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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事綿長

2021-03-02 14:29:26黃毅
西部 2021年2期

黃毅

酒能改變什么?

沒有人見過一滴酒是如何闖入人的身體。我們只能想象一滴瑩潔的液體,走進焦渴的唇舌,在暗礁密布的味蕾留下沉船般的刺激,又迅速翻過咽喉的鬼門關,緣著盤根錯節的九曲回腸,在黑暗中一步步抵達。它要抵達何處?丹田因為那一滴酒開始灼燙,心臟也因此鏗鏘有力,而呆滯的大腦快速運轉起來,顯得無比亢奮與靈活,原本在黑暗中找尋光明的一滴酒,卻倏地點亮了眼睛。

就是這樣一滴酒,沉重如巨石,擊碎了一切敢于藐視時間的頭顱;還是這樣一滴酒,輕盈如羚羊,一抬腳便穿越了所有的大光陰。在一滴酒的覆蓋之下,歷史從來沒有清醒過,而步履踉蹌的歷史卻意外獲得了解脫。對于古舊的編年史而言,一滴酒的光澤是如此年輕而芒焰四射,它以不可理喻的蠻橫輕易就滌蕩了一切條條框框。所有既定的秩序在酒的面前都顯得那么不堪一擊,

1162年,少年成吉思汗已開始跟隨父親也速該四處征戰。之前和塔塔爾人打了131次仗均為平手,直到第132次,也速該擒獲了他們的首領,獲得了最后的勝利,也速該的部落從此聲名鵲起,威震草原。正是這個時候,被勝利的喜悅弄得醺醺然的也速該,沒有提防也沒有料到被他打敗的敵人會在他的酒里下毒。在崇尚血親復仇的草原,為了復仇采取什么手段都不為過,況且讓酒參與這個陰謀也絕不會敗壞誰的名聲。當少年成吉思汗看到酒碗被尊敬的父親端起,那些波光瀲滟的酒液不可阻遏地緣著他大張的嘴順流而下,有那么幾滴不愿隨波逐流的晶亮亮地攀附在他黑森森的髭須,仿若牧草上的晨露,動人之極,很快少年成吉思汗又看到那些剛剛被父親送進大嘴的酒液,又以更加迅猛的勢頭和速度被噴射出來。被噴射出的不光是酒液還混合了血,那是鮮艷而灼燙的液體,在離開人的身體后,就突然綻開了,好像節日的夜空五彩繽紛的禮花。

我想那時的成吉思汗肯定沒見過禮花,但肯定在那一刻他有過類似的聯想,成吉思汗第一次發現酒是如此不可思議,這個被人制造出來的東西,卻有著讓人難以捉摸和駕馭的本性。酒是那樣的復雜,它可以讓一個無賴變得理直氣壯,讓一個懦弱膽小的人變得有恃無恐,讓一個草包變成英雄,讓一個木訥的人變成雄辯家。酒可以把想象的一切當成現實。酒夸張了眼睛。酒毫不費力地就把人內心深藏的反叛揪了出來,不管你平日表現得何等謙卑。酒是為了喚醒還是昏聵?酒也許可以讓清醒者昏聵,讓昏聵者更加昏聵,但我們始終堅信酒可以喚醒沉睡的失落,酒就是擊碎一切的戰斧,從來沒有聽說過哪個人征服了酒,只知道多少豪杰被酒打得滿地找牙。也是從那一刻起,出于對酒的崇敬與恐懼,這個未來的征服者,盯著酒碗里那個猶疑不決的面龐,良久,才忽然悟出,一切重大的事情都會有酒加入進來,酒也會讓所有重大的事情變得不可思議,蒙古人的一生從此將與酒有著糾結不清的瓜葛。

成吉思汗的帝國安置在一個宗教的基礎上。蒙古人認為大汗就是騰格里,是神化了的或天神分化出來的,猶如中原歷代皇帝被認為是天子,騰格里就是大地上的代表。而成吉思汗對長生天有著一種特別的虔敬,當年他逃脫搶奪他妻子孛兒帖的蔑兒乞人的追趕,避難于不兒罕合勒敦山,也就是我們熟知的肯特山,他認為這個庇佑他的神就在鄂嫩河源,那次大難不死之后,成吉思汗就專程前往不兒罕合勒敦山朝拜,以蒙古人的方式,脫掉皮毛蓬松的帽子,解下纏在腰間的腰帶搭在肩膀上之后,開始跪拜。那是要進行九次的跪拜,他堅實得山一般的膝頭觸地有聲,之后將馬奶子酒,一種屬于游牧人的酒,潑灑出去,就像一個農民在春天播撒種子。那些酒的顆粒,細密而圓潤,在陽光中熠熠發光,彌散出的純冽酒香隨風飄向遠方。在這種酒香的籠罩下,飄揚的旄幟愈發崢嶸,上升的桑煙愈發裊裊,連小草都愈發蒼翠。

在以后的時日,在對中原發起進攻和對遙遠的西方發動征伐前,成吉思汗都如是用同一種哀求的姿態把腰帶搭在肩膀上,把酒潑灑在腳下。只有他知道,那些被潑灑出去的酒,將會帶著他的意志游走世界,就像那些矮種的蒙古馬一樣,所到之處,必將玉石俱焚。

寫作《草原帝國》的法國人勒尼·格魯賽在他的著作中這樣描述蒙古騎兵:“每個人的進攻武器包括有兩張弓,兩個箭筒,一把彎刀,一把手斧,一根懸掛在馬鞍上的鐵棒,一支帶有鐵鉤作拉人下馬用的長矛,騎兵們還有一條馬鬃制成而系有活結的繩子?!备耵斮惖拿枋隹芍^細致入微,但他還是把重要的一點遺漏了,那就是懸在他們腰間的牛皮酒囊和綁系在鞍韉的另一個牛皮口袋,里面是肉干和奶渣制成的奶疙瘩,正是仗著這些原料的補給,蒙古騎兵才能保持旺盛的膂力和兇猛的進攻。

蒙古大軍其實是一支遲緩的部隊,當然除了它的驃騎兵發起突襲的一剎那間,其他時候整個隊伍逶迤于蒼黃的天地間,如果從一只在天空旋翔的鷹鷲的視野遠遠望去,他們的確如搬家的螞蟻,拉著輜重的勒勒車,妻兒放肆地嬉鬧,羊牛和馬組成的畜群,踢蕩起沖天的黃塵。這支被煙塵裹挾的隊伍是在馬背上完成一切的,甚至包括釀酒。

有著龐大的畜群跟隨征戰,自然不要指望多么神速,好在蒙古人有的是時間,完成對一座城池的包圍需要足夠的耐心和韌性。對他們來說,不存在錯過了春種秋收之類的節氣。把一座城市包圍住,就如同把肉燜進了鐵鍋里,你只需慢慢添火再就是耐心等待,看著血紅的肉塊顏色漸漸變淺,油脂漂浮在湯水的表面,最后骨肉分離,成為一鍋香氣四溢的好肉。

