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雪軍
(上海大學法學院,上海 200444)
近年來,大數據與人工智能等新一代信息技術的崛起,促進了消費場景與消費金融的深度融合,推動了場景消費金融的發展。各類金融機構通過和類金融組織加強金融科技的應用,發展場景消費金融業務,試圖實現企業盈利的經營目標(寧靜等,2011)。然而,由于一些金融機構或類金融組織對場景消費金融的過度創新,對金融穩定與發展帶來了巨大風險,也給傳統金融監管帶來重大挑戰。例如,一些互聯網金融機構通過各類消費場景,過度營銷消費金融或類信用卡等產品,誘導消費者過度、非理性消費,引發了一系列問題。
在場景消費金融發展過程中,租房場景作為具有場景依托、指定用途、穩定客戶群體等特征的消費場景,被視為最具有潛力的消費金融場景。在金融科技的驅動下,租房消費場景獲得了快速發展。然而,一些長租公寓平臺在發展租房場景消費金融時,通過對消費金融過度創新,背離了消費金融支持消費場景發展的初衷,大量創設“租金貸”消費金融產品,即平臺以高于市場租金價格從消費供給方(業主)大量收取房屋,形成房屋壟斷,然后以低于市場租金價格與消費需求方(租客)簽署房屋租賃合同。此類房屋租賃合同并非傳統房屋租賃市場所見的“押一付三”的租賃合同,而是由平臺向租客一次性收取一年不等期限房租及押金,而且租客需要向消費金融公司辦理“租金貸”業務才可以享有租金服務優惠。平臺向業主每月支付租金,從而形成時間轉換與金融杠桿效應。這種“高租低轉”的發展模式有悖于正當的“低租高轉”金融邏輯,因為唯有“低租高轉”,方可形成正常的租金差額并實現盈利,這種反金融邏輯的發展模式本質上類似于“龐氏騙局”。倘若此后沒有源源不斷的房源與租客,長租公寓平臺便會陷入破產邊緣。近年來,以長租公寓平臺為代表的場景消費金融行業陸續爆出趕走消費需求方(租客)、拖欠供應商賬款以及消費供給方(業主)租金的消息。雖然租客已經向平臺按年支付租金,但是在平臺因為過度創新與忽視金融風險而深陷危機后,平臺便無法向業主支付租金,業主以沒有收到租金為由要求租客搬離房屋,在“平臺—業主—租客—消費金融公司”之間形成了諸多金融與社會風險問題。
對此,本文通過深度研究場景消費金融的理論內涵,探索其內在的運作機理與風險嵌生,結合長租公寓 “租金貸”的案例,從產業鏈視角全面剖析場景消費金融發展中的主要風險,從而為我國場景消費金融行業的穩健發展提出新思路。
1.場景消費金融的概念界定
關于場景消費金融的概念,目前并沒有統一的定義。有些學者從“互聯網+消費金融”的優勢出發,提出通過契合消費場景打造時代需要的服務新模式,助力經濟高效發展(王兵,2015)。單良和茆小林(2015)指出,行業細分化、消費場景化和金融數據化打破了現有數據壁壘,促進了互聯網消費金融的穩健發展。有些學者從互聯網消費金融與消費場景結合的角度出發,認為場景消費金融是服務實體經濟的普惠金融,有利于提升獲取客戶的水平并降低金融風險(邵騰偉與呂秀梅,2017)。隨著消費金融向體系化、個性化、場景化的方向發展,以“長尾”客戶作為主要目標客戶的消費金融將進一步細分與定制化,消費金融與場景的深度結合將完善場景消費金融的體系,促進消費金融向更滿足“長尾”客戶場景需求的方向做橫向擴展與縱深挖掘。孫國峰(2018)認為,我國消費金融場景日益豐富,已覆蓋“衣食住用行”的多個場景,并從固定場景向開放場景延伸。尹振濤等(2019)根據消費金融是否與消費場景相結合,將消費金融分為無場景消費金融與場景消費金融,前者主要是缺乏消費場景的“現金貸”,后者主要指各類消費場景中的“場景貸”。王琪生(2020)則認為場景消費金融是消費金融與生活消費緊密結合的產物,通過將信貸資金用于消費場景,有助于拉動消費增長、滿足消費者需求。然而,這些學者并沒有直接界定場景消費金融的理論內涵,給理論與實踐發展帶來了諸多困惑。
