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平 許含章
研究新中國“治淮史”,你會發現,年輕的共和國把淮河作為奪取政權后第一條治理的大河,有著非常深刻的歷史和現實的雙重考慮。據2010年的統計數字,淮河流域是中國人口密度最大的流域,流域5省共涉及40個市、158個縣,人口總數1.71億,約占全國總人口的13%,是全國平均人口密度的4.6倍。這里又是中國的糧倉,以不足全國2.8%的土地面積,產出占全國糧食總產量13%的糧食,養育著占全國1/8的人口——我們由此知道了“治淮”的意義。
——題記
淮河是新中國第一條全面系統治理的大河,治淮是新中國大規模治水事業的開端。
淮河發源于河南省桐柏山太白頂西北側河谷,向東流經河南、湖北、安徽、江蘇四省,全長1000公里,總落差200米。流域面積約為27萬平方公里。公元1194年,黃河奪淮入海。這之后的600余年間,黃河將大約700億噸泥沙帶入淮河流域,造成十年九澇,大雨大災,小雨小災,無雨旱災,沿淮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1950年10月14日,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頒布了《關于治理淮河的決定》。1951年5月15日,毛澤東主席發出“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號召,千軍萬馬奔向“治淮”工地,開始了對這條大河的治理。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早在新中國建立之前,中國共產黨就在蘇北解放區開始了有組織的治淮。梳理新中國治淮的歷史,我們意外發現,國家層面上的大規模“治淮”,雖在1950年的大水之后,但中國共產黨對于淮河水患的關注,卻早在取得全國政權之前就已經開始。打撈那段塵封的歷史,讓人有種猝不及防的感動,而那些久已逝去的人和事,也穿越歲月的煙塵,于70多年后的今天,重新煥發出光彩。
一
2018年6月里的一天,上午10點多鐘,我們走進位于舊稱淮陰今稱淮安的蘇皖邊區政府舊址。那時我們還不知道,將會發現什么,而那一天,蘇北的陽光特別燦爛,天空特別藍。
這之前,我們已經在安徽、河南、江蘇的兩淮地區輾轉多地,田野考察和采訪也已經完成了一多半。走進蘇皖邊區政府舊址時,我們只是把它作為一處紅色政權遺址,絲毫沒有意識到,它與我們正在進行的治淮史項目有關。
1945年8月,日寇投降后,蘇北、蘇中、淮北、淮南四大解放區連成一片。1945年11月1日,蘇皖邊區政府于清江市正式成立,下轄8個行政區,江蘇、安徽、河南的73個縣市,面積10.5萬平方公里,人口2500萬。在長長的文字說明中,我們意外發現了邊區政府整沭導沂的資料,頓時驚呆了。沭水和沂水都屬于淮河流域,難道早在這一時期,早在取得全國政權之前,中國共產黨就已經開始了有組織的治淮?
我們按捺住內心的激動,迅速掏出本子和筆,摘錄相關資料。
也許人們難以理解我們的激動,那是因為你還不知道,這一發現對于治淮史意味著什么。人們一般把治淮開始的時間,定在1951年5月15日,毛澤東題寫“一定要把淮河修好”并授予治淮委員會等單位的那一天;而熟悉新中國治淮史的專家,則是從1950年10月14日政務院發布《關于治理淮河的決定》算起的。沒有人意識到,蘇皖邊區政府時期甚至更早,中國共產黨就已經開始治理淮河了。在這個院落里,我們還發現了一塊長條石,上面刻著“永保群眾利益”六個楷體大字,下方是一行落款:淮北蘇皖解放區淮寶縣政府縣長方原題,一九四五年八月修。
淮寶縣是由今江蘇寶應、淮安、淮陰、金湖、洪澤交界處各一部分所組成,即今洪澤區和金湖縣的前身,是1940年7月新四軍五支隊司令員羅炳輝開辟的抗日根據地。讓我們感興趣的是,淮寶縣縣長方原,是在什么情況下,寫下了“永保群眾利益”這六個大字的?
幾經周折,我們在安徽巢湖市的“當代人物志”中,找到了有關方原的資料。他是安徽省巢湖市岐陽鄉唐家嘴人,原名趙方遠。1933年2月加入中國共產黨,長期在北平從事地下工作。進入蘇北解放區后,任中共華中五分區第四中心縣委書記兼淮寶縣委書記、四支隊政委。盡管今天,他的事跡連同他的名字,早已被歲月的塵埃所掩埋,但“永保群眾利益”六個大字,還閃亮在蘇北的土地上。
那是1945年8月初,淮寶縣為了紀念軍民共修洪澤湖大堤,特別鐫刻的一塊石碑,由縣長方原親筆題寫,鑲砌于黃罡寺奪險段新竣工的石工墻上。洪澤湖大堤自抗戰以來損毀嚴重,由順河到武墩,竟有400多段遭到破壞。為了確保洪澤大堤的安全,在淮寶縣參議會提議下,淮北行署決定撥出專款,重修洪澤湖大堤。得知這一決定,根據地人民歡欣鼓舞。從1943年7月至1945年8月,新四軍四師兼淮北軍區參謀長張震,11旅旅長饒子健,在淮寶縣帶領新四軍戰士,和當地民眾一起,白天避開敵軍侵襲,夜間搶修石工墻,培固洪澤湖大堤。在洪水猛漲的汛期,淮寶縣政府組織數千民工及地方武裝晝夜巡防,謹防敵人侵擾。當大堤出現潰塌險情時,新四軍官兵也像今天的人民解放軍一樣,奮不顧身地跳入水中,攜手并肩組成一道人墻,用他們的血肉之軀擋住決口,確保大堤不被洪水沖垮。