而且,他們從來不擔心糧草的供給,龐大的畜群就是最可靠的后勤保障,有的是新鮮的肉,有的是甘醇的乳,只要母畜還在發情,只要幼畜不斷誕生,就會有源源不斷的補給。那些喝不完的鮮奶,被制成奶酪和奶疙瘩之類的東西,再就是被釀制成奶酒,這是屬于游牧人的酒。那些等待發酵的酒液被盛裝在牛皮口袋中,懸于馬的鞍韉上,當戰馬疾速奔襲時,酒液也在一刻不停地博跳激蕩,仿佛是身體之外的另一個心臟,這是最好的攪拌勻不致沉淀的方法。酒是在什么時候酵熟的,誰也不知道,也許是在戰馬高高躍起砍下敵酋首級的那一刻,也許是馬的前胸叉子遽然中箭轟然仆地的那一瞬,總之,行軍或激戰中隨便酵熟的酒,要比平日休整或刻意釀制的酒要更醇厚更有力道;他們堅信,只要刀劍的碰撞聲和對手的哀號聲進入了酒囊,這酒便有了魔力,只要一口下去,再慫包的人都會變成驍勇善戰的鐵漢。

被同一種酒喚醒的同一草原的兒子,背負著共同命運,在同樣的內陸高原的氣候下,經受著相同的磨礪,他們便出落得驚人地相似:身材短碩 ,骨骼堅硬,豐厚的肩膀,短粗的脖子上是碩大的腦袋,直上直下的幾乎沒有什么過渡,而臉是方形的,顴骨突出。這種人的身體中潛藏著一種不可思議的耐受力;就連蒙古馬也與他們有幾分接近:矮小,短粗,結實的頸項,肌肉發達的小腿,鬃毛短而密實,極端抗寒,對水草不講究,且非常節制,四蹄有力穩妥,如果從漂亮的程度看也許少了幾分馬的俊逸,但它的堅韌和長于遠距離奔襲,是世界上任何馬匹都無法望其項背的。

游牧的草原歷來有它的法則,一向保持著原始的平等古風,飲酒便是極推崇平等的事。大碗的酒,大塊的肉,加之由酒肉催生出來的長調牧歌和即興的笑話,構成了草原獨有的社會,誰都可以喝酒,誰都可以講笑話,不必有什么理由,也不用看誰的臉色,尊卑與身份退居在后,誰的酒喝得霸氣,誰的笑話講得精彩,誰就是王。酒具有冰釋前嫌、化解不合的神奇力量,在多少都有些血親關系的草原部族,人與人之間的齟齬猜忌不能靠暴力解決,只能用酒來擺平。不管心中的塊壘有多大,酒是分解劑,幾杯酒下肚,堅冰消融;也不管成見有多深,酒是黏合劑,其彌合之力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想象,不似農耕民族幾千年形成的官本位文化,即使在喝酒這樣的歡場,也有等級的鴻溝。儒家的禮教更是在人與人之間安插了嚴格的行為準則,在酒場上被消滅的平等,更不要指望在其他地方找到。

游牧社會更推崇個人奮斗,總是鼓勵人拔尖出眾,一切從自我出發,千方百計開掘出自身的潛力,就如同用酒去喚醒一般,個人的榮譽高于生命,活著的最高境界就是在群體中創造榮譽,而取得榮譽的最佳途徑就是殺敵取勝。割下敵人的頭顱制成飲酒的器皿是何等的豪邁之舉,少女的目光總是會被這樣的勇士牢牢吸引。一個草原上的真漢子的故事,是和酒一樣長久流傳在酒碗之間的。

在漫長的中世紀,短腿的蒙古馬鞍韉上懸掛著隨時可能酵熟的酒漿,從黃河河畔出發,向著烏滸河、莫斯科河以及多瑙河進發,向著中原、大不里士、布達佩斯和基輔的輝煌宮闕金頂飛馳。

旅游是消滅一切歷史文化意味最有效的方式之一。喀納斯成為旅游目的地之后,這個中國圖瓦人唯一的聚居地最后一點神秘感便隨之徹底消失了。

在喀納斯湖邊生活的圖瓦人不超過三千人,這是在中國境內他們的全部。關于他們的由來,一向有多種說法,最靠譜的是他們是成吉思汗西征時由老弱及傷殘者組成的遺部,在原始森林中薪火不滅,生息至今。

從公元1219年成吉思汗把鞭子指向花剌子模起,成吉思汗便開始了六跨金山(阿爾泰山),率領蒙古鐵騎席卷歐亞。

在距圖瓦人居住地不遠的阿勒泰青河縣,有一個著名的地方叫卡增大坂,大坂上留下的成吉思汗大道至今仍清晰可辨,寬度十余米的大道蜿蜒在巨大的群山中雖然不免顯得有些纖細,但這可是四十匹戰馬拉著成吉思汗的金帳通過的地方,幾十萬的鐵流轟隆隆地自大坂上奔流而下,黃色的浪頭直逼遙遠的西方。

讓你不可想象的是,那些穿著松松垮垮的蒙古袍子,會用一種叫芒勒達克的草梗制成“楚爾”,吹奏出幽幽怨怨的笛聲,整天跟在牲畜的屁股后面無所事事,對自釀的奶酒沉迷不能自拔的牧民,其先輩就是那些彎刀冷月、鐵血生猛的蒙古騎兵,就是“野蠻人的亞歷山大”成吉思汗的后裔。

大凡去過喀納斯禾木村的人,都不免會產生遁世的念頭。小村寧靜而恬然,狗的吠聲似有似無,牛突兀的一聲響屁,可能會傳遞到另一個山谷;那些歐洲別墅一般的尖頂木屋,是真正的實木所建,云嶺雪杉或者西伯利亞紅松被整棵地用來當墻體,樹皮的顏色在時間的浸泡中,有了一種類似包漿的晦暗光澤,但很沉的松香味你要仔細去體味才能嗅到,其實這種氣味一直彌散在房屋中,就像這些家族雖然有老者故去,但他們的氣息始終留存在這些木屋里,孩孫們在思念他們的時候,這氣息便從木屋寂靜的角落和縫隙悄然散出,思念愈甚,氣息愈重。

在這些木屋中,還有一種味道是用不著仔細分辨就能立刻準確捕捉的,那是奶酒略帶一點酸性的酒香味兒,可能來自發酵牛奶馬奶的皮桶。為了讓發酵更充分,一根胳膊粗細的木棍在皮桶里上下搗動,轟轟隆隆的聲響中,白色的泡沫膨大了又爆裂,那生酒的氣味便四散開來。所有人都會想象即將釀成的新酒是何種滋味,而不由自主地深深吸進一口氣;這味兒也許來自熱氣蒸騰的蒸酒鍋,這肯定是每個家中最大的一口鐵鍋,釀好的奶酒還需要蒸餾,渾濁的發酵酸奶在木材火上滾沸,大鐵鍋上覆一只木制的仿佛是南方斗笠一般的鍋蓋,煮酒的主婦要不停地向這“斗笠”外澆潑涼水,當熾燙的酒蒸汽遇冷便會凝成酒滴,緣著大角度傾斜的“斗笠”匯流到一根小木管里,然后便如巖壁上下墜的滲泉,叮咚、叮咚地滑落進盛酒的大甕中,半天下來,竟有了幾公斤熱騰騰香氣四溢的酒液;這味兒興許來自炕桌上已經喝了半碗的新鮮奶酒,這不是在戰場和馬的鞍韉上用激烈和血腥催熟的酒,而是在耐心中用等待的平靜去完成,它必然少了些大起大伏的意外,少了些直透胸肺的生猛,而有的是既定的熟稔,一如既往的平和與醇厚。

生活在禾木,是不必為生計太費心思的。這里林深草密,自然條件十分優越,圖瓦人甚至懶得去養羊,只養一些牛呀馬呀的大畜,早晨趕到林子里,晚上再吆回來就行了,既省事又簡單,不像放羊那樣人得始終跟著它,為它選擇豐茂的草地,還要陪它東走西走,照顧它的情緒,保衛它的安全,不像是人放羊,倒是像羊在牧人,所有的自由全讓羊占去了,羊左右著每天美好的時光,哪還有大把大把的閑暇時間用來喝酒?