場景消費金融的渠道形態包括線上、線下以及O2O(線上線下結合)三類,并主要涉及支付以及融資兩大類功能場景。由于金融科技日臻成熟,有效實現了消費金融的線上、線下與O2O場景的覆蓋,給消費者帶來了場景便捷,給商家降低了展業成本,解決了場景發展的稀缺問題,從而促使各類消費場景迅速擴張。本文認為,場景消費金融也可以被稱為消費金融場景化,它是消費金融與場景的有機結合,是各類金融機構和類金融組織基于不同消費者的消費場景需求,采用線上、線下及O2O多種渠道,將消費金融業務嵌入到支付以及融資等不同消費場景中的現代金融服務。
2.場景消費金融的外延邊界
場景消費金融不同于場景金融與消費金融,而是兩者的跨界融合。消費金融與場景金融既有區別又有聯系。一方面,場景金融往往與人們生活消費密切相關,是金融助推實體經濟的重要體現,也是現代金融服務的基本目標。依據是否與特定的消費場景相結合,可以將消費金融分為無場景消費金融與場景消費金融。另一方面,場景金融不同于消費金融,因為根據金融功能,場景金融可分為支付、轉移、融資及其投資場景,而消費金融只是聚焦于融資場景。
根據消費金融的發展模式不同,可以將其分為傳統消費金融與互聯網消費金融,前者是各類傳統金融機構和消費金融公司為我國境內居民個人發放的以消費(不包括購買房屋和汽車)為目的的信用貸款;后者是互聯網消費金融公司(電子商務平臺、分期購物平臺、網絡借貸平臺等)利用互聯網等新一代信息技術,為我國境內居民個人發放的以消費(不包括購買房屋和汽車)為目的的信用貸款。其中,兩種發展模式下的消費金融主要產品都可分為 “現金貸”與 “場景貸”。根據消費場景的歸屬不同,可將“場景貸”劃分為購物、教育、旅游、租房、裝修、醫美與汽車后市場場景消費金融。其中,長租公寓的“租金貸”業務便屬于房地產衍生市場中的租房場景消費金融。
隨著場景消費金融向各類消費場景的縱深化方向發展,我國場景消費金融得到較為快速的發展,這主要體現在兩個層面:第一,場景消費金融行業的市場規模日益擴大。2019年我國消費金融行業的交易規模突破18.62萬億元,2020年其交易規模大約是19萬億元(程雪軍,2021),保守估計場景消費金融交易規模在2020年末突破了4萬億元。第二,場景消費金融的產業鏈日漸完善。一個完善的產業鏈由上游、中游以及下游產業等構成,具體到場景消費金融行業,消費需求方(消費者)、消費供給方(提供消費場景的各類商家)、消費金融平臺方(提供消費金融服務的平臺方)、其他服務方等共同構筑起場景消費金融的產業鏈(見圖1)。

圖1 場景消費金融的運行機制
消費場景與消費金融相結合,形成了線上消費、交易以及消費金融服務的閉環,在提升海量客戶的使用體驗后,可以為客戶提供“無界”的消費金融服務,并構建了日益完備的場景消費金融產業鏈。第一,消費需求方(消費者)是場景消費金融服務的邏輯起點。消費者是場景消費金融市場的最重要構成,存在著向消費供給方(商家)購買商品或服務的意愿,具有向平臺方申請消費貸款的需求。在一個健康、可持續的市場中,應該有不同消費者在信息充分、信息對稱的條件下積極參加(肖經建,2011)。這些消費者可以基于不同方式加以分類,以匹配不同消費場景。第二,消費需求創造消費供給。消費供給方(商家)一般是商品與服務的提供商等,但也包括諸如長租公寓平臺消費場景中的個人業主。在場景消費金融的業務開展中,商家往往與作為資金提供方的平臺機構開展合作,商榷資金的具體流轉,而不像 “現金貸”業務那樣存在著消費與貸款資金分離的情況。其三,消費金融平臺方是資金的借出方。新一代信息技術有效地實現了場景消費金融平臺的技術可能性,促進了各類場景消費金融服務平臺方的持續增加。此時,各類平臺踴躍追加對場景消費金融行業的投入,導致場景消費金融的市場競爭格局日益激烈,出現商業銀行、傳統消費金融公司、互聯網消費金融公司等多樣化市場主體。其四,其他服務方是場景消費金融成功運行過程中必不可少的機構,包括金融監管、征信及其催收等服務機構。