1942年底至1943年冬,是蘇北抗日根據地最為艱難的階段。由于蘇聯紅軍在歐洲戰場上成功阻擊了德軍的攻勢,侵華日軍為了加強對亞洲戰場尤其是中國占領區的控制,于1943年2月中旬,調集重兵2.5萬人,分4路由南向北、由西向東分進合擊,對蘇北解放區進行春季大掃蕩,妄圖消滅新四軍在鹽阜地區的主力。可想而知,重修洪澤湖大堤工程,是在怎樣的情形下進行的。1944年春,淮寶縣民主政府領導7個區的人民群眾,歷時100余天,用工30余萬個,筑成400多米長的人字頭攔河大壩,保證了30余萬畝土地的安全。與此同時,又動員了20余萬民工,自高良澗經順河集、黃圩子向北繞成子湖銜接安河,在低洼的荒草灘上,修筑了200余華里的洪澤湖大堤。據記載,這些工程的受益面積達735萬余畝,僅1943年就增產糧食7900萬余斤,不僅改善了根據地人民的生活,也有力地支援了抗日戰爭。
1945年2月,日軍侵占了蔣壩鎮,破壞大堤石工墻200多丈,堤下百姓日夜不寧。3個月后,新四軍收復了蔣壩,立即帶領群眾修復被日軍破壞的石工墻,6月又在周橋南北修復了石工墻320丈。正是為了紀念蘇皖解放區軍民共筑洪澤湖大堤的業績,淮寶縣民主政府決定在大堤上立碑銘佩,縣長方原代表中國共產黨,在石碑上刻下了“永保群眾利益”的題詞。
有必要對“石工墻”做一個簡單的說明。從明萬歷八年(1580年)起,洪澤湖大堤的迎水坡,就開始增筑直立式條石墻護面,時稱“石工墻”,歷經明清兩代171年漸成規模。石工墻使用千斤重的條石及糯米石灰漿砌筑,共用條石6萬多塊,規格統一,筑工精細,其直立條石式防浪墻壩技術,代表了當時世界的最高水平。
2018年6月28日,我們第二次來到蔣壩。連日暴雨,洪澤湖濁浪滔天,長風鼓蕩而過,著名的蔣壩古鎮,于夏日的午后靜寂無聲。和全國所有的鄉鎮一樣,年輕人都外出打工去了,鎮子里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孩子。蔣壩位于洪澤湖東岸,洪澤湖大堤最南端,已有1400多年歷史,是一座“因堤而興”的集鎮。抗戰時期,蔣壩的財神廟曾是吳運鐸領導下的新四軍二師、四師兵工廠,在蘇北解放區赫赫有名。
如今,70多年過去了,戰爭的硝煙早已散去,但那塊“永保群眾利益”的六字碑刻,在蘇北初夏的陽光下,依然激蕩著我們的心。和“為人民服務”一樣,“永保群眾利益”是中國共產黨的宗旨,從她誕生的那天起就時刻銘記。事實上,自1939年,中國共產黨先后在淮河流域開辟了蘇皖邊區、魯豫皖邊區、鄂豫皖邊區根據地以來,地處淮河中下游的中國共產黨邊區政權,即使在嚴酷的對敵斗爭中,也始終沒有忘記對淮河的治理。這從蘇皖邊區政府的組織架構上,就可以清楚地看出。邊區政府不僅設有建設廳,建設廳還下設水利處,專門負責邊區的水利建設,制定邊區水利建設方針政策,指導各縣水利工程實施,掌握各項水利糧款發放標準。邊區政府領導邊區人民,一邊與敵人打仗,一邊抓生產勞動和水利建設,在1949年之前,就先后修筑了洪澤湖大堤、淮北大堤、雪楓大堤、人字頭大堤等等多項水利工程。
人字頭大堤的工程技術指揮,是后來的水利部長、中國工程院院士錢正英。
人字頭大堤因壩型酷似“人”字而得名。修人字頭大堤時,淮寶縣抗日民主政府因缺少技術力量,向淮北專署求援,專署派錢正英前來擔任工程的技術指揮。大堤竣工時,解放區《拂曉報》曾以“轟動淮北的人字頭工程”為題,做了專門的報道,它是錢正英獨立完成的第一個水利工程,對她來說意義重大。
三年多的采訪中,我們多次行走在這片土地上,尋找戰爭年代治水的遺跡。1944年春,淮北行政公署動員3萬多軍民,修筑淮北大堤蚌埠至五河段。當時,沿淮對敵斗爭非常緊張,周圍敵偽環伺,碉堡林立。汪偽安徽省政府就設在蚌埠市,淮南是敵占區,淮北是解放區,而蚌埠以東的長淮區、臨淮關、毛灘、五河等地,密密麻麻都是日偽軍的據點。加上淮河是敵人重要的水上交通線,白天黑夜都有日偽的小汽艇巡邏,更增加了工程的難度。為此,抗日民主政府專門成立了工程流動指揮部,同時為了打擊敵人對修堤工程的破壞,彭雪楓指揮主力部隊,在津浦鐵路和沿淮一帶主動出擊,牽制敵人,并抽調一部分主力部隊直接參加修堤工程,確保了工程的順利進行。修堤工程3月動工, 6月完工,經過90多天的緊張戰斗,解放區軍民終于趕在淮河汛期到來之前,將90多公里大堤修好。這項工程也是蘇皖根據地最大的水利工程。大堤建成后,當年淮北豐收,淮南受災,一河之隔天差地別。
幾十年后錢正英回憶起這次修堤時說:“因為我是學土木工程的,就被組織抽調出來搞這項新工作。大堤修成后,群眾很高興,我也從這件事中深深體會到,水利事業涉及人民切身利益,水利事業對我們國家的重要性。從那時候起,我愛上了這項事業。”
當年錢正英21歲,從上海進入淮北解放區已經有兩年了。1941年9月,18歲的錢正英在上海參加了地下黨,對共產主義抱有熱烈的向往。1942年秋冬之際,因為給新四軍采購藥品而行跡暴露,在上海地下黨的安排下,她與5名黨員學生一起,秘密轉移到淮北解放區。在泗洪縣半城鎮新四軍四師師部,她見到了師長彭雪楓。
錢正英以遺憾的口氣對彭雪楓說:“我的專長是土木工程,只因生不逢時,才放棄科學,投身革命。”彭雪楓安慰她說:“將來我們要在半城建造一個大禮堂,你還是可以施展你的才華的。”
1943年夏,淮河發大水,淮北大堤決口,兩岸盡成澤國。1944年,人民政府決定以工代賑,修復淮河大堤,錢正英這個土木工程專業肄業的上海女生就成了技術負責人。她白天在大堤上搞工程,晚上和部隊一起打游擊,以防敵人偷襲。有一次,房東大嫂說:“女人是不能上堤的,不吉利。”她很好奇,就問:“那為什么我天天上堤,也沒有人管我呢?”
房東大嫂說:“咦!你不一樣,你是來給我們治水的!”
