架金色橋梁為止嗎?(Yeats,2000:261)
葉芝曾和格里高利夫人一起去愛爾蘭西部搜集民間故事并用英語編寫故事集。顯然,他們心中的讀者包括英國讀者、愛爾蘭讀者和歐洲其他國家具有英語閱讀能力的人。他們希望將愛爾蘭古代傳說和民間故事從少數會說愛爾蘭語的農民口中譯出,供不懂愛爾蘭語的愛爾蘭讀者閱讀,讓更多的愛爾蘭人了解自己的民族文化,以確立自己的愛爾蘭文化身份。面向英國讀者,這是為了“更好地保存古代文化”,以便與英國的商業文化對比和對抗。他們似乎要告訴英國人,你們英國人軍事征服了愛爾蘭人,但現在我們愛爾蘭文化卻可以征服你們英國文化,如同希臘文化征服了羅馬文化。這種編譯行為,即用英語翻譯愛爾蘭語故事,具有鮮明的反殖民色彩。其中也有一種面對現實的務實意味,畢竟恢復愛爾蘭語難度很大。正如葉芝在與道格拉斯·海德(Douglas Hyde)辯論中所說的那樣,愛爾蘭務實的選擇便是用英語描寫愛爾蘭事物,從而使英語成為愛爾蘭性的載體(Yeats,2000:261)。從后殖民理論的角度看,葉芝這種做法照樣可以形成區別于英國文學的愛爾蘭文學。
葉芝的直接翻譯活動則是他對《俄底浦斯王》和《俄底浦斯王在克羅諾斯》兩劇本的翻譯。對于深度參與艾貝劇院事務并創作了超過25本劇作的葉芝來說,關注希臘劇作在所難免。1939年1月他在去世前還在關注著希臘戲劇。“希臘戲劇達到了完美的境地。從那以后絕無僅有。我們要再次達到那種完美或許還需要幾千年。莎士比亞僅僅是把宏偉的碎片堆積起來而已?!?McMinn,1992:16)
葉芝非常關注希臘戲劇的技巧, 積極參與英國的希臘戲劇運動。英國的希臘戲劇運動最有影響的成就是麥克思·瑞恩哈德(Max Reinhardt)的劇作《俄底浦斯王》。葉芝1912年在倫敦的科文特花園劇院觀看了此劇。該運動主要思想是主張采用希臘戲劇舞臺設計模式。和現代舞臺不同,希臘劇院前面凸出的兩翼可以確保觀眾和演員相連,既給觀眾一個較好的觀看點以看清演員的每一個肢體動作,又能使合唱團接近觀眾。葉芝在排演兩部俄底浦斯劇本和《復活》時遵從了這種原則。在《俄底浦斯王》中,合唱團放在艾貝劇院的正廳后排樂隊中間。在《復活》中實驗孔雀劇院的小型觀眾與舞臺緊緊相連。
但葉芝為什么選擇索??死账沟摹抖淼灼炙雇酢穭”灸??
首先,葉芝認為《俄底浦斯王》是“希臘戲劇中最偉大的杰作”(McMinn,1992:17)。葉芝把索??死账箍醋魑鞣浇浀涞拇~,反復把他和荷馬與莎士比亞相提并論。他將莎士比亞看作現代最偉大的劇作家,然而他同時也認為,如果索福克勒斯的所有作品能幸存下來,他將超越莎士比亞。1925年出版的《幻景》中,葉芝對索??死账怪灾啬瑪嘌浴耙撬鞲?死账沟娜w作品幸存下來,我們或許不會認為莎士比亞是最偉大的”。他坦陳觀看《俄底浦斯王》對自己如何產生深刻的影響:“在排練中我有一種強烈的情感,一種置身于神祇可怕的圣事現場之感。但我總是從希臘戲劇中獲得這種感覺,雖然從未如此強烈過。”(McMinn,1992:16)在《幻象》中,葉芝將索??死账沽袨樯勘葋單ㄒ坏膶κ郑踔粮哂诤笳撸骸盎蛟S世俗智慧在和宗教斗爭了五百年后獲得自由發揮,使莎士比亞成為最偉大的戲劇家?!覀兓蛟S已經使索??死账顾械淖髌沸掖嫦聛韰s沒有意識到他才是最偉大的。”(McMinn,1992:16)
葉芝在索??死账棺髌分姓业搅藖碜云胀ㄉ詈汀疤旖缰辍钡南笳餍哉Z言和總是追求悲劇性快樂的民間傳說。葉芝在《論鍋爐》中寫道:
悲劇如果不能引領偉大人物抵達最終快樂,便失去了存在的合理性。波洛紐斯或許悲慘地走出去,但我可以從臺詞“請您從幸福中缺席一會兒”中,從哈姆雷特對死去的歐菲利亞所說的話、克利奧帕特拉的最后告別、李爾王在閃電中的怒火、俄底浦斯在故事結尾時墜入被愛“分裂”的地球中聽到的舞蹈音樂中感受到這種悲劇性快樂。(Ross,2009:552)
其次,索??死账沟膭”菊梅先~芝當時對戲劇的要求。葉芝希望愛爾蘭戲劇擁有基于非凡想象力的民間傳說色彩,觀眾相對沒那么復雜。索??死账箘∽髦猩裨捜宋飺碛羞@種想象色彩,當時雅典的觀眾與愛爾蘭觀眾類似。葉芝后來癡迷日本的反現實主義和貴族式戲劇,索??死账褂殖蔀榉亲匀恢髁x劇院的典范。索??死账瓜嘈澎`魂不朽,這一點葉芝頗為認同。葉芝喜歡索福克勒斯劇作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其中含有超自然因素:“當我準備在艾貝上演《俄底浦斯在克羅諾斯》時,我看到開場那一幕中的復仇女神森林和愛爾蘭精靈出沒的森林一模一樣。”(McMinn,1992:21)
最后,索??死账沟挠⑿廴宋锓先~芝對代表民族身份人物的政治和審美需求。葉芝將索福克勒斯和莎士比亞與種族意識的瓦解與個人性的誕生聯系在一起。他在《民族性和文學》(1893)中寫道,荷馬描寫“偉大的種族或民族運動和事件,為希臘民族而不是其中的哪一個人而歌唱”,埃斯庫羅斯和索福克勒斯“將這些偉大的運動和事件分攤到參與其中的人物身上。特洛伊城的陷落不再是主題,因為阿伽門農、克呂泰涅斯特拉和俄底浦斯占據著舞臺”(Ross,2009:553)。在修訂版《幻象》中,俄底浦斯成為希臘神話、葉芝喜愛的荷馬式異教世界的中心人物,他的死亡確實具有超自然色彩。葉芝強調俄底浦斯的悲劇英雄色彩和對知識的追尋:解開了斯芬克斯之謎;不懈地追求自己災難性身份的真相;弒父娶母;找到真相后刺瞎自己雙眼。因為知識、英雄主義和超自然死亡,俄底浦斯是西方人內心矛盾的原型。葉芝對所謂的俄底浦斯情結并不感興趣,因為他自己并沒有這種情結。俄底浦斯的身份尤其令葉芝感興趣,一個善于解謎的人卻連自己的身份之謎都解不開。先為國王,后淪為乞丐;先為救世主,后淪為替罪羊;先為偵探,后淪為罪犯;先為明眼人,后淪為盲人。他在知識和無知、好運和厄運、屠夫和圣人之間搖擺。
葉芝對索??死账惯@兩個劇本的興趣持續了超過25年,使兩劇成為艾貝劇院的節目。葉芝把杰布(Sir Richard Jebb)的散文譯本看作最佳版本,1912年自己的版本即有所借鑒。
葉芝1912年實質性地完成了這項工作,但艾貝劇院的《俄底浦斯王》演出劇本尚未制作完畢。葉芝的兩個俄底浦斯劇本先后在艾貝劇院上演。首先上演的是《俄底浦斯王》,時間是1926年,取得了“巨大的成功”(McMinn,1992:18)。葉芝把兩部劇本改寫成了“適合現代舞臺演出的版本”,而不僅僅是翻譯。
葉芝將杰布的直譯版本看作最佳譯本并大致基于此進行改寫式翻譯。因此,葉芝的譯寫基本上是忠實于原文的。但葉芝譯本與杰布譯本也有些偏離。他完成自己的版本后,和格里高利夫人使用馬斯克雷(Paul Masqueray)的法語譯本“對照通讀了全稿,修改了每一個在愛爾蘭島上不能理解的句子”。這就使一個原始的荷馬式社會產生的內容活躍在愛爾蘭西南海岸的偏僻小島上。除了比杰布的版本更直接、更具體外,葉芝還有兩種方式使他偏離原文:把索??死账沟?530行的本已經較短的劇本再壓縮,以便達到《葉芝戲劇選集》的標準。《俄底浦斯王》僅占43頁,大幅度地改寫了劇本中的合唱歌曲。
葉芝刪掉了所有古英語詞匯,如“mine”“thou”“anon”“thenceforth”。如葉芝所言,“我對語言的錘煉將在舞臺上展現力量,因為我使其中的臺詞像傳奇一樣簡潔、硬朗而自然”(McMinn,1992:20)。與索福克勒斯更加詩化、有時甚至花哨的詩句相比,這種硬朗的散文風格強調情節中偵探故事的因素,更能被現代觀眾接受和理解。