具體而言,在場景消費金融的運作過程中,消費供給方為場景消費金融市場提供眾多的消費場景,包括購物、教育、租房、裝修、婚慶以及其他場景,而具有內在消費需求的消費者,可以通過向消費金融平臺方申請場景消費金融服務,進而實現其消費目的。消費金融平臺方通過大數據與人工智能等金融科技方式向消費需求方(消費者)的貸款申請進行征信與審核,從而決定是否對消費需求方發放消費貸款。倘若消費金融平臺方審核通過,便會向消費需求方授予信貸額度,代消費需求方支付在消費供給方購買的商品或服務,從而滿足消費需求方在各類場景中的消費目的。此后,消費需求方需要按照與消費金融平臺簽訂的信貸契約,依約按時還本付息。
金融科技背景下的場景消費金融既具有創新發展性,但依然存有各類潛在風險(李佳,2020)。有的學者認為,法律與監管的缺失是場景消費金融風險不斷累積的主要原因,信用體系風險、信用違約風險以及社會保障缺失風險也是重要金融風險(曹靜,2019)。還有的學者從長租公寓視角分析場景消費金融,指出其主要風險包括資金風險、經營風險、信用風險與法律風險(盛賢鑫,2020)。但是,大部分學者要么是從單維度(比如基于場景消費金融的資產端或資金端視角)而非從全產業鏈視角檢視場景消費金融風險,要么是簡單借鑒傳統金融風險分類而非挖掘場景消費金融的特有風險(鄂春林,2017)。筆者認為,對于場景消費金融而言,應該讓場景消費歸消費,消費金融歸金融。結合近年來我國消費金融公司的行政處罰案例,并基于場景消費金融的全產業鏈視角,可將場景消費金融發展所面臨的風險分為以下四大類:
雖然場景消費金融具有消費場景、消費金融與金融科技結合之優勢,但也難逃三者內生之劣勢:金融科技具有傳播速度“太快而不能倒”的風險快速性;消費場景具有個人消費交易的風險隱蔽性;無抵押、無擔保的消費金融業務具有信息的風險不對稱性。這些具有不同屬性的要素創新結合,加大了金融科技背景下場景消費金融風險的監管難度,可能導致消費金融監管方的監管失靈風險。
在“租金貸”業務模式中,長租公寓平臺、消費金融服務機構、消費供給方(業主)與消費需求方(租客)四方形成聯動。雖然這種聯動一定程度上促使資源得到利用,但是如果平臺對資金使用不當,四方關系便可能隨著資金鏈斷裂而土崩瓦解。在金融科技的驅動下,各類消費金融服務機構的加入,使得資金期限錯配成為可能,并逐漸形成平臺的資金池。消費金融監管方由于監管模式與監管技術具有相對滯后性,致使這些原本應該用于支付業主租金的資金,異化為平臺盲目擴張或者私自侵吞的款項,給消費金融服務機構、消費供給方(業主)與消費需求方(租客)帶來風險侵害。雖然各地政府部門陸續出臺鼓勵住房租賃市場發展的政策文件,希望以此來緩解住房問題,但是我國目前對于場景消費金融的法律規范不足,而且監管滯后導致場景消費金融存在著監管失靈風險,主要表現為場景消費金融的監管空白與監管套利現象。由于法律監管與科技監管措施一直未能跟上場景消費金融的創新發展,不少場景消費金融市場主體(經營者)基于逐利性而進行風險較高的投資,成為可能引爆場景消費金融市場的“深水炸彈”。
在場景消費金融行業,大多數消費金融公司既采取線上超文本方式(html5)獲取流量,還會與其他第三方支付、貸款超市等渠道合作引流,即主要從線上渠道進行獲客。其主要通過自身平臺的大數據進行風險控制,目前絕大多數用戶可以通過線上申請實現快速貸款,甚至可以實現秒貸,其余少部分用戶申請消費金融主要由人工來核實。這種場景消費金融模式具有數量多、發展快、質量差的特征。因為通過線上(互聯網)方式營銷獲客的成本日益升高,市場競爭日益激烈,致使線上獲客質量不佳,再加上相應的風險撥備要求,場景消費金融已經沒有多大的發展優勢。此時,考驗的便是消費金融公司的資金成本和風控能力。不過,多數消費金融公司的資金是從商業銀行等金融機構拆借而來,其資金成本日益升高。倘若消費者不還款,那么消費金融公司還要代其向商業銀行還款,逾期也會產生各種費用。在這樣的背景下,諸多消費金融公司積極轉型,從單純的線上消費金融業務向與場景消費金融相結合,從而布局綜合消費金融業務。