圖瓦人每家都釀酒,自然每家的酒味各有不同,或濃或淡,或甜或酸,全憑用心的程度來決定,當然,也要看有多少耐心。那些急性子的人往往等不到牛奶酵熟就加火上鍋,這樣的酒毫無疑問是寡淡少味的,而那些沉得住氣,太追求完美的人,常常又發酵過了頭,酒不發酸才算怪,只有那些時間分寸把握得恰如其分的人,釀出的酒才會甘醇味厚。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時間的藝術,對時間的把控其實影響到很多事物的發展,甚至命運。

酒是必不可少的。圖瓦人無論男女亦無論老幼對酒皆表現出由衷的熱愛。牛奶酒的口感溫和,卻有較強的欺騙性,平常的人喝它幾大碗或半壺一壺的似乎不在話下,但只消一會兒工夫,酒勁就會從頭往下走,而不像別的酒是從底下往頭上躥,在腦子還算清醒的時候,腿卻軟得不行,根本站不起來,特別是男人,所有的腿都廢了,因此這里的出生率較低也就不足為怪了,截至目前,在整個喀納斯圖瓦人僅有兩千余人。

在禾木經常會看到這樣一幅畫面:一個老男人,歪斜著身子,半倚半靠在院子的木柵欄上,頭舒適而自然地低垂著,臉上可能還有幸福的笑,只是這笑怪怪的,定格在那里再不會變化,像是戴了一個笑臉的面具;只是雙目閉合,鼾聲起伏,全然不理會周遭的一切,犬吠馬嘶、牛哞人語、藍天白云、麗日彩虹與之何干?一具沉湎于奶酒中的肉體,是對精神的放任,還是對自我的肯定?此刻,無一例外呈現出時間停止的虛無狀態,仿佛等他醒來的時候,時間才重新開始。

圖瓦人愛喝酒的理由很簡單,人來到這個世界上,就要享受上天恩賜的一切,享受天地的循環帶來的恩惠,長生天讓大地長滿牧草,就是為了讓牛馬牲畜有口糧,有了口糧就會有牛奶馬奶,有了牛奶馬奶就會有奶酒,有了奶酒人才會高興,人一高興,這個世界才有意思,否則,不喝酒還有什么意思?還算什么活過?

想要做一個禾木人其實很簡單,融入他們最有效的方法當然是喝酒。有個在喀納斯工作了不少年頭的朋友問我,如果在禾木遇到了狗的圍攻,該如何應對?望著我一臉的茫然,他告訴我:你只要裝出喝多的樣子胡亂搖晃著身子走路,沒有狗會去攻擊你。

我將信將疑。一日,在禾木想早起去村子對面的山上拍攝日出,推開門便被一只狗發現了,它的一聲叫喚便引來無數的回應,立刻就有一群狗情緒亢奮地上躥下跳著攔住我的去路,像是劫道剪徑的響馬,我不留下買路錢肯定是過不去了。情急之下,我忽然想起那個朋友教我應對禾木群狗圍攻的招法,不妨一試。我搖晃著身形,步履踉蹌,嘴里嘟噥不清,乜著眼看它們,就像一個真正的醉漢,奇跡就在那一刻發生了,狗們的嗓門一律低了下來,那些亢奮勁兒也沒了,甚至讓開了一條道讓我安全通過。我相信搖晃身形、步履踉蹌是禾木鄉的標志性步態,所有的狗都能看得懂,只要出現這種步態,狗幾乎不加辨別就能斷定咱是一個村的,是自己人。

不斷有研究者指出,曾經叱咤風云、揮斥方遒、稱雄世界的蒙古人,脫胎換骨演變為而今溫良和順、不問世事、安于天命、與世無爭的狀態,仿佛又退回到草原民族原初的模樣,原因是他們信奉了藏傳佛教。格魯塞在他的《草原帝國》中有這樣的表述:“佛教首先使他們變得溫和仁慈,然后使他們昏睡,最后使他們無力做出本性的反應?!狈鸾讨械钠胶吞幨馈⒖思弘[忍、不嗔不怒、取舍由自,以及對來生轉世因果的重視,都影響了他們精神的發展,遏制了個性的張揚,劈腿從馬背的極端上下來,盤坐在氈包或木屋的地氈上,其實不僅是生存方式的轉變,而是一種命運的改變。就如在禾木的木屋里,佛龕的位置上既供奉有成吉思汗的畫像,也供奉有班禪的畫像。成吉思汗屬于過去的馬背,是用來緬懷的,而班禪則屬于現在的內心,用來接引來世的。

也有人認為,是酒使這樣一個激情四射、豪氣蓋世的民族走向了它的另一面。酒和時間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在它們的浸泡下,所有堅硬東西的外表都開始一層層剝落,漸漸變小變軟,最終只剩下面目全非的殘骸;是酒本身的侵蝕作用,還是渴望激情的內心不斷被消耗的結果?酒是回憶的大海,有多少酒,就有多少回憶的舟楫,無論是沉湎在以往的輝煌,還是沉湎于酒帶來的回憶中,醒來都是巨大的虛空,是比虛空更大的絕望。

酒還是一種忘卻、解脫,一種暫時的樂而忘憂。一個完全清醒的人,在短時間內抵達忘乎所以的境地,是仗了酒的力量,但被遺忘的部分,最終還是要被記起的,只不過一次次地遺忘和一次次地被憶及,在酒的云山霧罩下,原本清晰的一切,漸漸就模糊了,原初的記憶與無數次酒后的記憶,肯定已不能疊合,不是被縮小,就是被夸大,一個被酒重新釀造的神話,只能在一個酒碗和另一個酒碗之間流傳。我始終認為酒的終極目標是喚醒,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沉睡著另外一個自己,是將天使的善良和野獸的猙獰集于一身的怪物,它隱藏得巧妙,天衣無縫,拒絕任何形式的誘惑,只有在酒的面前它才會漸漸蘇醒,伸一伸懶腰,打一個哈欠,王顧左右,然后突然爆發:最偉大的理想,最宏偉的抱負,最不敢想的事,最大膽的奇思妙想,在那一刻統統噴薄而出;最大的口氣,最硬的話,最解氣的詈罵,最刻薄的羞辱,最豪爽的承諾,最義氣的決定,最不可思議的舉動,也在那一刻以摧枯拉朽之勢雪崩。

