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紀

徐啟航，2000年出生于江西南昌。井岡山大學2017級中文系在讀，任井岡山大學露珠詩社社長。詩歌和評論見于《詩刊》《中國詩歌》《青春》《星火》《名作欣賞》《現代藝術》等刊。曾獲牡丹詩歌獎、江西省寫作大賽一等獎、“名作杯”二等獎等。系江西省作協會員。

水記憶

水域、香煙、六芒星項鏈

漫長的夏季，炙烤著缺水的植物

沒有四季之分，我們活在唯一的季節中

無可比擬的簡單、蔚藍

田野上桔梗燒成余燼，死鳥

溺水者，長滿風信子的水洼都在提示

媽媽，多少次，你只是送別了你自己

而我未曾遠行，耽于睡眠，辜負更多的贊美

我們醒來時，壓縮的曙色中，槐樹脫落的

雋永

已成為江南堤岸上銹死的濕泥;而故去的

譬如一個句子的微塵，遠甚于人的一生

夜色順流而至，舒展著城市的筋骨

我在江中泅水，在無數經緯交錯的光暈中

我們得以看見另一些人：同時代人

虔誠，惶恐，永不停歇地鞭趕落日

此刻，唯獨你坐在岸邊望著我

我叫你，你就會回答

近海的鄰居

灰色海鷗在漫步，一個新的地址

在海邊的居所，不會再有熱鬧的街巷

不會再有那么多，簇擁的鄰居

喧嘩隱藏著抒情，在片段的海邊

回到原點，回到我出生前的禱告中

人們因篝火熄滅而變冷，渴求被愛

連懷舊的僥幸也是輕的。我在預感中沉默

這伶仃的風，使我忘記表達。只有

把激情按進軟沙，讓暴雪的潔白消解我

盡管在你眼中，不諳世事是一種美德

臨海而棲，沙灘只是一個斜坡

你終會抵達對岸，而事物終會抵達荒原

在語言的廢墟上，眩暈是一種必要的上升

我們需要更多次漲潮，更少的修辭與聚會

今夜的隱喻中，我們還需要一束原始火焰

祈愿星光再次為我們降臨

清河紀

遠去的雁群中

無人言語，只有

荒野上的呼聲

由街巷吹往城市邊緣

伶仃的路上

奔走于流年的罅隙

我看見，被命運選中的

疲憊的人們

肩負枉然，幻滅

打撈一只只廢船的骨頭

岸邊水跡斑斑，有如夢境

秋風原上，尋找遺失的章節

一瞬足以填滿幻想的境地

歡愉是，你是

——城市中，喘息著

浮動的清河

火語

想象是一只飽滿的桃子

在樹丫上晃動了一整夜的夢

睡醒之后，思維的螺絲釘

躺在暗紅色鐵銹里

旋轉，旋轉，瞬間釘緊在

鑿空的平原

我戴著面具，用一只沉默的眼睛

收割火語的亡靈

都是——

它渺小到區區一個墨水瓶

或大到冷漠星空

失去的天堂

我們都愛著事物徒勞的一面

像魚，等著記憶重臨的幾秒

一次次，把身體的謊言變回空氣

夢時代光影重疊，小女兒走散了

她把一個溫暖的小湖泊，抱在懷中

我追著她就像追著，先于我的衰老

我們渴望得到的東西，永遠不及

已經得到的多。當西伯利亞刮起颶風

虛構的火焰，反復閃爍在空洞的窗口

我追著她就像追著，地理書中的一個生詞

在香桃木的陰影里，眼睛看不見

維納斯來了又走，真正的天堂

是我們已經失去的天堂

變輕的宇宙

將隨影的喟嘆分成

二十四瓣雪，我數著

葉子上沉寂的露珠開始失衡

遠處的孩童是母親的盈余，他們

美妙而早衰，像盤中油印枯干

是什么，在鏡子中反光，是積雪還是

遺忘的罌粟？血液在指尖回流

你講起植物的向光性

將我們比喻成某種蕨類植物

用自己淺淺的根，貼住堅硬的地表

然后推擠自己。在外面

人們已經活過了一季又一季

施與、汲取，活在彼此的見證中

如蠱術般，使江河冰凍，時光倒轉

接近零度的美，你種植了又枯萎

林木整個搖撼，在冰河紀

人們心碎，這變輕的宇宙。

南部的幽靈

我攜帶自己完整的形狀

剝開影子的核心，與人交談

互換著半透明的隱喻

在南部，香樟樹通幽

葉子因旋轉而暈眩

雨水因祈禱而不斷耽延

夜色飛馳、流逝，

我們在旁邊看著你

你走過以后，南方會繼續蒼綠

你身處何處就在那里

用一個句子的微塵

摸索出更遠方的角度

閃爍的迎接者轉動留聲機

如果你愿打開

就經歷了某種消失

如果你抓住它的流逝

就會聽見未來的回音

意外的山河

晚秋，被虛化、被消解

她不能只是這樣等

只剩下輪廓，剩下銀河

周期間循環往復的彩虹

顛覆了她衰老的眼角細紋

一個意外的老年，背對山河

接受它，像是起初接受自己

恰如星星將光浸泡其中的美學

一條魚淺淺地游動，卻不能禁錮

沒有任何定義下的黑夜，來回滾動

虛構不能被理解

不能去解讀，不能。

水之女

藍色古堡外的歌謠停下時

水之女在鳶尾花叢中失語

滲出，她在刀尖上起舞的血珠

以淚水衡量海水的咸度

它的后調，更像是橡木苔與柚木

以永恒的死，讓靈魂飛渡

消失前她對月亮祈禱

——在黎明的海面上燃成灰燼

愛人必要因此得到救贖

救贖，也不啻是生命中的痛感

逐漸消減

我將它比喻為幽暗里的精靈之吻

愛依然在，海邊高塔，如迷幻藥

人們可以告訴你許多事

太多事可說

有時，她雙手積蓄的月光

也會傾倒進，我空空如也的深陷眼窩

通靈

我聽見了你。

藍絨絨的溫柔夜幕中

你在街角調試一把低音貝斯

一場神秘儀式，我猜

是因為雪在旋落，映襯人群嘩然

短暫的迷幻主義，我猜

在循環的樂符中慢性自賞的人們

回到童年的小鎮，回到他們的身邊

白色馬蹄蓮曾經為你而打開整個世界

倘若讓我選——

給予我這世上一切美好

然后予以寂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