正是從這件小事上,錢正英知道了老百姓是多么看重治水。這期間,她寫了一首詩:“夕照映遠山,大堤臨長淮。足下黃水去,天邊白云來。躍躍女兒志,浩浩祖國懷。笑指對岸敵,中華屹然在。”字里行間滿懷豪情。
大堤修好后,錢正英被調到淮北行政公署任水利科長。能夠從事自己喜歡的技術工作,她很開心。她沒事就騎輛自行車,在蘇北大地上轉悠,拿著一張軍用地圖,把淮北解放區的幾個縣都走了一遍,還在當地士紳的家里找到一些水利方面的書,了解淮河的歷史,邊干邊學。這段經歷,讓錢正英體會到,共產黨如何關心民眾的疾苦,如何為老百姓謀利益。這也奠定了她一生的事業理想和對水利事業的熱愛。
二
夏季的淮北大堤草木青青,大葉楊在風中翻動著葉子,發出“嘩嘩”的聲響。我們曾長時間佇立在大堤之上,看堤下沃野平疇、阡陌縱橫、村落密集,心情難以平靜。70多年風吹雨打,今天我們已經很難尋覓到當年的痕跡了,但一些共產黨人的名字,卻永遠熔鑄在了治淮工程里。1941年,蘇北阜寧縣縣長宋乃德,為了使民眾不再遭受毀滅性的海嘯災難,先后帶領24000余人,在國民黨、日偽、頑軍和敵特暗殺活動的重重侵擾中,苦戰兩個多月,組織當地軍民修筑了長達90華里的防洪堤壩,老百姓至今稱之為“宋公堆”。蘇北一帶,還有“從南到北一條龍,不讓咸潮斗阜東,從此無有沖家禍,每聞潮聲思宋公”的民謠歌唱。
“宋公”就是宋乃德,值得大書特書。鹽阜區沿海一帶,經常發生大潮和海嘯,造成海堤潰決,嚴重威脅沿海百姓的生命財產安全。1939年夏,又有海嘯發生,國民黨“韓頑”政府的官員不僅不顧人民死活,反而瞞上欺下,利用修筑海堤大發橫財。“韓頑”的韓,是指國民黨韓德勤部,此人曾在蘇北戰場和陳毅打過黃橋戰役。工程預計挖土方20余萬方,需要工銀19萬元,結果他們僅挖了5萬方,卻虛報工銀11萬元。偷工減料的海堤未經大潮即被海浪沖潰,數萬民眾被淹死,沿海一帶遍地鹽堿,成為不毛之地。1940年底,共產黨抗日政權建立后,阜寧縣沿海群眾紛紛要求重筑海堤。1941年2月,阜寧縣參議會在抗日縣長宋乃德主持下,討論通過“修筑海堤”提案,參加會議的100多人發出熱烈的歡呼聲。會后,宋乃德認真抓了發行公債、籌糧、籌草、動員民工等準備工作,促使修堤工程很快上馬。在修堤的過程中,退踞曹甸的國民黨“韓頑”政府,配合敵偽大肆發動謠言攻勢,說什么新四軍是想借修堤之名“騙取老百姓一百萬塊錢”,又說“新四軍征修堤壩,是一個騙局,實際上是借此抽壯丁”等等,均被宋乃德針鋒相對一一粉碎。經過20多天,除去陰雨天外,實際僅用了15天時間,到6月5日,北段海堤就已經全部完工。
北堤修成之后,進入三伏天。俗話說:“寒不挑河,夏不打堆。”天氣炎熱,又是梅雨季節,再加上鹵潮泛濫,時疫流行,這時,無論是士紳、工程人員、辦事人員,還是民工群眾,都主張停修南堤,等秋后再繼續。宋乃德為了保證汛期安全,同時為了擊破“韓頑”政府與敵偽日益加緊的謠言攻勢,堅持工程不能停。但南堤開工后的第4天,即6月23日,即發生了“尖頭洋慘案”,工程處監工員、縣糧食局科長陳景石,慘遭偽裝成八路軍的土匪殺害。一時人心惶惶,謠言四起。針對這一緊急情況,宋乃德及時發出《為尖頭洋事告工人書》,義正詞嚴地揭穿敵人的政治陰謀,穩定了民工的情緒。南堤河口合龍當天,又遭遇一連幾天的大風暴雨,海水大漲,平地水深兩尺,工棚席蓋,有的被卷到水里,有的被刮到半空。到了7月11日,風狂雨驟,所有的土塘水深盈尺,多處塌陷,車轍成渠,洼地成河,遍地泥濘。修堤民工害怕東北風起引來海嘯,紛紛將泥車捆綁后留在海灘上,跑回家去。見此情形,駐海堤辦事處的干部和地方士紳也開始動搖,認為本年修堤已是無望,主張立即停工。
為了征得宋乃德的同意,辦事處往東坎發了一份電報。此時宋乃德正臥病在床,接到電報又驚又急。他堅決不同意停工,新政權尚未鞏固,停工將失去老百姓的信任,造成極壞的政治影響,也正中敵偽的奸計。他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冒雨涉水,抱病趕往海堤辦事處所在的八灘。由于連綿陰雨,從東坎到八灘的60多里幾成澤國。本來就重病在身,加上水深及馬腹,宋乃德在途中幾次跌倒,等趕到了八灘時,全身泥水淋淋。廣大民工和開明紳士們見此情景,無不感動,從而堅定了修堤的信心。
不到一周時間,跑回去的民工全部返回工地。為了穩定堤工們的情緒,宋乃德抱病在灘上坐鎮指揮數天。回去的時候,經過吳家小集,被國民黨顧德揚部所追蹤,雙方先是對峙,繼而槍戰,險象環生。不久又發生了顧德揚舊部捆綁殺害八灘區長陳振東和縣政府科長于欣慘案。陳振東被捕后,從容對匪徒說:“要是殺我,請帶我到堤上,我為筑堤來,今為堤死,何憾?”視死如歸,大義凜然。
多年以后,當我們從當地百姓的口中聽到這些故事,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感動。什么是共產主義信仰?什么是為勞苦大眾求解放,不怕吃苦與犧牲?我們從宋乃德身上、從死去的八灘區長陳振東身上,找到了答案。還有很多很多的共產黨人倒在了治淮的大堤上,甚至沒有留下姓名。1946年春,蘇皖邊區民眾在整修加固洪澤湖堤防時,遭到敵機的瘋狂掃射和轟炸,29位新四軍戰士和民工倒在了大堤上,犧牲的時候,肩上還挑著擔子。