酒的本質是喚醒,是作用于深層的催化劑。每一個人都需要不斷地被喚醒,每一個民族也需要被不斷地喚醒,但奇怪的是我們只見過在酒中踉蹌打絆的人,卻從沒見過一個在酒中奮起的民族。

在酒中可以認清一個人,在酒中同樣也可以看清一個民族。

我已記不清與巴登·蘇榮是怎么認識的了。巴登是我認識的蒙古人中最帥氣的一個,一米八幾的個子,一頭略帶卷曲的長發,圓圓的臉盤像個發光體,燦爛而柔和,稍有些彎曲的眼睛,仿佛永遠在笑。

巴登是在博爾塔拉蒙古自治州的一個牧區長大的孩子,其家族流淌的是察哈爾蒙古的血液。察哈爾之前身,早期就是成吉思汗的護衛軍,它是一支特殊的武裝集團,這支一萬人的護衛軍組織是從萬戶、千戶、百戶各級那顔等大小貴族子弟中擇優挑選混合而成的。在蒙古眾多的部落里,是唯一由非血緣關系組成的特殊集團,在蒙古歷史上,不論是在蒙古帝國時期還是在北元時期,都立下了不朽的功勛。他們平時是大汗金帳的護衛軍,戰時為彪悍神勇的精銳部隊,是成吉思汗賴以維持其統治的支柱,是成吉思汗“黃金家族”的堅實基石,在17世紀初的史書和流傳于鄂爾多斯的關于成吉思汗的祭詞中都盛贊察哈爾部是“利劍之鋒刃”“盔甲之側面”。1860年,清廷為確保西部邊陲不落入俄國人之手,從今張家口、熱河一帶的察哈爾兵營中選派兩批驍勇的八旗官兵,攜眷到伊犁、博爾塔拉、塔城一帶屯墾守邊,迄今已有230多年歷史。

這個察哈爾的后人,天生樂觀而驕傲。那個時候全國都流行一首草原的歌曲《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巴登一直把“不落”當成了“博樂”,“博樂”是博爾塔拉蒙古自治州的州府, 因此他很驕傲,全中國的太陽都是從博樂升起的,博樂一定名氣不小。當他十八歲考上中央民族學院,同學們相互介紹,問他是新疆哪個地方的人時,他自豪地仰著脖子,“博樂”?!安费?!”看見同學們都沒什么反應,他有些憤怒了:“就是《草原上升起博樂的太陽》那首歌里唱的博樂呀?!?/p>

這是巴登從草原出來遭遇的第一次打擊,很長一段時間他成了同學們嘲笑的對象,只要見了他,每個人嘴里都哼哼一段那首著名的草原歌曲。巴登決定用草原的方式解決問題,他請了一次大客,幾乎把班里所有的同學都弄來了,關鍵是搬來了整整一箱白酒,“哐當”一聲砸在桌子中央。那個時候的學生哪見過這個陣勢,頓時就傻了。巴登先給自己倒了一大茶杯酒,什么話也不說,十分瀟灑豪邁地一抬手便往嘴里傾瀉而下,然后才懇請大家以后再不要見他就唱歌了。酒喝到最后,巴登自己卻帶頭唱起了這首著名的草原歌曲,大伙都醉醉歪歪地和著唱。這一場酒讓巴登聲名大振,他的酒,他的歌,一時成了同學們的美談,當然,從此再也沒人敢笑話他了。

巴登在大學遭遇的第二個打擊是在他快要畢業的那一年。上大學幾年,他從沒給自己過過生日,每次同學們的生日,他總是被邀請的對象,他熱情的天性和極強的感染力,是同學們最喜歡的,加之他的酒和歌的力量,幾乎讓他所向披靡。那天,在同學的生日聚會上,有人問巴登哪天生日,說出他也該過一次生日。巴登很認真地回答他是六月份也就是下個月生日,屆時一定請大家。

巴登決定隆重地過一次生日,一是在大學生活結束前留個紀念,二來還要請幾位不是一個班的女生,盡管班里有不少女生喜歡巴登,但巴登似乎更在乎沒有圍在身邊的人,特別是那位來自內蒙古的大眼睛的姑娘。巴登早早就開始做準備,自己親自設計手繪請柬,鄭重地填寫上被邀請人的姓名和請客的日期:六月三十一日。臨近生日的前幾天,他把請柬才發出去,沒多久一個哥們就找到他,把請柬摔在他的臉上,罵他這個玩笑開過了!一頭霧水的巴登不知就里,哥們只好說,六月哪有三十一號?六月只有三十天,并認真地掰著指頭一月大二月小三月大地幫他算起來。這回巴登徹底傻了!在他的記憶里,生日一直是六月三十一日,從小到大填寫的各種表格都是按這個日期來的,從來沒有人提出異議,況且,這是尊敬的父親親口告訴他的,怎么會有錯呢?

巴登跑到郵局,掛了個長途電話,打到父親所在的公社。那時只有公社書記的辦公室里有一部電話,人們費了不少勁才在一個牧民的氈包里找到了他正在喝酒的父親,父親以為發生了什么事,跌跌撞撞地跑去接電話,卻是兒子千里之外的質問。巴登是帶著哭腔來核實自己的生日的,看出事情的嚴重性,父親只好坦白說,那天酒喝多了點,自己也記不清兒子具體是那天出生的了,反正是草原花盛開的時候,就隨口說是六月三十一日了。

還是巴登的哥們腦子轉得快,又逐個口頭通知每一位被邀請的人,找了個理由,提前兩天過生日。巴登以為事情就這樣瞞過去了,可不知為什么又讓同學們知道了,好面子的巴登險些崩潰。

畢業回新疆后,巴登做了漢語電臺的文學編輯,日子過得匆忙而糊涂,酒是這一時期最能讓他游刃有余、施展才華的東西,后來結婚了,后來家庭又散了,重新歸零,就像酒喝多了又吐了出來,一切回到初始的狀態。再后來聽說巴登找了一個女人,一同遠走他鄉,到意大利去發展,自然音訊便漸漸杳然。

十幾年后,巴登忽然出現在我們面前,始終在笑的眼睛似乎又多了些其他內容,高高大大的人肩背已略顯松弛,當年一身精壯勁兒的小伙子變成了一條蒙古壯漢。談的全是意大利的新鮮事。國外回來的人好像都非常能侃,他們經歷的一切多是我們不知道的東西,而這一切便使他們有了話語權,有時傾聽者的傾聽,是為了證明自己還具有思考能力。巴登好像在意大利剛拍完了一部什么電影,過了一把演員的癮;好像和那個女人也不過了,有了一個孩子,巴登自己帶著,搞不清他活得怎么樣。當一個人有了發達地區做背景,特別是歐洲那樣的地方,這個人似乎也跟著了不起了,因為意大利成了他的意大利。巴登酒喝得很主動,跟每個人不停碰杯,對酒的迫不及待仿佛焦渴已久,意大利產美酒世人皆知,不可能沒酒喝,我猜是沒人陪他這樣喝。當一個杯沿找不到另一個杯沿,那期許的清脆一聲便是最美妙的音樂,正所謂寂寞的酒最難下咽。