一方面,場景消費金融行業與各類消費場景緊密結合,包括醫美、長租公寓、房屋裝修等消費場景,但由于各方的信息不對稱導致消費需求方存在著嚴重的交易欺詐風險。消費金融服務方在與各類消費場景市場主體進行合作的過程中,原本從C端(Customer,個人消費者)的風險,逐漸轉向了B端(Business,企業)。近年來很多知名消費金融公司連續遭遇場景端的交易欺詐風險,其中山西某消費金融公司“踩雷”就是典型案例。據不完全統計,該公司自2018年以來便連續五次踩雷場景消費金融,發生消費需求方的交易欺詐,其中,三次發生在長租公寓消費場景,一次發生在汽車后市場消費場景,還有一次出現在旅游消費場景。受此影響,其控股股東也連續遭遇行政處罰。
另一方面,消費金融公司難以真正下沉到各類消費需求方,因為場景消費金融通常所面對的是分散、小額、線上、無抵押的消費場景,這些消費場景往往存在著較為嚴重的信息不對稱。對于消費金融公司來說,它們難以做到真正地認知用戶,甚至從未見過用戶,他們所知悉的用戶可能只是互聯網線上的“畫像用戶”,而并非物理線下的真實用戶。比如,在長租公寓“租金貸”業務中,消費場景方(業主)往往并不知悉消費方(租客);平臺方(長租公寓平臺)雖然名義上與業主和租客簽署合同,但通常都是由其員工簽署,而長租公寓員工流動性非常高,故平臺方也不能很好地熟知業主與租客。此外,租客在租住長租公寓時,由于信息不對稱,往往也不知悉自己辦理“租金貸”業務。上述這些導致參與主體的信息皆不對稱,并由此衍生出信用違約風險。另外,我國社會征信體系以及征信共享機制尚不完善,在缺乏社會征信共享尤其是“黑名單”共享機制下,場景消費金融行業很容易出現信用違約風險。此時,由于欠缺有關的社會征信共享平臺,消費金融公司難以有效防控借款人的“多頭借貸”問題,故而場景消費金融的信用違約風險很高。
1.從信息中介異化為資本中介
對于眾多場景消費金融業務而言,消費供給方的突出問題便是過度金融化。以長租公寓平臺為例,與傳統租房平臺相比,由于“租金貸”的深度介入,平臺已經脫離了租房信息中介的本質,演變成了資本中介。平臺存在長收短付、高租低讓高轉的問題,即消費金融服務機構將租客的租金貸款一次性發放給平臺,而平臺以月付的方式向業主支付租金,資金由于期限錯配、信用錯配,形成巨大的資金池。
“租金貸”等場景消費金融原本是為了滿足房屋租賃等場景需求,然而長租公寓平臺在運行“租金貸”的過程中,往往存在著較多的不當行為,比如平臺將大量沉淀資金用于大肆擴張或高風險投資,甚至通過公司首次公開發行上市(IPO)或發行信貸資產證券化(ABS)產品等,將各種風險成本轉嫁到證券投資者,從而降低其融資成本(Jacob,2016;李嘉,2018)。長租公寓平臺異化后,無節制地使用資金池進行多次金融杠桿疊加,使得經營風險逐步放大,但是金融監管機構對平臺的認識可能依然停留在傳統的信息中介階段,而沒有對其進行嚴格監管,這也為平臺進行監管套利、從事高風險經營行為埋下了伏筆。
2.資本無序擴張帶來的壟斷風險
在金融科技的時代背景下,受到互聯網平臺型經濟注重體量與規模的影響,大多數長租公寓平臺都希望通過快速擴張的方式占領市場,從而獲得壟斷優勢。平臺擴張需要大量現金流的支撐,而長租行業回收資金的周期較長,為了填補資金的缺口,“租金貸”便應運而生。一方面,平臺利用長收短付的方式獲得大量沉淀資金,形成資金池以緩解現金流壓力;另一方面,平臺為了擴大客戶流量、獲得更多的“租金貸”收入,采取高租低讓的經營行為,目的在于迅速占領市場形成壟斷。
長租公寓平臺無序擴張是因為市場主體具有逐利性,希望通過市場壟斷帶來市場高份額與市場定價權。市場主體將場景消費金融視為投機工具,旨在借助現有發展模式無序擴張獲取更大利益。如果平臺以自身的資金或者信用基礎進行投資冒險或者擴張,那么這種危害情節并非特別嚴重。然而,平臺往往利用租客向消費金融服務機構貸款的資金進行投資冒險或者無序擴張,并將這種風險轉移到其他市場參與主體身上。更為嚴重的是,平臺的無序擴張會帶來壟斷風險,這既可能會嚴重擾亂市場秩序,破壞市場的公平競爭,也可能因風險轉移和傳染而引發一系列金融風險。
消費金融公司深度應用金融科技,將其用于大數據風控、精準營銷、智能客服等領域,但過度的金融科技應用也給用戶信息安全以及用戶權益保護帶來了困難。場景消費金融的產生與發展時間較短,依然處于探索階段,容易出現管理漏洞,進而導致客戶損失。對于消費需求方而言,遭受信息侵害時合法權益較難得到有效保障。