這一時期,沿淮的抗日民主政權,無不心系百姓疾苦,把治淮放在重要位置上。1943年,新四軍四師師長彭雪楓,在沿淮的泗洪、盱眙、五河3縣,帶領民眾修筑淮河大堤136里,在入洪澤湖的各重要河口修筑堤防35里,開挖大小河道290條,總長2693里。在戰火紛飛的年代,這是一個驚人的數字。1943年8月28日,風雨交加,淮水猛漲,淮河大柳巷圈堤的老鱉窩處,突然決了一個90余丈的大口子。淮河過浮山峽往東約10里處,左岸有著名的大柳巷沙洲,為千百年來淮水過浮山峽沖積而成。大柳巷沙洲東、南臨淮河,西、北臨窯河,四面環水,相對封閉,洲上遍生野柳。1943年春,陳毅過大柳巷,其詩作《大柳巷春游》有“淮水中分柳巷洲,平沙綠野柳絲抽”句。因地理獨特,土肥水美,洲上聚居著幾萬生眾。老鱉窩決口那天,時任新四軍四師師長的彭雪楓,正在大柳巷召開醫療工作會議。抗日戰爭時期,新四軍四師醫院及泗南縣抗日民主政府創辦的泗南中學,均設在大柳巷。正在發表講話的彭雪楓,聽見外面有村民鳴鑼告急,立即率警衛營和全體與會人員,以及泗南中學師生900余人,頂風冒雨跑步上堤,親自抱草抬泥,帶頭跳入了湍急的河流堵決口。在他的激勵下,戰士們手挽手,在洪水中筑成人墻,經一晝夜的搶險堵缺,終于堵住了決口。1945年1月5日,為紀念已經犧牲的彭雪楓師長在搶險護堤中的功績,中共淮北區黨委、行署研究決定,將大柳巷圈堤命名為“雪楓堤”,堤內32.54平方公里的圩田也隨之命名為“雪楓圩”。
1944年9月11日,彭雪楓犧牲在圍殲夏邑縣八里莊頑軍李光明部的戰場上,年僅37歲。聽聞噩耗,陳毅揮筆寫下“雄氣壓隴海,英風斷淮河。榮衰何有盡,萬眾淚滂沱”的悼念詩。彭雪楓陵園在泗洪縣半城鎮西郊,由錢正英設計。想起自己一進解放區彭師長對她說的話,錢正英百感交集。
今日的雪楓圩,是泗洪縣最大的沿河圩區,也是四河鄉人民政府所在地。2018年10月,我們棄高速而走淮北大堤,行至四河鄉停下,一直走進“雪楓圩”深處。圩內溝渠交織,稻香魚肥,“雪楓堤”上銀杏金黃,展眼望去,四野秋色深濃,萬物都已成熟。沿淮百姓再無洪水之害,犧牲的彭雪楓師長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三
整整三年,從春到夏,從秋到冬,我們行走于遼闊的兩淮大地,打撈塵封的往事,感受歷史的溫度。進入屬于“沂沭泗”水系的山東臨沂地區,是2018年10月,天氣已經有些涼了,天空有大雁飛過,樹葉開始飄落。
“沂沭泗”是指沭水、沂水和泗水,黃河奪淮后成為淮河流域內一個相對獨立的水系,位于淮河流域東北部,長江和黃河之間,北起沂蒙山,東臨黃海,西至黃河右堤,南以廢黃河與淮河水系為界,流域面積約8萬平方公里,包括山東、江蘇、安徽、河南4省15個地市78個縣、市(區),人口4638萬,耕地5412萬畝,人口眾多,地域遼闊。1946年,魯東南地區解放后,山東黨組織和人民政府非常重視淮河流域魯南、蘇北地區的洪澇災害,將從蘇皖邊區水利局撤來的部分人員,編入解放區山東省實業廳水利隊,開始做“沂沭泗”水系治理的準備工作。時任蘇皖邊區政府水利局副局長的江國棟,和山東水利隊長張次賓,各帶領一部分同志,一邊進行軍事交通工作,一邊對沂河沭河進行調查、查勘,于1947年編制了導沭工程初步治理方案。1948年9月,濟南戰役剛剛結束,中共華東中央局就批復了上述方案,并組成了山東省沂沭泗流域水利工程總隊。1949年2月,淮海戰役結束不久,山東省政府就批準了《導沭經沙入海工程全部計劃初稿》,同年3月成立了導沭委員會。4月21日導沭工程正式開工,從而揭開了山東治淮的序幕。
1948年冬,黃淮海平原上北風呼嘯,地凍天寒。
我中原、華東兩大野戰軍,將80萬國民黨軍隊緊緊圍困在了以徐州為中心的淮海地區。隆隆炮聲和滾滾硝煙中,543萬支前民工推著車挑著擔,奮勇向前。
幾天后,剛剛移府濟南珍珠泉的中共山東分局和山東省委、省政府,一紙電令從全省各地火速抽調了一批精干技術力量,會集古城兗州,以山東水利工程總隊為基礎,組建了沂沭河勘察測量隊,隨后星夜兼程,奔向沂河、沭河兩岸。
古老的沂水和沭水,開始冰雪消融。
沭河古稱沭水,源出沂山南麓,與來自泰沂山區的沂河,在沂水縣境內并行向東南流淌,兩河相距28公里,形同姊妹河。因主河道出自山區和丘陵地帶,沭河支流眾多,自源頭至蘇魯邊界僅200多公里的河道上,重要支流就有袁公河、潯河、高榆河、湯河、柳清河、鶴河、洛河、馬溝河、新墨河、黃墩河等10多條河流。沂沭河上游臨沂、大官莊以上流域面積1.49萬平方公里,大部分為丘陵山區,降雨集中,來水快、洪峰高、流量大、陡漲暴落,每逢山洪暴發,下游宣泄不及,極易潰決成災。據《沂州府志》記載,沂沭河兩岸,“三日之旱即成涸澤,一日之雨良田隨沙石而去”。自公元前11世紀到新中國建立的3000多年間,有記載的較大水災就達444次;黃河奪淮期間,下游水災平均兩年一次;清朝和民國年間,則幾乎一年一次。1931年洪水暴發,沂、沭河多處決口,被淹面積高達1050萬畝,受災人口多達300多萬。