另外,牧師開篇演講共54行詩句被縮減至22行散文,其中的神話引用、道德評論和華麗描述或完全刪除,或大大地削減。這強調了迪拜受旱災所困時的情形。劇本結尾234行詩句中的三分之一,不少于82行被省略。俄底浦斯在第1369-1415行的演講的長度尤其引起葉芝的擔心。他給奧利維亞·莎士比亞(Olivia Shakespeare)的信中說:“您提到《俄底浦斯王》中冗長的演講無法表演出來。在我們的舞臺上確實如此,所以我將它縮減為幾句?!?Yeats,1954:721)葉芝事實上將索福克勒斯的47行詩句削減為21行散文,大大刪去了失明、弒父和亂倫后俄底浦斯王的自憐部分。在葉芝眼里,英雄應該帶著微笑面對死亡。悲劇應該充滿著一種“悲劇性快樂”。葉芝的英雄觀影響著他對俄底浦斯王劇本的翻譯。
為了突出戲劇表演的強烈性,葉芝譯本中著重運用了戲劇性反諷。葉芝保留了俄底浦斯對自己身份真相的不懈追問,更好地描寫了俄底浦斯的雙重性格:既是強大的國王又是弱小的乞丐;目明者無知,雙目失明者時卻洞察真相;解開謎語者自身便是一個自己不能解開的謎;殺父弒母者既是母親的兒子又是母親的丈夫、既是孩子的兄弟又是孩子的父親。
綜上所述,葉芝在翻譯《俄底浦斯王》和《俄底浦斯王在克羅諾斯》兩個劇本時,在譯本的選擇和戲劇翻譯策略方面,有著深刻的反殖民政治文化背景,而絕非純粹的語言活動。
首先,翻譯的背景耐人尋味。英國倫敦對戲劇的審查使得《俄底浦斯王》不能在英國上演,理由是該劇涉及亂倫主題。葉芝為了顯示愛爾蘭比英國自由,特將其翻譯過來,并做了一些改寫,以更適合愛爾蘭的觀眾。該劇最終成功在愛爾蘭上演,因此愛爾蘭可以因為比英國更加自由而感到驕傲,同時也對英國虛偽的維多利亞道德進行了諷刺和批判。其次,葉芝有意將希臘和愛爾蘭做類比,希臘和愛爾蘭的古老神話傳說似乎都說明了兩個國家有著同樣燦爛的文化,而兩個國家卻不幸在政治和軍事上分別被羅馬和英國殖民,最終兩國又在文化上將殖民者征服?!跋ED文學,如古愛爾蘭文學,建立在信仰之上,而不像拉丁文學,建立在文獻之上?!?Yeats,1954:537)連英國文化領袖阿諾德都認為,愛爾蘭的凱爾特文化可以為英國病態的工業文化療傷,挽救日益庸俗的英國文化。一種文化優越感和認同感促使葉芝翻譯這兩個劇本。葉芝有意抬高索??死账?,壓低英國的莎士比亞,有著鮮明的反殖民文化意圖。葉芝還特意將希臘劇作翻譯成英語,所用的英語是愛爾蘭人的英語,即一種模擬(mimic)和雜糅(hybrid)的英語,明確提出所面向的讀者和觀眾是愛爾蘭人。
后殖民翻譯理論認為,翻譯是一種不平等文化間的關系。葉芝利用翻譯作為有效的反殖民工具,從一個古代被殖民民族的劇本翻譯成自己的殖民者語言,但加以愛爾蘭化,進行模擬和雜糅,實現了文化上的反諷,嘲弄了英國殖民者,借古代的題材發揮了當代的意義。
霍米·巴巴指出,有兩種文化翻譯,一種是指作為殖民者同化手段的文化翻譯,一種是指后殖民批評家所提倡的作為文化存活策略的文化翻譯(生安鋒,2011:87)。這兩種文化翻譯主要針對殖民者和殖民地兩國文化之間的翻譯。而葉芝從第三國(曾經淪為羅馬殖民地的希臘)翻譯索??死账沟谋瘎 抖淼灼炙雇酢罚⒆g為殖民國語言——英語,心中所想的觀眾卻是愛爾蘭人。筆者認為,葉芝所進行的翻譯可以稱為第三種文化翻譯。這是愛爾蘭后殖民翻譯實踐的重要組成部分,值得學界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