具體而言,在場景消費金融的業務流程中,由于缺乏相應的金融監管,消費金融服務機構在一些業務經營中可能存在著諸多消費者信息侵害風險:在貸前階段,通過互聯網方式獲取消費者信息,對其勸誘性宣傳與過度營銷;在貸中階段,消費金融公司通常采用大數據挖掘技術獲取用戶信息,可能導致用戶信息泄露問題;在貸后階段,一些消費金融公司對逾期用戶進行非法催收甚至暴力催收。切實保護屬于弱勢群體地位的消費者權益,防范信息泄露,成為場景消費金融發展的當務之急。
場景消費金融具有場景消費與消費金融的實體與金融屬性,有利于提升消費需求以及促進實體經濟,但兩種不同屬性的商業形態結合并不能保證場景消費金融的穩健發展,很容易滋生非同于本身屬性的風險。租房場景是場景消費金融領域最為重要的領域之一,通過分析當前長租公寓“租金貸”,可以從側面剖析場景消費金融的整體風險。
近年來,租房消費場景作為剛性需求,被視為最有潛力的場景消費金融市場。然而據媒體報道,2020年以來國內某大型長租公寓平臺出現經營困難,甚至曝出數百人聚集公司總部進行維權的事件①資料來源:蛋殼公寓或將宣布破產[EB/OL].新浪財經,2020-11-16;蛋殼公寓破產“羅生門”:三大教訓需要警惕[EB/OL].電商報,2020-11-19;蛋殼公寓暴雷調查:一場冒險游戲,全社會埋單[EB/OL]. 新浪財經,2020-11-27。,對場景消費金融市場帶來重大影響。根據該公司披露的財務報告,截至2019年三季度末,該公司的“租金貸”規模高達31.6億元,收款規模在過去2年時間擴大了3倍以上,此次風險事件預計在全國范圍內將有超過40萬租客以及10多萬業主受到波及。
傳統租房中介主要采用兩類模式發展:一是作為中間差價平臺,租房中介平臺通過低價收取房源抬價轉給租客,中間賺取差價;二是充當信息中介平臺,通過提供房源信息匹配租客與業主需求,待租房成交后一次性收取當月相應比例租金。從本質上來說,長租公寓平臺的商業模式并不復雜,就是在房屋租賃市場充當“二房東”:從出租人(業主)那里收房子,然后,再出租給承租人(租客)賺取差價。租房中介本質上是一門賺取利差的中介生意,不容易獲取高額利潤。然而,不同于傳統的租房中介,長租公寓平臺采用金融科技方式創新租房消費場景、拓展消費金融。雖然這些平臺表面上在從事“二房東”業務,但實際上卻是在用金融科技尤其是互聯網理念從事場景消費金融版影子銀行業務。
具體而言,長租公寓的“租金貸”業務主要通過以下步驟進行:第一步,長租公寓平臺大批招募房產中介,以高于市場租價水平向業主收取房屋,租金按月度或季度結算,并附帶幫助業主裝修,提升房屋出租的品質,此為高租。雖然高租短期內似乎有利于體現業主的利益,但是平臺的無序擴張方式很容易擾亂市場公平競爭秩序并積聚壟斷風險,長期并不利于租房市場的穩健發展。第二步,平臺以偏低的價格將房屋租出去(低轉),而且為避免房屋空置期過長,房屋轉租出去務必要快,即高流轉。倘若租客希望租賃這類房屋并享受相關優惠政策,就必須采取年付的方式,此為時間差。如果租客無法支付一年租金,那么平臺便會讓租客向消費金融公司申請“租金貸”。消費金融公司一次性打款給平臺,然后由后者定期(比如每個月)向業主付款,租客再定期給銀行還本付息(一般采取月付)。在上述過程中,平臺既基于時間差形成了金融杠桿,也由于信息差形成了信用違約風險。第三步,由于資金的時間轉換,平臺在極短時間內實現9-11個月的資金差。平臺的成交客戶愈多,資金池就愈大,此時平臺很容易從信息中介異化為資本中介,形成平臺異化風險。只要擁有源源不斷的房源以及租客,此類長租公寓發展模式便可以呈現出指數級的發展趨勢。但是,這種商業模式本質上不具有贏利性,高租低轉的發展模式有悖于正當的“低租高轉”的金融邏輯。
假如說采取定性分析無法有效衡量長租公寓“租金貸”的風險,那么通過具體的市場實證調研的方式,用定量分析去論證此類“租金貸”的風險倍數,可以有效測算其風險。
