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死驢

司欣

早年間，豫西山區大王莊有個王掌柜，家里良田成頃，騾馬成群，是村里的首富。美中不足的是，王掌柜子嗣艱難，直到他快五十歲的時候，老婆才給他生了個兒子。王掌柜看著兒子兩邊臉蛋紅撲撲、肉嘟嘟的，笑得合不攏嘴，就給兒子起了個名字叫王二蛋。

不過，不知道什么原因，盡管王掌柜專門給王二蛋請了個奶媽，整天好吃好喝地照顧著，王二蛋這孩子就是光長骨頭不長肉，又高又瘦，跟麻稈兒一樣，兩條細腿，顯得格外長。更讓王掌柜發愁的是，王二蛋天生腦子不太靈光，反應遲鈍，而且膽子特別小，經常被村里的孩子們打得鼻青臉腫。王掌柜兩口子心疼孩子，想幫他出氣，可是王二蛋吭哧半天，也說不清楚是被誰打的，把老兩口心疼得直掉眼淚。

為了孩子不再受人欺負，王二蛋八歲那年，王掌柜兩口子備了一大車糧食的厚禮，送王二蛋去百里外的白云寺找連佛大師學武藝。

事不湊巧，連佛大師外出訪友，不在家。守寺的年輕和尚看王二蛋長得細胳膊細腿的樣子，連話都說不囫圇，就沒讓他們進門，父子倆苦苦哀求半天也沒用。

眼看天就要黑了，正在他們打算回家的時候，一個紅面銀須的老和尚，緩緩向他們走來，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請留步！”

來者正是連佛大師。

王掌柜連忙讓王二蛋跪下磕頭并說明來意，沒想到連佛大師竟欣然應允：“阿彌陀佛，人有異貌，必有異能。此子大智若愚，假以時日，定成大器……”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間，王二蛋在寺廟學武已有八年，王掌柜兩口子年紀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想念兒子，就寫信請連佛大師讓王二蛋回家探親。

沒想到王二蛋回來，剛進村口，就被大孬、四狗和王迷糊這仨壞小子看到了。從小，王二蛋挨打，大部分都是這仨小子干的，他們一看王二蛋雖然長得更高了，也壯實多了，不過還是傻里傻氣的一副憨樣，他們的壞勁兒就上來了，于是掰腿的掰腿，抱腰的抱腰，一頓老拳又把王二蛋揍了一頓。

這下可把王掌柜氣壞了，他問王二蛋：“這么多年，你學的是個啥，咋還這么窩囊？”

王二蛋慢吞吞地撓撓頭，說：“師父不讓我跟人家打架。”

“那你告訴我，這些年你學的都是啥？”

王二蛋又慢吞吞地說：“放驢，放大驢，還有小驢。”

王掌柜差點沒氣哭，怪不得打不過人家呢！這些日子，他月供柴、年供米，沒少往寺里送東西、送錢，可自己兒子竟然在廟里放了八年驢，還大驢、小驢……這都哪兒跟哪兒呀！

老兩口越想越生氣，第二天，王掌柜決定帶王二蛋去找連佛大師討個說法。走到村口，老遠就看到大孬、四狗和王迷糊三個壞小子站在路邊又是喊又是叫的，王掌柜領著王二蛋走過去一看才知道，四狗家的大青驢偷偷跑出來吃草，掉深坑里了。坑深坡陡，仨人費了半天勁，也沒把驢弄上來，正著急呢！

大孬下坑去拽驢，卻被驢踢了個狗啃屎。王二蛋看見大孬被驢踢得狼狽不堪，“嘿嘿”一笑，縱身躍入深坑，一手托住大青驢的脖子根，一手抱住大青驢的肚子，三蹦兩跳，連人帶驢，回到了平地上。