兩年后巴登又回新疆了,這次他在家鄉博州找了一個蒙古族姑娘,準備帶到意大利去。姑娘叫吉布甑,是州歌舞團的一名歌唱演員,漂亮小巧的吉布甑站在巴登身邊顯得精致而簡約。巴登對自己和吉布甑的未來滿是憧憬,之前他在移民局找到了一份工作,等吉恩斯過去后,準備開一家新疆特色的餐館,每天辟出一定時間讓吉布甑演唱,生意一定會火爆。對未來的描繪,讓我們相信此刻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而他的神情也好像回到了少年時代,快樂單純且幻想。這次巴登回來接親,前后半個多月,每天平均至少兩場酒,他說后半輩子的酒這次都喝完了。

趁著高興,他給我留了電話,一再要求如果到了意大利務必聯系他。

意大利,有點遙遠。

其實意大利也并不遙遠,沒想到與巴登分手后才三個多月,我就有機會去了歐洲。急忙找出行程表,看意大利安排,在巴登待的那個城市佛羅倫薩恰好有一天的時間,我決定見一見在意大利的巴登。

巴登接到我的電話,反復問了幾遍你是誰,當確定是我時他又有些語無倫次,顯然那是驚訝和激動的混合所致,問清我現在的所在地圣母百花大教堂,他讓我稍等,他半個小時之內趕到。早年讀徐志摩的詩《翡冷翠的一夜》便對佛羅倫薩充滿向往,佛羅倫薩被徐志摩翻譯成“翡冷翠”,其實它在意大利語中更接近“鮮花之城”的意思。我面前的這座圣母百花大教堂,始建于1296年,是文藝復興時期的第一個標志性建筑,直徑達五十米的穹頂也被稱為文藝復興的“報春花”,它巨大的八角形穹頂仿佛是一枚隨時綻放的蓓蕾,粉紅、白色和綠色三色大理石的運用,與意大利國旗的顏色暗合,猶如百花開放。

等待他鄉故知的到來,很有些奇怪的感覺。說不上是急切還是尷尬,巴登比我預計的要來得快些,在穿越一大隊游客的人群時他就開始大幅度地向我招手,身后跟著他精致的新娘。哦,巴登,即使在一堆歐洲人里,他也顯得突兀。遠遠望去,臉似乎又闊了一圈,潔白的牙齒一閃一閃的,他的步幅想邁大,但好像有什么在拖累,滯重而猶豫,就像一個得風濕病的牧人在馬背上待得過久,剛剛下地的樣子。

巴登幾乎把我撲倒。這樣的擁抱只屬于巴登。

我擂著他的胸脯打趣:一個婚就把人結成這樣了?巴登苦笑了一下,回頭看著新娘:唉,別提了,從新疆回來就病了。

我這才發現他的臉闊出的一圈是虛腫,原來紅紅白白的面皮變成了青黑。巴登說開始只是有點腹瀉,檢查來檢查去,診斷為胰腺類癌。按他的理解,“類癌”就是類似癌的病,還沒到癌的份兒,言下之意尚有獲救的可能。我不知道巴登已接受了怎樣的治療,或許是放射化療之類吧,僅僅兩個月時間,就把一條蒙古壯漢摧殘成這樣。巴登說,實在不行就回國治療,他的同學已幫他聯系了北京中醫研究院的專家。

巴登提出我們照一張合影,背景是圣母百花大教堂西邊的洗禮堂,洗禮堂三扇銅門上鐫刻有《舊約故事》的青銅浮雕,出自文藝復興時期著名的吉伯提之手,被稱為“天堂之門”。其時一道明麗的陽光從云隙間劈出,仿佛舞臺的追光,投射到我們身上以及身后的銅質大門。那些銅一片輝煌,猶如純金,后來我聽說這門也叫“金門”。

我說,巴登,見一面就行了,別陪我了,早點回去休息。巴登執意不肯。

去但丁故居。

又去佛羅倫薩市政廣場,在行政中心老宮對面一個露天咖啡座,巴登請我喝咖啡,告訴我這里的甜點非常有名,不嘗一下等于沒來過佛羅倫薩,而我們也按新疆的習慣以咖啡代酒碰了一下杯。巴登說別以為在國外很風光,其時還是在國內吃公家飯要省心得多,這些年在意大利他干過導游,幫人端過盤子,代客泊車,客串過演員,給溫州老板當過翻譯,用他的話說意大利人最不愿意干的活兒他基本上都輪過來了。

提到妻子吉布甑,巴登的眼睛頓時有了些光影。吉布甑現在一家語言夜校學習,巴登帶她出席過幾次當地朋友的聚會,在聚會上吉布甑唱了幾首歌,她的蒙古長調令老外們大驚,他們表露出對藝術家才有的特殊尊重,在他們看來,這個來自遙遠東方的蒙古女人,表情舉止的陌生和天籟般的嗓音,都有著半人半巫的蠱惑力。巴登說,等他的病好一些,開一家餃子館,新疆飯館就算了,那樣不用雇很多人,他和吉布甑兩個人就能忙過來。

我的右前方不遠處就是著名的瑯琪敞廊,里面陳列著包括米開朗琪羅的《大衛》、切利尼的《帕爾修斯》等聞名世界的雕像,而我眼前的巴登,曾經像大衛一樣青春俊朗,更有《掠奪薩賓婦女》的羅馬士兵的孔武與強悍。

臨別,巴登從吉布甑的包里拿出兩瓶葡萄酒送我,一瓶產自羅馬,一瓶產自西西里島。

必不可少的擁抱,我的肩背一片濕熱,巴登在無聲啜泣。我的心猛地一抽:我們不是約好了半年后在新疆見面嗎?也許人在生病的時候會比平日脆弱些,也許自古多情傷離別?也許巴登預感到了什么?我心一片空茫。

兩個月后,接到吉布甑的電話,告知巴登病危。巴登的父親和哥哥已到北京辦簽證,準備接他回來。

一周后傳來噩耗,巴登故去。因為簽證遲遲辦不下,他的父親和哥哥未能見他最后一面,我成了巴登最后見到的新疆人。

我忽然憶及和巴登在佛羅倫薩的合影,身后的金門也許是巴登特意選定的背景,這個“天國之門”按說多少年才會為上帝恩寵垂愛的人開啟一次,那天的一道格外明麗的陽光直直投射到上面,輝煌燦爛的景象似乎已經預示了什么,只是我太愚鈍,竟沒能參悟出其中的玄機。而此刻,我確信巴登已進入天國。

如果是在魏晉時代,阿木爾肯定會成為和王忱、畢卓、劉伶一樣的名士。

酒是這些名士得以流芳千世的載體。曾幾何時,酒是那樣的令人崇敬,當它從祭壇上走下步入民間的時候,仍然是一種奢侈品。酒與一切重要事情聯系在一起,它絕非尋常之物,只有在生喪嫁娶、壽誕年節才會沽酒助興、可憐而可悲的農耕民族,雖然在四千多年前就發明了釀酒,但何曾真正汪洋恣肆地酣飲過一回?