沂、沭兩河經蘇北平原呈“L”形入海。沭河流到魯南郯城、臨沭一帶后,因東有馬陵山阻擋,一有洪水便向西決口,與沂河東溢之水相匯,南下蘇、皖,與皖東北的泗水合流,強行注入駱馬湖,長時間在淮北低洼地區徘徊泛濫。
1946年,魯東南解放后,共產黨新政權對魯南、蘇北的嚴重洪澇災害十分關切,山東省實業廳水利隊與原蘇皖邊區水利局撤到山東的技術人員組成水利工程隊,開始進行沂沭河治理的準備工作,1947年編制出導沭工程初步治理方案。1948年9月,華東水利部批準了導沭規劃方案,山東省沂沭河流域水利工程隊成立。10月,會同濟南解放后參加工作的80多名水利干部共200多人,組成了3個測量隊,在淮海戰役期間進行了測量。1949年3月,魯中南行署、山東省沂沭河流域水利工作總隊組成導沭委員會(從第5期工程起,改稱導沭整沂委員會),下設秘書處、政治處、工程處、供應處、沭河工作處、分沂入沭工程處等,導沭委員會辦事機構設在臨沭縣大興鎮。
大興鎮為魯東南門戶,有著悠久的人文歷史。鎮南羽山,為東夷文化名山,相傳4000多年前,鯀因治水失敗,被舜殺于羽山。鯀死后,他的兒子禹改堵為疏,開河引水入海,取得了成功。《國語·晉語》中說:“昔者鯀違帝命,殛之羽山,化為黃熊,以入于羽淵。”后人感念鯀的勞苦,把羽山殛鯀處的一塊巨石叫作“殛鯀石”,把“羽淵”稱作“殛鯀泉”。
沭河流域是東夷文化的重要發祥地,600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蘊藏著深厚的文化內涵,也是中華民族治水的源頭。沭河出沂水縣之后進入莒縣,莒縣城南20公里有鳳凰山,傳說當年它橫攔沭河,是大禹把山體劈開,沭水才得以從“龍門”奔瀉而過。因沭河得名的臨沭縣,境內有馬陵山,是戰國時期“馬陵之役”的古戰場。馬陵山中、沭水兩岸有多處人工開鑿的痕跡,相傳都是當年大禹治水時所留下的。
現在,這支特殊的隊伍再次跋山涉水于馬陵山中,卷尺、標桿、水平儀、圖紙,不斷揮動的三角小旗,是他們手中的武器。他們中的一些人,剛剛打過濟南,尚未拂去身上的硝煙,又來到了另一個戰場,在古老的馬陵山下,悄然拉開了治淮大戰的序幕。
在遠方,在天際,淮海大決戰的隆隆炮聲隱隱傳來。
1949年4月21日,中國人民解放軍打響了渡江戰役,百萬雄師橫跨長江。同一天,來自沂山、沂蒙、濱海、泰山、泰西、尼山、臺棗、新海連等8個地市40多個縣的10余萬民工,從四面八方會集在沭河兩岸,列陣于馬陵山下,開始了劈馬陵、開沭水、牽龍入海的治淮大決戰。
在山東境內,人們稱這一工程為“導沭整沂”工程。
早在1949年2月,山東省實業廳水利局就完成了《導沭經沙入海工程全部計劃初稿》,根據“蘇魯兩省統籌兼顧,治泗必先治沂,治沂必先治沭”的治理原則,把“導沭經沙入海”作為整個沂沭泗流域治理的第一步。按照規劃,“導沭整沂”工程的第一步,是在臨沭縣大官莊老沭河上橫截一條大壩,向東劈開馬陵山,將分泄洪水改道入沙河,由贛榆縣臨洪河口入黃海,將沭河原入海線路縮短130公里,名為“新沭河”工程。
當時的民工報酬,實行“以工代賑,兼顧救災”的方式,每個土方發糧6斤,每個石方發糧14斤到20斤。第一期工程是開挖新沭河及其末端石梁河至小東關段培堤,共調集民工10萬余人。引河段工程開工后,挖深到兩米左右就遇到石方,民工缺少開石工具,山東分局也無力解決,工程難以進行。下游的筑堤工程,因地處新解放區,尚未進行土改,少數反動分子煽動群眾阻撓施工,困難重重。第二期工程是集中開挖引河段,因主要工程是石方,工地上設立了鐵木工廠,搜集抗日戰爭中打鬼子時從隴海線上扒來的分散埋藏在民間的鋼軌,土法上馬,在極短時間內打造出了上萬把鐵錘和大量鋼釬;沒有炸藥、雷管、導火線,地下工作者冒著生命危險,從當時還是敵占區的上海、南京等地秘密采購,輾轉運過來。施工資料表明,沈馬莊和陳塘村之間,6.5公里河床所經之處全是巖石層構造,石方總量在315萬方左右,而且巖性復雜,硬度從7.5級到12級不等,開采難度極大:炮眼打深了夾鋼釬,打淺了轟不開石頭。當時流傳有順口溜:“打淺眼,密布炮,雷聲大,雨點小,用藥多,炸石少,急得小車吃不飽。”
為了提高放炮出石率,使運石小車不停工待料,工程指揮部多次召開“諸葛亮會”,發動技術人員獻計獻策;各施工隊也組織民工想點子、攻難關。在實驗中,臨沭縣民工參照煤礦爆破經驗,在河槽底部挖深9米、直徑0.9米的橫洞,在洞頂挖一藥室,一次裝炸藥144公斤,起炮后一次性轟起石頭1600多方。工程指揮部把這種行之有效的爆破法稱之為“松動大炮”,在全工地推廣。在實踐中,民工們又根據不同地質條件,創造了“平洞式”“豎井式”“針插式”等多種打眼形式,使爆破用藥越來越少,爆破效果越來越好。沒有動力機械,工地上開展“人人爭當新魯班”運動,發動群眾大搞技術革新,于是搬運中的“倒拉滑車”“抽杠換筐”等一項項革新創造也被發明出來。
第四期工程是動員民工最多、工期最長、場面最宏大、完成土石方量最多的工程高潮期,調集了民工19.29萬人,其中11.04萬民工開挖引河段的石方。大官莊以上沭河筑堤及新沭河下游筑堤工程也全面展開,老沭河攔河壩、穿沭涵洞及部分橋涵亦開始興建,戰線長達100多公里。通過前三期施工實踐,指揮部總結了經驗,加強了技術指導;民工們也通過實踐,不斷創造出新經驗新技術。平邑縣民工劉柱新創造的“劈石法”、蘭陵縣民工宋理忠創造的“安全劈土法”、費縣民工殷子興創造“活把掌夯法”,對提高工作效率,加快施工進度都起了很大作用。