在給定的場景消費金融市場環境下,假如長租公寓賬期的錯配程度是γ,長租公寓平臺采取高租的方式給業主支付的溢價率是α,采取低轉的方式給租客的租金折價率是β,那么平臺的資本投入產出比為Y=γ×(1-α-β)。如果當地租房市場的平均租金是每年10萬元,平臺從業主采取高租溢價10%(即α=10%)向業主收房,其中高租背后的交易條件便是業主必須要接受賬期錯配,比如采取房租半年繳付(即γ=2),此時平臺已經完成第一步的高租收房。此后,由于平臺已經承受了高于市場價格的方式收房,所以它必然需要盡快回款,平臺常常采取低轉的方式把房屋折價轉給租客,比如此時折價率為10%(即β=10%)。不過,低租轉房總是需要租客承受一些對己不利的交易條件,他們往往需要接受賬期錯配,比如房租按年繳付。屆時,平臺已經完成第二步的低租轉房,其資金的投入產出比為1.6,也就是說平臺投入1元能獲得1.6元的資金。平臺為盡可能地把資金池的規模做大,不僅需要有高投入產出比,而且需要有高周轉速度。簡而言之,在給定的時間范圍,平臺“收房-租房”的完成越多越好。如果平臺“收房-租房”在一年內能夠完成T次,并有相關函數T=T(α,β)。那么平臺通過有效結合高投入產出比與高周轉率,便可得到資金池擴張速度V=YT=[γ×(1-α-β)]T(α,β)。在高投入產出比以及高周轉率的雙重加持下,平臺的資金池會呈現出指數級放大。

圖2 長租公寓“租金貸”的交易結構分析
由此可見,長租公寓平臺提高投入產出比的關鍵在于賬期錯配程度γ。根據市場調研數據,絕大部分平臺向業主支付的租金并不是按半年支付,而是采取按月支付,此時γ將從2上升至12。如果平臺向業主支付的租金溢價率以及向租客轉租的折價率依然為10%,此時平臺的投入產出比高達9.6,即投入1元便可獲得9.6元資金。平臺的高周轉率的核心在于向業主支付的租金溢價率以及向租客轉租的折價率,平臺方讓渡的利差越多,“收房-租房”的周轉率就越高。申言之,平臺從消費金融公司得到租客一整年的租金,只需要付給業主1月至6月的房租,并給予業主與租客10%的優惠,便存在著1.6倍至9.6倍的資金差,這其實就是1.6倍至9.6倍的金融杠桿。不僅如此,諸多長租公寓平臺通過在一級市場私募股權(PE)或者二級市場首次公開發行新股(IPO)方式繼續募集資金,致使金融杠桿的倍數繼續增加(見圖2)。長租公寓平臺作為一家沒有消費金融公司資質、沒有房屋產權的互聯網平臺,以代理他人租房消費場景之名,從事著場景消費金融之實,通過高租低轉的模式,持續給租房消費場景加金融杠桿,不斷放大場景消費金融風險,最終的結果必然是導致場景消費金融風險的爆發,大量租客與業主被困在租房場景消費金融。
長租公寓“租金貸”風險事件爆發后,各地主管部門與市場機構陸續提出相應的風險解決方案,試圖平穩此次“租房貸”的金融風險。有關部門出臺了化解租客與業主沖突、穩定居住的指導意見,消費金融公司聲稱對于申請了“租金貸”業務的16萬名公寓租客,只要進行登記就可以享受2023年底前不影響征信、停止扣款與計息的相關優惠政策。然而,這些解決方案并沒有直擊場景消費金融的風險“內壁”,而只是針對具體的風險事件的“縫補”,無法破解場景消費金融的內在風險。當務之急是需要對場景消費金融的發展進行改進,謹防此后再次出現長租公寓平臺“租金貸”之類的風險。
有效契合消費金融監管,逐步完善各類消費場景、壯大已有消費金融產品,從場景消費金融供給方、需求方、監管方以及服務方的全產業鏈視角,重新調整場景消費金融的發展方向,應該是未來一段時間我國場景消費金融的發展重心。唯有發展路徑準確,場景消費金融發展才可以行穩致遠,而不是步入發展的歧途或陷阱。
1.堅持審慎監管,有序推動金融創新
我國“十四五”規劃綱要明確提出“完善現代金融監管體系,補齊監管制度短板,在審慎監管前提下有序推進金融創新”。補齊監管制度短板,加強宏觀審慎監管與微觀審慎監管的統籌,是我國場景消費金融的監管重點。
