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的幸福

陳樸

有罪的父親

冬天來了

村子里掛起了新的標語：

“保護藍天，嚴禁燒炕”

住在鄉下的老父親

為了省下幾十塊錢電費

給我在城里買房

他舍不得開電熱毯

也舍不得開電暖器

他還是像我的爺爺一樣

拿一把鐮刀、一根麻繩

每天去屋后面的山坡上

割回一捆干枯的蒿草

用來偷偷地燒炕取暖

這個冬天，這座城市的霧霾

還沒有完全失蹤

你們呼吸進的某一口霧霾

也許和我父親有關

我知道在你們眼里

我父親是有罪的

請你們原諒他吧

也原諒天下所有疼愛兒子的父親

不敢早睡

上幼兒園的兒子常對我說：

早睡早起身體好

我心里知道，卻不敢早睡

我的母親在一家飯店洗盤子

每晚都要到十點半后才下班

在母親前面早睡

我認為這是一種罪過

痛

走路時跌倒在地上，我痛

坐公交車手機被偷，我痛

躺在醫院的手術臺上，我痛

在東莞打工那年，過年時買不到

回家的火車票，我也痛

這一生，我所經歷的痛

都被時光，悄悄地埋在了舊屋后邊

那棵老槐樹下

這些年，我只有在回家的時候

才感覺不到這人世間的痛

因為不管家有多窮

她都是我，生根發芽的地方

我要的幸福

我要的幸福，其實很簡單

白天去上班，路上不要堵車

堵車也沒關系，我可以早點起床

不要發生交通事故就好

不要耽誤疾馳的救護車、消防車和警車

不要讓一個人的幸福不經意間

就悄悄從身邊溜走

我要的幸福，看起來容易

其實很難實現

晚上，我想一家人能睡在一個屋里

不要青年人睡在城市，老年人睡在農村

不要有人睡了，有人還在加班

有人加完班回家了，有人還在上夜班

一天到晚，一家人總是聚不到一起

一年到頭，一桌菜總是一盤、兩盤

一瓶酒，打開一年了

還是滿的

我要的幸福

不知道世間有多少人

能享受到

男人與車

一輛瑪莎拉蒂停在一個酒店門口

我去超市路過的時候

一個男人出來將它正在啟動

多少次，我也幻想有一天

我能像這個男子一樣

風度翩翩，皮鞋锃亮，坐在里邊

多少次，我會停留一會兒

等著看一眼他副駕駛座上

那位美麗的姑娘

這一次，我低下頭走了

三歲的兒子正在家里不停哭鬧著

等我給他買回一輛玩具小汽車

路

下班回家的路

有兩條。一條近路，可以步行

一條遠路，騎車

剛好可以路過這座城市的河流

很多時候，我喜歡走近路

如果過家門而不入

這條路可以一直走很遠很遠直到這座城市

和另一座城市的交界處

我多想我的生命中

有一條這樣的路

可以讓我一直安靜、從容地

走到牙齒掉落，胡須花白，坦然睡去

孝道

挖傷一只松土的蚯蚓

罪過需要種下一棵樹來沖抵

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對父親的怒吼

如今買回多少煙酒和項鏈都無用

夜里和父親同睡在一個炕上說說話

明年春天，爺爺的墳頭就會開滿朵朵鮮花

穿墻術

一顆子彈，可以穿過

一面銅墻鐵壁，更可以穿過

一個人的身體

一堵墻，可以遮擋住

一雙貪婪的眼睛，也可以遮擋住

陰陽兩隔的淚眼

一個人穿墻，和十個人穿墻

的結局一樣。無非是

要么遠離紅塵，要么遙望遠方

給兒子

兒子，爸爸寫下這首詩的時候

你已經熟睡在夜晚的月光之中

今夜月明星稀

和二十年前我虛度的每個夜晚一樣

兒子，爸爸為了寫出一首可以印在

T恤衫上的詩

這幾夜沒能守護在你的枕邊

爸爸知道你夜里怕狼、怕老虎

怕媽媽虛構在你耳邊的一切兇猛的怪獸

請原諒爸爸，像原諒那劣質的玩具挖掘機

一樣

爸爸省下來一個饅頭錢

或熬夜寫一首詩

都是為你

一生

一生就是花開葉落后歸入塵土

塵土從不誘惑萬物

萬物只會接受命運的安排

歸屬于塵土

一個人的一生必有一次撕心裂肺

一只螞蟻的一生必有一次搬家

山居

在泉水的清涼和偶見的雜質中

我從不考慮喉嚨和肚子的承受能力

當一只在高樓大廈林立的城市里

看不到的白鷺鳥

飛過眼前

我抬頭看見終南山的時候

一只風箏遮住了一架飛機的影子

如同我的腳印在泥濘中

覆蓋住了松鼠的痕跡

致L

前幾天去灞橋見了白鹿、灞柳

剛剛采摘的大櫻桃

灞橋的云

今天讀到你的詩

勝過飲下一杯灞河的流水

一滴水跳進了一片大海的漩渦

院子外的圍墻已經失去存在的意義

網購上京東

網購上京東，和價格、服務沒關系

因為我的兄弟王二冬在京東工作

我多買一雙筷子

也許他的工資卡里就會多一根牙簽

春畫

柳條長，春夜短。香椿鮮嫩

柳樹下的雞圈里，幾只母親喔喔叫

廚房里的母親，在灶臺旁忙前忙后

倒一點菜籽油，鍋里傳來嗞嗞聲。香椿炒

雞蛋端上桌

好饞人。出門去，門前小河流水嘩啦啦

小孩子滿村莊跑得笑哈哈。草兒綠，白云飄

去年小山一樣的草垛，像蒲團一樣坍在原地

去井里挑水的父親，在回來的路上

歇一口氣，抽一支煙。一個夜晚就來了

而立之年

而立之年，我騎著摩托車

走在上班的路上，寧愿遲到被罰款

也絕不超速、闖紅燈

而立之年，懶于劃分交通事故的責任

大小，只想說一個字：慢

而立之年，懶于和一只

啃食青菜的七星瓢蟲，爭個輸贏

而立之年，望著南山下墓地里

出現的一座座新墳，我知道不多久

那棵老槐樹上盤旋的烏鴉

還會再飛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