倒是那些草原民族,把飲酒等同于吃飯,成了生活的必需,因此酒也承載了多種社會功能,狩獵時要飲酒,戰斗時要飲酒,凱旋時要飲酒,夜晚圍聚歌舞時要飲酒。還有什么比酒更有效的戰爭動員?還有什么比酒更具誘惑的獎賞?酒是草原民族的第二生命,離開了酒,草原民族的生活頓顯黯淡無光。酒原本就是用來燃燒生命的。

阿木爾是來自內蒙古的蒙古人,這在新疆并不多見。新疆的蒙古稱為“漠西蒙古”,由準噶爾、杜爾伯特、和碩特和土爾扈特四部組成。阿木爾原先是新疆蒙古師范的一名美術教師。如果不是憑著酒,盡管也是蒙古人,他很難真正融入他們中間去。同在一所學校任教的老那,最先被他發展成酒友,后來成了鐵桿的那種。老那也是美術教師,業余打打木雕。酒是他們生活中最重要的內容,有一段時間,他們天天膩在一起,鉆進辦公室關上門,對各自的夫人稱“討論美術問題”,彼此互為掩護、互為佐證,其實就是對飲,也沒什么菜,就著煙干喝,一瓶廉價的劣質白酒,就能讓他們忘乎所以。阿木爾原本就屬于薄唇利舌的那種人,幾口酒落肚,老那只有聽的份兒,但傾聽者的潛能,就仿佛深埋于巖層下的煤,往往是通過無數次的語言轟炸蹂躪之后,去除了覆蓋與禁錮,才漸漸顯露出可以熊熊燃燒的本質。有一天各自在喝了一瓶酒之后,老那在關于“自我”的問題上與阿木爾發生了激烈的爭辯。老那認為,現代人很少有自我,都活在面具之下,只有喝高的情況下,才能釋放自我;而阿木爾堅持認為,即使喝高了,那些自我也不是真正的自我,是偽自我,人一出生就喪失了本性,靠其他東西是根本找尋不回自我的,當然包括酒在內。爭辯沒有結果,酒倒是有了結果,兩個人喝了四瓶酒,被人抬了回去,事情也徹底敗露。

從此,兩位夫人結成同盟,堅決不讓他們一同“討論美術問題”,還約法三章,一個月只能見面一次。迫于夫人的壓力,他們收斂了不少,但也只不過把先前在辦公室進行的事。擴展到外面,在一個相對更為廣闊的空間,有更多人加入的酒局,照樣喝得風生水起。

讀書是阿木爾的另一大嗜好。喝酒的阿木爾畢竟沒有忘記正事,喝酒不誤讀書。書讀多以后便有了想法。在和一個領導喝了一場酒之后,他被調到了藝術學院任教,再不能與老那天天膩在一起了,不久又考上了首都師范大學的研究生,三年之后成了常銳倫教授的博士生。這些年的苦讀,讓阿木爾心力交瘁。據知情人描述,阿木爾常常是青燈之下,一手執卷,一手握酒,滿屋子的書卷酸腐味兒,滿屋子的煙酒愁悶氣,孤寂的背影被一盞小臺燈投影在墻壁上,愈發滄桑。

學習期間,阿木爾出了一本小畫冊,名曰《青果》。按他的說法,“青果”是對自身狀態最好的解釋,自幼習畫至今尚未至圓熟之境,仍屬青果,然亦不羨慕各種各樣的“紅果”。阿木爾果然有些個性與境界了。

學成回疆,阿木爾成了新疆第一個美術理論方面的博士。在酒桌上,老那根本不堪一擊了,阿木爾一套一套的理論,一個又一個的新名詞,再加上大段大段背誦大師們的語錄,每每令老那之輩肅然起敬,被酒精燃起的傾訴欲卻被阿木爾無情封蓋下去,最后的結果是滿桌子只有一個人激揚文字、指點江山,而其他人全趴在桌子上醉成一片。

某天,在一個酒局上,遇到了兩個人。一個是頗通易卦的命相大師,一個是很有些名頭的詩人。命相大師不知是從阿木爾新剃的亮光光的禿瓢上,還是從他已變形不少的指關節上看出了端倪,告誡他木盛之人,切忌近火,易親水,遇火則罔,逢水則欣。而詩人從來不會背誦誰的語錄,詩人就是發明各種語錄的人,阿木爾的大理論新名詞遇到了詩人全不管用。詩人跳躍異常的思想,徹底打亂了阿木爾縝密的思路,詩人的話語就像吃手抓肉的刀子,句句都在要命的地方,所有筋筋絆絆、糾結不清的地方,一刀下去,了斷分明。那天阿木爾第一次感到沒有話語權的巨大悲哀,第一次知道被迫傾聽是什么滋味,阿木爾大醉,和曾經的老那一樣,趴在酒桌上,光亮亮的禿瓢上,一根青筋突突地搏跳不止。

阿木爾說,酒是你們發明的,但喝酒卻是我們教會你們的。受草原民族的影響,魏晉時期的知識分子開始飲酒成風,在中國歷史上開辟了一個飲酒時代,和草原民族一樣,把酒與生命聯系起來,飲酒遂成為生活中的重要內容,只不過草原民族悶頭只管喝,而不似魏晉的名士寫詩作賦把喝酒上升到理性的高度。阿木爾隨嘴就把劉伶《酒德頌》中一段扔了出來:“止則操卮執觚,動則挈榼提壺,惟酒是務,焉知其余。”我猜阿木爾是把自己比作了魏晉時的名士,把飲酒確定為人生的第一要務。酒中乾坤大,誰知飲者心?喝酒的人最看重自己的心情,自己高興了,大地就高興了,自己歡樂了,天空就歡樂了,自己在云端行走,還在乎誰在地上爬行?

其實,阿木爾完全忘了自己是一個草原民族的子嗣。讀書的確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操守,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判斷,甚至可以改變一個人的信仰,唯獨不能改變的是性情。豈不知,草原民族喝酒多是為了助豪情助豪興,而農耕民族則是為了消愁。憂愁看似一個詞,但憂與愁有不小的區別,“憂”是一種提前的預判,帶有主動尋求解脫的傾向,是積極向上的心態,代表著強者的品行,而“愁”是一種對現實的避讓,對命運的退縮,是壓抑自己掩飾內心的心態,是一種示弱的表現。

從這個意義上說,魏晉時代的酒與憂聯系得更緊密些,曹操有詩為證:“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钡搅怂逄茣r期,酒才與愁聯結在一起,酒成了現實意義和精神層面的解愁劑,“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抽刀斷水誰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怎一個愁字了得,所有平日堆積的阻塞塊壘好像一遇見酒,便以愁的面目出現了,倏忽幾千年,這一個愁再無法消去了。

阿木爾終于應驗了命相大師的話“遇火則罔”,酒雖是水之形態,其內核卻是火,按照五行之說,木遇火必摧之。阿木爾在一次大醉之后,被查出患了口腔癌。朋友們大駭,紛紛安慰相勸,以后煙酒可以休矣!阿木爾全然不當回事,一方面去醫院治療,一方面煙不離手酒不離口,讓這些直接刺激口腔的東西照樣穿行而過。朋友們苦心規勸,哪怕為了以后擁有更久長的口腹之樂,也應該暫時忍耐一下,畢竟現在斷了煙酒不會要命;有人戲說,煙酒誠可貴,生命價更高。但這些都不管用,阿木爾不是不懂這些淺顯的道理,而實在是不愿放棄快樂,哪怕片刻的犧牲。詩人朋友聞聽他病后的舉動,憤然宣稱:如果阿木爾再這樣下去,必與之斷交。一個連自己生命都不珍惜的人,是不值得交往的。

阿木爾依然故我,青煙裊裊,酒聲汩汩,然不足半年,口腔癌轉移為咽喉癌,主治醫生仰天長喟:口腔癌是要不了命的,不配合治療,奈何!