首先,堅持審慎監管,防范金融風險的積聚和爆發。在傳統工業化時代,社會分工較為明確,各國往往對傳統金融機構采取機構監管、分業監管,實施微觀審慎為主的金融監管模式。各類金融監管當局著重對其所監管的金融機構微觀審慎監管,而忽視了從宏觀視角進行宏觀審慎監管。然而,隨著金融科技的快速崛起,它對多種金融業態(如場景消費金融)帶來了重大沖擊,金融交叉性風險應運而生,傳統微觀審慎監管已無法滿足金融科技時代背景下場景消費金融發展的需要。對此,我國應補齊監管制度短板,加強宏觀審慎監管與微觀審慎監管的統籌,其中人民銀行側重于宏觀審慎監管,銀保監會側重于微觀審慎監管,從微觀與宏觀的雙重視角防范場景消費金融所衍生的金融風險,有序推動場景消費金融創新。
其次,完善現代金融監管體系,建立功能監管與行為監管框架。目前域外發達國家基本沒有對消費金融公司專門制定相關監管制度,一般通過對現有金融監管體系進行補充完善,從功能監管與行為監管的角度來設置監管內容和標準。在我國,持牌消費金融公司與非持牌消費金融公司雖然從事著同樣的場景消費金融業務,但是由于金融監管上依然采取機構監管和分業監管,很容易產生跨機構套利、跨業務套利。對此,我國應該逐步完善現代金融監管體系,無論市場參與主體是傳統場景金融企業還是互聯網場景消費金融企業,只要它們從事的行為是需要被金融監管的場景消費金融行為,都需要適用于對應的法律規范,被置于相同的金融監管框架中。對于兼具消費金融屬性與消費實體屬性的場景消費金融行業,為有效防范金融交叉傳染與監管套利風險,需要對消費金融公司實行金融牌照監管,提高消費金融行業的監管透明度與法治化水平。
2.深度應用監管科技,提升金融監管水平
目前,以大數據與人工智能等為代表的金融科技崛起,與場景消費金融高度融合,促使金融科技在場景消費金融的貸前、貸中與貸后開展全流程應用,即通過互聯網營銷、大數據風控、智能決策、智能運營與智能催收等方式深度應用于場景消費金融,有效地促進了場景消費金融行業的創新發展。然而,金融科技與場景消費金融的深度融合與過度創新,也對場景消費金融監管提出了重大挑戰。
對于金融科技背景下場景消費金融的監管挑戰,我國需要通過深度應用監管科技,增強金融合規力量,將場景消費金融的創新側與合規側發展有機結合,增強場景消費金融的科技監管水平。一方面,需要構建完善的監管科技體系,制定監管科技發展規劃,以監管科技應對金融科技,打造場景消費金融領域的管理政策體系及技術標準體系;另一方面,積極利用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技術豐富場景消費金融監管手段,增強監管科技應用(許戀天,2021)。面對金融科技下的場景消費金融創新變革,目前監管科技應用場景較為廣泛,包括交易行為監控、客戶身份識別、金融壓力測試、合規數據報送、法律法規追蹤等(程雪軍等,2021)。由于金融監管資源有限,可以將監管科技應用聚焦于場景消費金融的交易行為監控、客戶身份識別、合規數據報送等幾個領域,從而提升跨地域、跨行業、跨市場等交叉性金融風險的甄別、防范和化解能力,有效加強科技治理效率。
在場景消費金融的發展中,由于消費貸款中市場參與主體存在著信息不對稱,進而衍生出信用錯配問題,最終導致消費需求方的信用違約風險。對此,需要充分借助大數據、人工智能、5G等技術,從采信、征信、評信、用信等角度強化信用體系建設,從源頭上防范信用違約風險。
第一,對于當前我國“人民銀行主導、第三方征信機構補充”的征信體系來說,既要承認其在搭建我國信用體系建設上的基本作用,但也要看到兩者的信用數據庫并不相互流通,這便使得有關部門在對場景消費金融進行監管時,并沒有全面掌握相關的信用數據,在金融監管上處于被動位置。同時,信用數據庫的不相互流通也使得市場經營主體無法知悉當事人的全面信用,從而加大了風險防范的難度。當務之急,便是要強化全國范圍內的信用體系建設,引導政府與市場之間的信息流通,避免數據孤島,真正地構建起“一網通信、一網通用、一網通享”的征信系統,實現信用體系的可信、可用與可共享。
第二,應當明確信用體系的監管對象與職責,準確運用信用評價體系。一方面,對于場景消費金融的經營者,可根據其注冊資本、資產能力、納稅信息、高管信息等進行分類評級,并根據經營者客觀情況變化而動態調整。另一方面,對于場景消費金融的消費者,可根據其基本信息、貸款信息、還款信息等進行評級。