1951年4月6日第五期工程開工時,正值抗美援朝期間,5月15日毛主席“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題詞傳到工地,指揮部提出了“工地是戰場,工具作刀槍,多干一方土,就是多打一個美國狼”“誰英雄,誰好漢,導沭工地比比看”等口號,掀起了勞動競賽高潮。同時加強了技術管理,在石方開挖工地上全面推廣劉柱新的“找石紋,挖石根,日劈頑石十三方”的操作方法,又總結出堅石“炸、刨、炸”、軟石“刨、炸、刨”的經驗,筑堤工地上也實行了殷子興的過頂活把夯實技術,不僅加快了施工進度,而且保證了工程質量。
1951年6月到1953年7月,又連續進行了六期導沭和三期整沂工程。其中第六期導沭工程中興建的攔河大壩和溢水堰,因工程量大、時間緊,山東全省各地支援了350輛汽車、700多輛畜力車和上百條木船,經過85個晝夜奮戰,終于搶在1952年汛期前完成。溢水堰后來被稱為“人民勝利堰”,在沂沭泗流域非常有名。與此同時,西起臨沂縣彭家道口東至大官莊,全長20公里的分沂入沭水道開挖工程,也勝利竣工。
導沭第一期工程完成后,當年汛期就發揮了效益,由于新沭河以下的沙河筑堤攔住了青伊湖、薔薇河的洪水,使新沭河以北的廣大地區和江蘇省連云港的部分地區減輕了水災。當年,蘇北淮陰地區比1949年增產糧食3.5億斤。1951年新沭河筑堤加固增長,汛期躲過了沂沭河洪峰,使蒼山、臨沂等地60余萬畝農田免遭水災,糧食產量比1950年增產3000萬斤。導沭整沂工程全面完成后,使魯南、蘇北地區普通洪水水災面積減少1400萬畝,并為全面治理沂、沭、泗河和南四湖創造了條件。
華野改三野,在蘇北一帶做渡江戰役的準備工作,是1949年1月間的事。隨后不久,蘇北區黨委、蘇北行署和蘇北軍區司令部聯合發出《蘇北治水運動總動員令》。
1949年4月21日,中國人民解放軍勝利渡過長江,就在同一天,江蘇十萬治水大軍也會集于宿遷馬陵山下,召開了聲勢浩大的導沂工程誓師大會。
由于沂沭河治理是由魯南和蘇北兩地分別施工完成,所以在江蘇被稱為“導沂整沭”工程。
自12世紀黃河侵泗奪淮、尾閭淤廢后,宿遷一帶60余萬公頃土地成為泗、沂、沭河下游洪水走廊。在近600年的時間里,“魯南蘇北”地區共發生各類洪澇災害達102次之多,平均每6年就有一次大的洪澇災難發生。當地有民謠:“西北冒閃頭,百姓發了愁,洪水似猛虎,十年九不收。” 這也迫使共產黨新政權,在全國尚未解放、渡江戰役剛剛開始的時候,就啟動了“導沂整沭”工程。
蘇北行署主任惠浴宇曾說:“對水利事業的態度,最能看出一個人、一個政治集團、一個領導人或領導階層的本質。”
他還說:“蘇北地區,必先治水。不然的話,春天春汛,夏天夏汛,秋天秋汛,一年到頭忙于抗洪災,別的什么事也做不成。就算是搞了一些建設項目,大水一來,都漂走了,一切都是白干。”
按照蘇北導沂整沭工程司令部(簡稱蘇北導沂司令部)的計劃,在沂河下游新辟排洪河道,北起邳縣(今邳州),經新沂入駱馬湖,從嶂山節制閘出駱馬湖后,利用部分原河流,重挖一條季節性大河,兩邊筑堤。堤內夏季排水,其他季節長莊稼。沿途北納沭河,南納淮沭河,再流經灌云,橫穿鹽河,從灌河口入海。這條新開挖的河,叫作“新沂河”。
導沂司令部為每個縣劃一段工程,每縣成立一個總隊,有泗陽、漣水、沭陽、宿遷、灌云、淮陰等共10個總隊。此外參加施工的還有蘇北軍區淮陰軍分區特務團。以灌云為例,灌云總隊負責的工程位于末端,南北兩堤,下轄15個大隊,大隊下面依次是中隊、分隊。第一期冬季工程,民工、雜工共24.5641萬人,春季工程有32.9446萬人,隊伍都十分龐大。
當時江蘇的情況比山東好一點,國家保證每位民工每天3.2斤的吃糧供應,實際每人能得到的糧食還多于這個數字。導沂司令部根據上級指示,所有民工的生活都有保障,來去發路糧,陰雨天有補助糧,多挖土多得糧,每挖一方土國家發給民工2.25斤糧食。
新沂河流經的地方地形復雜,流經的大小河溝多,而所有的河溝都必須堵死或者設涵洞,工程量巨大。據蘇北導沂司令部、政治部編印于1951年《新沂河年鑒》第一卷記載,其中一項重點工程“堵塞小潮河”,從1950年1月初起,到4月29日,歷經5次施工,才終于使奔騰的小潮河斷流。
1950年春,河道全部挖通,導沂第一期工程結束,新沂河準備第一次放水。這年夏天,雨水特別多。從7月3日起,魯南、蘇北同時降雨,雨量達600毫米以上。所有人都提心吊膽,河堤會不會被洪水沖垮。
洪水來勢洶洶。1950年7月5日下午5時,新安鎮最高水位達28.23米,且洪峰傳播迅速,7日就基本排入大海。在此期間,曾出現不少險情,由于補救及時,總算涉險過關。
新的洪水接踵而來,7月17日第二次,8月4日第三次,8月10日第四次,8月20日第五次,連續的泄洪險情不斷,驚心動魄。最后一次,8月20日洪峰到達灌云境內,22日東南風又帶來暴風驟雨,雷電交加,險象環生。濤浪把堤上的防風埽大部分打垮,堤身倒塌,有的地方出現滲水和裂縫。萬分危急的情況下,灌云總隊冒著風雨與風浪搏斗,頑強地戰斗了4個多小時,終于保住了大堤。