阿木爾已難正常發聲,遠去北京治療,電話那一頭只能聽到他低沉喑啞、斷斷續續的只言片語,也許是沒有了酒的潤澤,嗓音才變得如此銹結,也許是對以往滔滔不絕,浪費了太多話語的一種懲戒。

后來閑讀莊子,在《達生》篇中看到關于酒的作用,說酒像酵母一樣,能把人發酵到神全之境,方理解了阿木爾對酒最后的依戀。所謂“神全之境”,就是超乎生死,超乎所以,超乎物欲,物我合一之境界。

《世說新語·任誕》中光祿大夫王蘊云:“酒正使人人自遠?!毙l將軍王薈云:“酒正自引人著勝地?!边@是酒的境界,是超越現實的境界,也是審美的境界。進入這個境地,塵世中一切耿耿不能釋懷的都變得毫無意義,仿佛現在的宇航員進入太空時,享受著失去重負的怡然輕松。

阿木爾在酒中有過這樣的輕松和解脫嗎?

又半年后,阿木爾在北京撒手人寰。

我不禁想起尼采在《悲劇的人生》中論及酒時說:在酒神的魔力下,不但人與人團結了,而且與被疏遠、被奴役的大自然也重新慶祝她同她的浪子人類和解的節日……他的神態表明他著了魔,就像野獸開口說話,大地流出牛奶蜂蜜一樣,超自然的奇跡也在人的身上出現,此刻他覺得自己就是神,他如此欣喜若狂,居高臨下地變幻,正如他夢見眾神的變幻一樣。

那是我等不可企及的高遠之境,是酒在非同尋常的名士身上的非同尋常的顯現,顯然阿木爾已進入或迫近這種情境。一次次地升華,讓他忘乎所以,這個被讀書異化的蒙古人,以為是阮籍的現代版,山濤的活化身,豈不知,真正在內心作祟的還是那股子草原民族的激蕩情懷。

酒啊酒!

阿木爾去后,一次老那在酒桌上忽有所悟,說,阿木爾的畫集《青果》名字沒起好,青果的意思就是果子還沒熟就被摘去了。誰的手?

阿木爾去后,形單影只的老那并未停止酒事,一個人的酒有時似乎更純粹。

老那是一個不太會講蒙古話的蒙古人,會唱幾首蒙語歌。酒喝得差不多的時候,老那用不著誰起哄就會主動要求唱,歌唱得歪歪斜斜的,聲音沙啞而粗糙,很費勁地吐字,有時就像在自言自語。反正我們沒有一個懂蒙語的,誰也不知道他唱得對不對,但從來沒有人對此懷疑過。

老那表現出對時間的極大漠視以及對酒的極大熱情。

就算是有人請客喝酒,老那也幾乎從來沒有準時過。生活在城市里的他,仿佛還在馬背上,但這馬從未疾馳過,而騎者也完全是信馬由韁,馬走走停停,走哪兒算哪兒,再撒泡尿,拉幾坨糞,輕松而自在。就像從一個蒙古包到另一個蒙古包,或者從這一片草地到另外一片草地,早一點和晚一點在他看來沒什么太大區別。那些蒙古包和草有足夠的耐心等待一個人的到來。即使沒有人到來,蒙古包照樣豐盈如蓓蕾,草照樣該綠的綠該黃的黃,它們對人漠視,一如老那對時間的漠視??旃澴嗟某鞘猩钆c之何干?時間就是生命,時間就是金錢,在他看來是何等荒誕可笑,你們遵守的是時間帶來的約束,而他享受的是放任給他的自由。

老那對待酒的那一份認真勁兒,卻令人咋舌。在酒桌上,誰也不用勸老那酒,往往是他喝自己的,不主動跟人碰杯,也不拒絕別人的敬酒,一口一杯,喝完了自己倒上,好像與其他人沒什么關系,因此他喝酒的進度比所有人都快,顯得有些迫不及待,在大家才剛剛進入狀態的情況下,他已半酣。倒不是老那的酒量有多大,他喝三杯下去的狀態和喝了半瓶子沒什么大變,熟悉的朋友卻能從一些細節上判斷出他的酒到了何種程度,比如他的目光盯著一個地方長久不動,或者說每一句話的前頭都綴一個“也就是說”,其實在這之前他已有就要喝高的前奏,那就是他從一個沉默寡言的人漸漸開始說話,仿佛內心藏匿的一個植物人被喚醒,而這個植物人的前身肯定是一個政治家或者教授,總之是以演講為主要謀生手段的人,現在慢慢回憶起了他曾經的精彩。老那從偶爾插別人的話到自說自的,再到強迫別人聽他大侃,這個過程一定不會太長,而如果有人接招,那就中了老那的圈套,你會發現他具有超強的雄辯能力,盡管他在不停地偷換概念,喝了酒的人哪有那么嚴謹的邏輯,只要能一刻不停地侃下去,就會令對手主動放棄僅有的抵抗。

從某種意義上說,老那是用這種方式懷念阿木爾,下意識里在追隨那個讓他險些喪失話語權的人,那個強勢的、滔滔不絕的語言瘋子,多數情況是那樣令人厭惡,但少數情形之下又是那么令人興奮。寂寞的老那,其實一直在內心與阿木爾對話,因此你會發覺,他一會兒是代表阿木爾講話,一會兒又是自己的立場,左手和右手打架,而掌聲也是這樣被激發出的。

某日,老那在一家紅色懷舊的餐廳喝酒,餐廳被“文革”時代的各種圖片、報紙和遺物所裝潢。在衛生間,老那一邊咬緊牙關往外擠尿,一邊認真看尿池的上方鏡框里的一幅招貼畫,畫面的內容無非是幾個工農兵手握紅寶書,昂首挺胸,招貼畫上的一行黑體字的標語,讓老那大為震驚:哲學被廣大群眾掌握,便是手中銳利的武器。老那覺得這就是為他寫的,他仿佛突然找到了理論依據——哲學與雄辯。隨時準備與人論戰的老那,仿佛懷揣了令人喪膽的密器,從此可以縱橫天下了。