第三,信用評級完成之后,更為重要的便是“用信”。對于那些明顯不具有經營能力的市場主體,應采取停業整頓、行政處罰、禁止進入場景消費金融市場等措施。對于那些常年信用違約的場景消費者,應將其劃入信用黑名單,并進行信息共享與監管,以信息為工具,有效防范信用違約風險(楊東,2015)。
雖然當前各家消費金融公司都制定了相關的風險管理制度,包括對貸款政策的考量、對貸款產品的設計、對個人客戶的選擇、對逾期貸款的催收等,但是各類平臺端的經營性風險依舊大量產生。究其根源,在于眾多風險控制環節存在問題,沒有理清平臺異化與壟斷風險問題。以長租公寓“租金貸”為例,其重點規制在于維護市場秩序以及抑制平臺異化風險(陳秋竹和鄧若翰,2019)。因此,有必要加強場景消費金融平臺端的市場規制,促進形成平穩、有序的市場秩序,方可守住風險外溢。
第一,加強資金池的監管,防范場景消費金融平臺從信息中介異化為資本中介。平臺對于消費貸款資金的不當使用,是其業務發展過程中的主要風險。如果將消費者的貸款資金讓與平臺保管,就有可能發生平臺利用貸款資金沉淀并過度擴張。為了防范此類風險,一是要嚴格規范場景消費金融的經營范圍,要求開展諸如長租公寓“租金貸”的平臺需要相應的自持資金比例,避免無資金實力的平臺企業進入市場;二是要建立場景消費金融的資金專用賬戶托管制度,根據平臺的資金實力和信用評級綜合評估資金的托管周期,也要同時加強資金的流向與用途的動態監管,從制度層面規避平臺挪用消費者的貸款資金用于過度擴張的行為。
第二,加強場景消費金融的市場規制,防范平臺的壟斷風險。我國場景消費金融行業還處于創新發展階段,但是這種以技術驅動為基礎的創新發展,在資本逐利性的刺激下而進行無序擴張,給現行法律制度帶來重大挑戰,監管當局難以對這種創新業務與壟斷風險進行有效規制。因此,在對場景消費金融發展的改進路徑上,應重點強調市場秩序的維護,防范平臺的壟斷風險。一是規制平臺通過“燒錢補貼”等方式擴大市場份額并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一些平臺大肆開展線上“燒錢補貼”,其目的便在于通過打價格戰壓縮其他競爭者的市場份額,從而使其自身達到市場支配地位,然后再利用市場支配地位進行提價、獲取高額利潤。此類行為構成了濫用市場支配地位,違反了《反壟斷法》,應該予以法律規制。二是對平臺的經營者集中行為進行強監管,防止大平臺利用自身的資本、數據、技術等優勢,對新進入市場的小平臺進行“扼殺式”的收購(曲創和王夕琛,2021),此類行為不利于充分發揮市場的公平競爭的機制。
在場景消費金融發展浪潮之下,既要看到金融科技深度應用于場景消費金融的助推作用,也要看到金融科技給消費需求方所帶來的信息侵害風險。為此,需要加強金融科技在場景消費金融行業應用監管,建立消費需求方的信息安全保護機制。
第一,從消費需求方內在的信息安全保護角度出發,需要規制消費金融公司以大數據、人工智能等金融科技方式為名,竊取、濫用消費需求方的隱私信息,甚至非法買賣、泄露消費者信息的不法行為。倘若沒有完善的金融科技應用監管,可能無形中放大場景消費金融風險,損害處于弱勢群體地位的消費者權益。對于利用金融科技方式在場景消費金融業務流程中侵害消費者信息安全和隱私權的行為,要加大行政處罰和法律制裁力度。
第二,從消費需求方外在的信息權益保護角度出發,在當前高度場景化與金融化的時代,屬于消費者的私密空間越來越少,不受打擾的獨處成為消費者的奢望,消費者飽受各種商業廣告與信息的滋擾。但是不受打擾的獨處是消費者應該享有的權益,各種消費金融公司不應該通過金融科技方式過度獲取消費者信息,然后再對其進行滋擾,前者違背了消費者的信息安全,后者侵害了消費者的信息安寧。為此,需要進一步完善《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從法律制度層面防范勸誘性宣傳與過度營銷,防止利用金融科技方式進行非法催收,進而強化消費者信息權益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