五次成功泄洪之后,剛剛離任南京市市長的劉伯承將軍發來賀電,稱這是“蘇北歷史上新的一頁”。1951年,時任水利部部長的傅作義題詞:導沂工程是蘇北人民克服水災的重大勝利。
“導沂”工程除新沂河主體工程外,還包括中運河皂河節制閘、船閘和20多條支流的治理和配套工程。當時沿河的主要建筑物,有駱馬湖出口處的嶂山節制閘、鹽河通航的南北套閘、海口擋潮御鹵壩、沭陽城關跨河公路橋等。新沂河挖出來后,1958年,江蘇將灌云縣一分為二,河南部分成為“新縣”灌南縣,新沂河也成為灌云、灌南兩縣的界河。
今天,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尤其是年輕一代,幾乎沒有人知道這段歷史了。
新開挖的新沂河,北起邳州市吳樓村沂河東支,南經新沂市華沂,穿隴海鐵路,于埝頭鎮南入駱馬湖,東過嶂山經宿遷、新沂兩縣至口頭,最后會灌河尾閭于燕尾港入黃海,全長185公里。而新沂河上最難啃的骨頭,是嶂山切嶺工程。
1949年9月,戰爭的硝煙剛剛散去,36歲的李清溪就服從組織安排,從上海軍管會調到新安縣任縣長。新安縣即今天的新沂市,是解放初期新劃的縣,由潼陽縣、沭陽縣、宿遷縣、邳縣各劃一部分所組成,馬陵山脈延伸其間,沂沭二水縱貫全境,每當夏秋之際,沂蒙山區大水洶涌而下,淹沒大片土地。經過淮海戰役創傷的新安縣,天灰灰,地蒙蒙,山禿禿,水渾渾,老百姓衣不遮體食不飽腹,村莊彈痕累累。1949年11月,導沂整沭第一期工程開工,新安縣動員了16000多民工,由當時的縣委書記何春臺任總隊長,開赴治淮工地。李清溪則留下來,負責前方近2萬人的糧草供給。
如同一場聲勢浩大的戰役。
1950年3月,第二期工程開工,李清溪任總隊長。這一期工程任務,主要是嶂山切嶺。工地在新安與宿遷的交界處,工期緊,任務重。縣里動員了27000多民工,按區鄉編隊,實行大會戰。這天,李清溪在工地上,發現民工們三五成群光著身子在抓虱子,不由打了個寒戰。他想起當年拿破侖打俄國大敗而歸,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虱子傳染的斑疹傷寒癥摧毀了軍隊的戰斗力。再看看,民工們一個個破衣爛衫、面黃肌瘦,風一吹瑟瑟發抖,怎么能夠承擔沉重的土石方呢?他回到指揮部,立即向上級反映:一是要消滅虱子;二是要讓民工休息一周,養好身子再干。滅虱的請求,立即得到上級的支持,中央防疫部門很快派來了衛生隊,采用蒸汽法滅虱;休息一周,上級卻沒有同意。工期太緊了,幾萬人停工一周,這是什么概念?李清溪力爭,說明滅虱和讓民工恢復體力至少需要一周時間。接下來,工地上讓民工們狠狠吃了幾頓飽飯。民工們看見李清溪走過,紛紛上來說:“李縣長,還是共產黨好,知道俺老百姓的心!”
這句話,對李清溪觸動很深。
嶂山切嶺工程段,絕大部分是砂礓土,堅硬如鐵,一刨一個白印,一刨一串火星。全長只有3.53公里,但河底寬400多米,深3.8米,大約120多萬方土石方量。當時的工地上,既沒有炸藥,又沒有機械,全憑螞蟻啃骨頭的精神一點一點啃出來。除了公家發的2100把洋鎬外,其余的工具都是民工們自帶,如鍬、锨、抓鉤、小車、拉筐、扁擔等等,各有幾千件之多。因為毀壞嚴重,各區鄉都在工地上自辦了鐵匠爐和木工鋪。為了加快進度、加大工程量,民工們大搞技術革新和勞動競賽,出現了很多名震一時的勞動模范。
2018年7月的一天,我們終于來到久聞大名的嶂山閘。站在高高的橋面上,長風呼嘯,云天變幻,俯瞰嶂山切嶺段深峻的切口,深感震撼。嶂山閘右為新沂河,左為駱馬湖,承接淮河、沂沭泗流域來水,水系最為復雜。黃河侵泗奪淮以后,泗水河床逐漸淤高,至明代后期,原入泗水的沂水嚴重受阻,被迫滯潴于此,使原來的4個小湖泊,匯成南北長35公里、東西寬15至20公里的駱馬湖,因為是滯洪的過水湖,十分浩瀚。新中國建立后,為了解決沂沭泗流域的洪水出路問題,除開挖新沂河外,還在駱馬湖四周建起了一座座大型水利工程,其中以嶂山閘最為雄偉壯觀。
嶂山閘共36孔,每孔凈寬10米,閘身總長429米,閘門凈高7.5米,巍巍蕩蕩,橫跨在新沂河上。嶂山閘最大排洪量8000—10000立方米/秒,1974年8月16日,最大泄洪量為5760立方米/秒,相應閘上水位為25.25米,均為歷史最大值。
嶂山閘上游引河長2500米,下游引河長6000米,這也是嶂山切嶺工程的長度。站在閘上,最能感受切嶺的壯闊與深峻。新沂河由此奔騰145公里,于灌河與黃海交匯處燕尾港入海。
很難想象,嶂山閘于1959年10月開工,1961年4月竣工,僅用了一年半時間。遠望新沂河兩岸大堤,相距不過兩三里,堤內是汛期的洪水過道,土地肥沃,汛后播種冬小麥,開春后是大片綠油油的麥田。在當地人口中,這里被稱為“沂河淌”,特別有詩意。如今,橫跨新沂河兩岸的,有G25長深高速、G15沈海高速、204國道公路橋及幾座“水漫橋”,無論是站在哪座橋上,橋下的“沂河淌”都美得深入人心。
