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顯秀墓壁畫是近年來在山西發現的一處保存完整的大型北朝墓葬壁畫,展示出北齊時期壁畫畫面精美、畫風獨特的風貌,代表了北朝晚期較高的藝術成就,更是了解北齊貴族生活的重要圖像資料,具有重要的學術研究價值。
2002年,距今1400多年的北齊徐顯秀墓發掘完畢。這座墓位于山西省太原市迎澤區郝莊鄉王家峰村東的一大片梨園內,被當地人稱作“王墓坡”,其所在地是北朝晉陽城官宦家族的主要墓葬區之一。
徐顯秀墓主要由五部分組成—墓道、過洞、天井、甬道和墓室,讓人嘆為觀止的是其墓道土墻和磚砌的墓室墻壁上所繪的壁畫。該壁畫總面積達326平方米,主要描繪儀仗、儀衛、墓主夫婦宴飲和出行的場景,場面宏偉。徐顯秀墓壁畫以純熟的繪畫技法烘托并展現了北齊達官顯貴階層富奢的生活場景,被認為是當時最高繪畫水平的代表,在中國美術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鮮卑化”之時代風貌
徐顯秀墓壁畫所包含的人物、服飾及車馬儀仗,組成一幅生動展現北齊達官顯貴們豪華生活實錄的畫卷,為了解墓主身份及其生前生活面貌,以及認識這一時期的社會風貌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實物參照。
據墓志記載,墓主人為徐穎,字顯秀,恒州忠義郡(今河北北部)人。徐顯秀自幼長于北地,少年豪俠,其祖父徐安、其父徐珍均曾任北魏邊鎮官員。北魏末年,政治動蕩,徐顯秀先投爾朱榮,后追隨高歡,地位逐步升遷。北魏分裂后,徐顯秀在東魏成為高歡親信將領,任帳內正都督,后又入北齊,除驃騎大將軍,封金門郡開國公。北齊武成帝太寧初,徐顯秀出任宜州刺史,又因作戰勇猛、屢建功勛,被封武安王。后主高緯時,徐顯秀歷任徐州刺史、大行臺尚書右仆射,拜司空公,再遷太尉。北齊武平二年(571年)正月,徐顯秀死于晉陽家中,享年70歲。
徐顯秀墓壁畫準確、細致地描繪出北齊太尉、武安王徐顯秀的日常生活狀態,同時形象地反映出北齊的社會風貌。在服飾上,墓主人衣著豪華,表現出北齊社會的奢侈鋪張之風,其他人物多穿著具有鮮卑特征的服裝,顯示了高度鮮卑化的北齊政權在這一時期的服飾風尚。如男子頭戴黑帽,身著圓領窄袖長袍,腰間束革帶,腳上著靴。宋代沈括在《夢溪筆談》曾有言:“中國衣冠,自北齊以來,乃全用胡服?!?/p>
壁畫在人物塑造上體現出民族間的融合,不僅以發際較高、眉眼細長、鼻梁挺直等特征描繪了鮮卑人的形象,還以高鼻深目、五官輪廓分明刻畫了鮮卑人的面貌,可謂隋代展子虔《齊后主幸晉陽宮圖》詩中“胡夷雜服異前王”的印證。
在裝飾圖案上,壁畫還反映了外來文化與中原文化的碰撞與交流。以墓室西壁出行備馬圖為例,棗紅色馬鞍服邊緣和侍女裙邊處均裝飾有連珠紋。這種連珠紋織物在北齊時很流行?!侗饼R書·祖珽傳》記載,祖珽好聲色之游,招城市年少歌舞為娛,珽出“山東大文綾并連珠孔雀羅等百余匹”,這連珠紋很可能是西域輸入的織物,同類紋樣還出現在東壁備車圖中著白色長裙侍女的裙邊上。又如正面北壁的墓主夫婦宴飲圖中,由四名男樂伎和四名女樂伎組成的八人樂隊,每人手持不同樂器進行演奏,包括鐃鈸、五弦、豎箜篌、曲項琵琶和笙等,這些樂器有很多來自西域,說明北齊與西域文化的廣泛交流。
“單欄式”之構圖題材
徐顯秀墓壁畫內容由三部分組成:墓道、過洞、天井內所繪的儀仗隊列;甬道口與兩壁所繪執鞭、佩劍的儀衛;墓室作為整個墓葬壁畫的重點和中心,則描繪了墓主人宴飲及出行圖。這三部分壁畫內容有機聯系,結構緊湊,被認為采取了“單欄式”的構圖方式,即所有畫面從墓室至甬道沿著同一水平線橫向延伸開來,按照人物活動表現情節形成自然過渡的構圖特色。
以墓室西壁和東壁為例,兩壁所繪均為出行圖,形成了并立對稱的兩組畫面。這兩個壁面所繪內容與其他兩壁的宴飲圖內容銜接,一直延伸至甬道所繪的侍衛門吏處,進而蔓延至斜坡甬道所繪的儀仗出行隊伍,從而構成一幅完整的家居和出行儀仗圖,在處理整體與局部的關系上恰到好處,給人以清晰而生動的視覺感受。
徐顯秀墓壁畫內容豐富,既有人物及各色儀仗,又有馬匹、牛羊、神獸,還有兵器、樂器、生活什物等。在諸多裝飾圖案的映襯中,壁畫體現了內容紛繁而又布局和諧、脈絡清晰的畫面特色,同時展現了濃郁的生活氣息及異域風格。