喝酒是否一定得有理由?在什么時間開懷為佳?在什么環境下可暢飲?我們有太多的條條框框,我們遵守的禮儀讓我們世代成為溫良恭儉讓的規矩人。能夠隨時隨地喝酒,過去是游牧民族最起碼的自由,如今卻成了老那難以企及的事兒,但老那也有自己的方法,開始兜里揣一瓶酒,只要想起來了就地掏出來嘬那么一口,多數情況下都會令人側目。這可是在城市啊!大家都有自己認同的行為準則,一個人怎么可以隨便逾越?如果你是在馬背上,蒼茫地望著頭抵著屁股,屁股拱著頭的羊群,愜意地來一口,多少會有些詩情畫意,而在摩肩接踵的電梯間,你也如法炮制,那情形就大為不同了,沒準會有人為此報警呢。老那也發現了這樣不行,嚴重影響了心情,原本想重拾游牧民族的遺風,做一個我行我素的快樂人,可這樣在朋友圈里都不受歡迎。無奈之下,老那只好改變策略,把五塊多錢一瓶的“小白楊”灌進礦泉水瓶。誰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就算發現是酒,也不會想到是劣質的打工的人才喝的酒。老那有時也很愛面子。

老那獲得了暫時的快樂,掉了兩個門牙的牙齒黑洞洞的深不可測,長久被酒精刺激的牙齦,在笑的時候艷紅艷紅地齜出來,像是嘴里有一塊生肉。老那沒笑多久,就笑不出來了。原因是老那的夫人發現了他的這個秘密,就算是五塊錢的劣質酒,這樣長此以往地喝下去還了得?夫人開始嚴格控制他的支出,老那的兜里常常不足十元錢。他的煙癮也不算小,常常兩者不能兼顧。如果出去玩兒,晚上太晚錯過了晚班車,老那是斷不會打車的,甭管多遠他都能走回家去。

有時兜里的錢不夠,實在又想整兩口,就開始四處討酒喝。到朋友家里,別人給他倒茶,老那就會說,不喝茶,有酒倒一點。第一次主人往往有些不知所措,忙找來酒給他斟在原先準備泡茶的大杯子里,看他一口一口地干喝,主人搓著手,為沒有下酒的菜為難,覺得這樣慢待了朋友,而老那毫不在意,這樣已經很滿足,如果再有幾根煙抽,以煙佐酒,豈不美死!慢慢老那四處乞酒已被朋友圈熟知,再到朋友家討酒,主人也不會拿出多么好的酒了,經常是一些喝剩的小半瓶酒,直接扔給他,連杯子都免了。

老那是個基本漢化的蒙古人,血液中的成分已經很難找出那個馬背民族的鮮明特征,只有在他飲酒的時候,在他少了兩顆門牙的大嘴撕咬手抓肉的時候,才依稀窺見其野性流露的一面。我不知道這是社會大融合讓他變成這樣,還是時間在他身上的具體表現。

除搞木雕以外,老那平生有兩大嗜好,其一飲酒,其二圍棋。就像他的嗜酒一樣,老那嗜棋有時到了瘋狂之地步。老那下棋必以酒相佐,就如同他喝酒必以煙相佐,一口酒一招棋。圍棋要求的是頭腦絕對的清醒,有次序、有邏輯地謀算,而酒的最大功效恰恰就是讓人混亂,老那也許要的是酒鼓起的作戰勇氣,而其他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此的矛盾在他的頭腦中作用,因而棋的質量忽高忽低。某日,酒大酣,而棋大臭,一個平日里根本不是其對手的朋友,趁機連斬他三把于馬下,老那蒙羞,憤憤而去。翌日,朋友還在夢中,他便擂門叫陣,不管朋友有多少事,是否很忙,定要捉對廝殺,言稱為榮譽而戰。棋局拉開,一切皆已消失,尤其是時間,在手談的落子聲中,其流速更是快得驚人,從第一粒棋子開始的故事,結局其實早已了然,縱橫的棋格也預設好了細節,在每一個交叉點無事生非,不覺間棋局從清晨便到了深夜,老那手中的一瓶白楊老窖也告罄,懷著勝利的巨大喜悅,老那踏夜色而去。

那日詩人與老那對飲,話題最多的是他的木雕與圍棋。

老那的木雕粗糲而大氣,這符合他的本質。長期的邊疆生活經驗,讓他的作品與這里的自然風物有了某種契合,慣于刀砍斧斫的老那不過是讓一截毫無意義的木頭,按照自己的意愿呈現出一種新的哲學取向,讓一切由此而來的新的意義去占據空間,使原本模糊含混的抽象體漸漸清晰而具象化。老那把石頭和木雕結合起來的《木石系列》,實際上是把作品放置于周圍空間包容下的一種相對連續的體量,而且在相當程度上達到了體量向空間的滲透。

對詩人充滿玄機的話語,老那不置可否,但從老那的表情,詩人的確發現了他的誤讀。其實詩人明白,老那的木雕不僅向空間索要,更重要的是向時間索要,這已完全超出了三維的藝術形式。

從老那的木雕中,分明可以感到時間的流速,那些被時間撕扯、打磨、摩挲、把玩、愛撫、咀嚼得由光潔漸漸毛糙的過程,其實代表了所有漸漸老去的東西。是否可以這樣理解:一個事物從誕生之日起,就在向衰朽和死亡邁進?這是自然的鐵律,更是哲學的宿命,誰能逃脫這樣的命運?老那試圖通過他的雕塑回答這一切,他執拗地堅信,只有藝術是歷久彌新的,當萬物的誕生向衰朽和死亡邁進時,藝術恰好從誕生邁向新生,從起點抵達新的開始。

在新疆這樣一個孤懸塞外的地方,除了酒還有什么與時間如此接近?時間的意義愈發明顯,酒的意義就愈發含混。當時間浩茫有了啟示錄的意味,酒便是精神不變的箴言。

終于也有力量讓老那不得不放棄酒。有一天老那被人從酒桌上抬下來,到醫院一查,為嚴重鉀缺乏癥。好像是酒后大量汗液排出導致鈣、鉀等隨之流失,而鉀缺乏最終會導致心臟衰竭。老那只有選擇暫時停杯,之所以說是暫時,是他還抱有觀望的僥幸,待病癥減輕,有朝一日就重返酒壇。沒有了酒,老那好像被誰抽走了神髓,一下就成為一個無所事事的人。這里的無所事事,嚴格地說是不知道該干什么,整日沒精打采的。拿走了酒也仿佛拿走了他的舌頭,他忽然變得愈來愈不會說話了,老那不說話是個乏味到極沒意思的人。他所有關于藝術的靈感也不知跑到哪兒去了,他甚至拿不住雕刻的刀,不是真的沒力量了,而是,當一個人的酒被宣布完結的時候,這個人已經不再是原先的他。

老那至今還頑強地活著,有人說他還在喝,也有人說他已完全戒酒,其實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曾經被酒喚醒過。老那也絕少唱歌了,但早年聽過的一首叫《鬃毛稀疏的銀鬃馬》長調牧歌,現在總是在他心頭縈繞,歌詞記不太全,只有那么幾句老是反復,就像一張老唱片上有一個裂痕,唱到那兒就過不去了:鬃毛稀疏的銀鬃馬,格外地般配它的籠頭,同姿勢優美的你們,并肩坐在一起歡娛,烈性的棗紅馬,拖著絆繩奔跑,跟性情友善的你們,同飲美酒馬奶聯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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