一圈人看得目瞪口呆——那頭驢最少也有五百斤！

“大師真是活佛啊！”驚愕過后，王掌柜忙朝白云寺的方向納頭便拜。

那頭被救的大青驢，此時又是用鼻子拱王二蛋，又是用脖子蹭他，十分親昵。王二蛋輕輕地拍著驢脖子，說：“大驢乖，小驢不乖。”他像是對眾人說，又像是自言自語。這話雖然說得還是驢唇不對馬嘴，可再也沒人敢小看他了。

沒過幾年，日本人打來了，大王莊被日本兵占領了。

日本小隊長叫渡邊犬一郎，殺人無數，喪心病狂。他養有兩只兇猛的老鷹，無聊時就讓日本兵抓一些村里的年輕男子，去村后的山坡上取樂：如果有誰能從山頂跑到山坡下而沒有被老鷹追上，就可以饒他不死。村民們為了活命，有的不惜跳崖;更多的則是被老鷹啄瞎了雙眼，一個個哀號連天，慘不忍睹。

這次，輪到王二蛋了。

王二蛋甩開兩條大長腿，連蹦帶跳，幾個起落，就跑出去了一百多米。可是，人跑得再快，怎么能比得上鷹？眼看兩只老鷹盤旋而下，像兩支巨大的利箭射向王二蛋，王二蛋一看不好，扭頭向山上跑去，一不小心，被石頭絆倒，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地，兩只老鷹撲下來就要啄他的眼睛……說時遲那時快，王二蛋飛起兩只大腳，一腳一只，電光石火之間就把兩只老鷹踹暈在地，緊接著王二蛋飛快地翻身起來，“咔嚓咔嚓”扭斷了兩只鷹的脖子……

等渡邊犬一郎反應過來的時候，王二蛋已經跑出了日本人的射程，他們只好眼睜睜地看著王二蛋三躥兩跳地逃得無影無蹤，氣得七竅生煙卻無計可施。

渡邊犬一郎養那兩只老鷹，目的就是為了切斷我軍地方小分隊和大部隊的信鴿聯系。這下老鷹被王二蛋整死了，八路軍的情報很順利地就送到了總部，內外夾擊，打了個大勝仗。

王二蛋一招斃雙鷹，立下大功，縣武工大隊隊長老周專程登門表揚。眾人問起王二蛋，連佛大師教他那招擊斃雙鷹的絕技叫什么名字，王二蛋又是擺手又是搖頭，慢吞吞地說道：“不是跟師父學的。”王掌柜忙問：“那又是哪位高人教你的？”王二蛋“嘿嘿”一笑，說道：“啥高人呀，我自己跟小驢學的。”

這個回答讓所有人都糊涂了，驢子都是往后踢，也沒見過誰家的驢往天上踢。后來，老周去拜訪連佛大師，才知道這些年，連佛大師看王二蛋長了細胳膊、長腿，就讓他到寺廟后面那個不太深的懸崖底下放驢。這樣，王二蛋每天抱著驢上崖下崖，等驢子長大了，他的力量也就練出來了。為了鍛煉他的速度、耐力和靈活性，又專門讓他放養了十幾只野兔，每天晚上必須把所有野兔都捉回來，再送到崖上。王二蛋看野兔一個個也是大耳朵，以為是驢子生的小驢駒，就把野兔叫成“小驢”。山上有鷹，經常來抓野兔，他那招擊斃雙鷹的絕技，正是幫兔子攆鷹的時候，跟兔子學的“兔子蹬鷹”。

后來，老周隊長特意把王二蛋招到了縣大隊，充分發揮他的特長，給八路軍送情報。有一次，王二蛋剛出村口就被特務發現了，兩個特務趕忙騎上日本大叫驢，挎著盒子槍就追。日本大叫驢又高又壯，特別能跑，倆特務明明看著王二蛋就在前面不遠，可是追了幾十里地，一直追到接近根據地的地盤了，也沒追上。從此以后，王二蛋多了個雅號：氣死驢！一直到現在，大王莊一帶的老年人一提到“氣死驢”王二蛋，還都自豪呢！

（發稿編輯：丁嫻瑤）

（題圖、插圖：孫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