墓道壁畫所繪內容是一支由神獸引導的儀仗隊。對稱的東西兩壁繪有86名青壯年,所著服裝樣式統一但色彩不同,人物聚散成組,神態各異,有執三旒旗、舉鼓吹長號的樂手,亦有佩劍帶弓、執韁牽馬的兵士。北齊官宦人家出行時的壯觀場面極其生動地躍然于壁畫上。甬道口東西兩側所繪門吏皆呈站立之姿,且身著右衽窄領長衫,手持短鞭,神情莊嚴肅穆,手中短鞭為同時期墓葬中少見。
最為精彩的壁畫是在墓室中,包括墓頂和四壁。徐顯秀墓頂為穹窿形,在點點繁星中點綴蓮花,用于表現天象部分,與墓頂銜接的四壁則描繪了墓主人生前的生活場景。
四壁畫面中,正面北壁為墓主夫婦宴飲圖:主人衣著雍容華貴,端坐于帷帳下的榻上,面前擺滿各式菜肴。墓主夫婦兩側為兩侍女,梳雙髻,外披窄袖衫,手捧漆杯,恭立于帳前。帷帳外兩側前排為一支八人樂隊,手持各類樂器。西壁所繪為墓主人出行前準備的畫面:一匹紅色駿馬整裝待發,馬前是旗手、佩劍武士和馬夫,后面是執事、捧官印者和隨從人員。東壁是墓主人即將出行的場面:一輛豪華富麗的卷棚頂牛車前,御手正在極力控制騷動的公牛,旁邊是一仆從,前后照看,車后為一群貼身侍女,手捧包袱、梳妝盒和披風等日常用物,且表現出頻頻回首張望的模樣,似在等待主人上車。南壁正中為墓門,上方繪兩只做俯沖姿勢的神獸,兩側亦繪神獸,神獸著紅色短褲,腰系白帶,皆雙眼圓瞪,兩齒外露,毛發高聳。
“簡易標美”之藝術風格
徐顯秀墓壁畫所呈現的藝術風格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體現了北齊與南梁時期所共有的一種人物畫新風格:形象豐滿、用筆簡潔、設色濃麗。輕松自如、簡潔生動是其主要特征,這些特征主要表現在用筆線條和色彩運用上。
就用筆技法而言,首先以表現物象的整體輪廓和結構動勢來強調人物形體特征,呈現出簡潔概括的造型風格,突出人物形象的立體感。進一步講,該技法以簡練用筆的線條描繪與實物同樣大小的形象,準確捕捉人物及牛馬的結構輪廓和整體動態。速寫的手法如行云流水,畫面充滿動感,正如唐人論當時畫作所云“筆才一二,像已應焉”。
其次對于人物刻畫,無論是正面或側面,畫師均熟練地運用富于變化的線條,準確表現人物的面部形態,雖然程式化,但在細節處又有所差異,突出人物形象的立體感,這是北齊時流行的畫法。關于這種畫法,不得不提到北齊“天下號為畫圣”的畫家楊子華。對于其畫風,唐代畫家閻立本評價為“自像人已來,曲盡其妙,簡易標美,多不可減,少不可逾”。徐顯秀墓壁畫物象之間疏密有致,節奏抑揚起伏,明顯采用了北朝后期新出現的“疏體”畫法,是古代“疏體”繪畫的代表作。
在色彩上,徐顯秀墓壁畫運用色彩透視和對比關系,營造了統一協調且明快別致的暖灰色調,并巧妙地從灰色中求得變化。具體來講,畫面除人物和牛馬使用紅色、黃色等原色外,其余設色均避開大紅、大綠,采用精致而有品味的調和色,如淡黃色的天空和土黃色的地面,為壁面設定了黃灰色的基調。壁畫中的人物、牛馬、車駕等多為紅、黃等暖色以及褐赭一類中性偏暖的顏色,少數人物服裝則采用藍、綠等冷色,皆與黃灰色基調相呼應。
就色彩技法來看,壁畫使用了“就低避高”的暈染技法,即只重結構起伏,由此刻畫的人物形象,其立體感是建立在對肌肉結構的理解上,并略帶一些程序化的表現。暈染技法約從4世紀開始流行于西域,用來制作石窟壁畫,有著特定的步驟,即先用鐵線勾勒出人物的面部輪廓,再在五官和身體低陷部位用橘黃色皴染,最后在高起凸出的部位略微施染或干脆留白,以此造成立體效果。以徐顯秀墓壁畫中的人物面部畫法來說,顯然是在眼窩、嘴角、頸項等低凹處進行暈染,以或淡或重的橘黃色做褪暈色,隨著眼部、嘴角等部位結構的轉折而運筆,從而使人物形象變得真實而生動。
徐顯秀墓壁畫作為展現北齊畫風原貌的大型墓葬壁畫,顯然代表了這一時期繪畫作品的最高水平,其自然過渡的構圖方式、簡易標美的形象塑造與明快別致的色彩運用,反映了畫中人物之間的社會關系,是對喪葬禮儀氛圍的準確表現和對現實生活的真實反映??傊祜@秀墓壁畫所蘊含的豐富信息反映出北齊社會追求鋪張與鮮卑化、尚武之風,以及廣泛的民族融合與交流的社會風貌,具有特殊的文化內涵和研究價值。
劉芳,就讀于北京服裝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