在嶂山閘管理局美若仙境的院落里,聽“揚水”出身的張宇亮局長為我們講述嶂山閘的前世今生,不由得沉迷沉醉。“揚水”是揚州水利學院的習稱。站在他身邊的,是一群近幾年畢業的中國各大水利院校大學生和研究生。他們遠離大城市,遠離家人,來到這個偏遠的地方,繼續先輩們治淮的偉業,他們的目光平靜而堅定。
整個“導沂整沭”或“導沭整沂”工程歷時5年,先后動員臨沂、沂水、泰安、藤縣、膠州、徐州6個專區37個縣(市)民工114萬人次,技術工人4500余人參加施工。整個工程共完成土石方4825.89萬立方米,其中開挖石方314.4萬立方米,實用工日4255.9萬個,共支出小米1.5億斤,折價4500萬元;筑堤800余公里,開挖河道85公里,修建各種水利建筑53座。工程既艱巨又宏偉,當時解放戰爭尚未結束,經濟十分困難,魯南和蘇北人民僅用土車、扁擔、鐵鍬、鎬頭、炸藥等簡單工具,完成如此艱巨的工程,令前來參觀的中外專家驚嘆不已。1953年秋,蘇聯科學院院士、地理研究所所長撒伊奇斯可夫來工地參觀考察,并在臨沭縣陳巡會村參加了導沭整沂工程落成典禮大會,高度稱贊了中國勞動人民的英勇和智慧:“中國人民真了不起……用落后的生產工具,依靠中國共產黨的正確領導和廣大人民群眾的智慧,以艱苦創業的精神和創造性勞動,完成并達到了和機械化施工相近似的工程質量標準。”
有這樣一個數字,我看后十分吃驚:在5年多的沂沭河治理工程中,涌現出華東水利勞模、全國水利勞模、治淮功臣等各類勞動模范13500多人。
馬陵山山勢蜿蜒,綿亙近百里,地質構造復雜,刨開淺淺的一層薄土,下面就是堅硬的花崗巖。基于當時的施工條件,工程進度異常緩慢。來自沂蒙山腹地平邑縣的小伙子劉柱新,經過反復思考和摸索,在施工中創造了“找石隔,看石紋,掏石根”的新劈石法和“放排炮,打齊炮”的放炮技術,在工地推廣后,幾十倍地提高了工效。1950年冬,被授予華東水利工程特等勞模的劉柱新參加了在北京舉行的全國勞模大會,受到了毛主席、朱德、劉少奇、周恩來等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親切接見。
1949年11月,導沂整沭工程開工后,沭陽縣昭德鄉26歲的女鄉長尤慶蘭和20多個年輕婦女一起去給民工唱《婦女解放歌》,后來就留在了工地,尤慶蘭被選為女民工班的班長。她們主要負責用臘柳筐抬泥,或是用獨輪車運泥。新沂河寬有一公里多,從“中泓”把泥運到河堤,負重上坡一個來回就有2公里多的路程。尤慶蘭的女民工班起早貪黑,每人平均一天運泥50趟以上,要走100多公里的路,腳腫了,腿腫了,雙肩磨破了。當時才18歲的任秀英累哭了,尤慶蘭就讓她在獨輪車前面用繩拉,自己在后面推。尤慶蘭后來被評為全縣一等導沂模范。在導沂整沭工地上,像尤慶蘭、任秀英這樣的女民工一共有3萬多人。在治淮工棚里生下了“治淮寶寶”的婦女,也有61人。
因為年代久遠,我們無法得知這些“治淮寶寶”后來都去了哪里,日子過得怎么樣,他們如今也都是古稀之年的老人了。
不知他們的名字中是不是帶有與“治淮”有關的字樣?不知他們會不會和他們的后代說起工地上那段艱難的歲月?
每天挖土運土已經夠累的了,尤慶蘭還經常在收工后替男民工們洗衣服補鞋子。最多的一天,她一口氣洗了30件衣服,補了17雙鞋,把男民工們感動得沒法說。
宿遷縣的民工董繼德,為了多裝土,專門為自己編了一個超大柳筐綁在獨輪車上,車頭上的土堆得高高的,民工們見了,就叫他“董大車”。有一天,他累病了,發了燒,卻瞞著大家咬著牙堅持上工,后來暈倒在小車旁邊。他被送到醫療站,吃了藥,發了一身汗后,又偷著跑回了工地,推起了他那輛超大獨輪車,結果累得吐了血。1950年3月,經蘇北行署批準,董繼德被評為“導沂整沭特等模范”,后又獲“華東模范民工”獎章。
采訪中我們得知,除了“董大車”,還有“王大鍬”“王大筐”“王十方”等等模范人物。“王大鍬”原名王兆山,1914年出生于沭陽縣章集鎮雙河鄉小王莊一個雇農家庭,給地主當了20多年長工。土改時他翻了身分得20畝土地,1949年參加渡江支前立過功。1949年春,他帶莊上男勞力去開挖涵養河時,特地讓鐵匠為自己打了一把特別大的鍬。他個子高,臂力過人,加上他的鍬頭大,三鍬就是一車土。人們稱贊說:“王大鍬裝滿一車土,一人抵上三人挑。”每天雞叫頭遍,他就一個人悄悄起床上工了。在他的帶動下,他們班的30多人早上工,遲下工,有時還加夜班干,工效最高,任務最早完成。他們班所分配的導沂第一階段工程土方任務1291立方米,提前11天就做完,人均日工量5立方米左右。冬夜寒風刺骨,民工住在簡陋的工棚里,又缺衣少被,他總是將里邊最暖和的地方讓給別人,自己睡在門旁邊給大家擋風。在立功競賽中,王大鍬與泗陽李萬德、沭陽趙大叉、邳睢王大筐、宿遷董大車等勞模你追我趕、自我加壓,激發了全工地30多萬民工的勞動積極性,把勞動競賽不斷推向高潮。1950年3月13日,經蘇北行署批準,王大鍬被評為“特等模范”。在慶功大會上,他帶領的班獲得了“十縣第一,淮海聞名”的巨幅錦旗及黃牛、小車、鐵鍬等獎品。
工地上,像王大鍬、董大車這樣的模范民工還有很多。根據文史專家池源所著的《蘇北治水第一仗》記載,為了導沂整沭工程能夠按時完工,各個民工團都加班加點趕任務,每天推車都在12個小時以上。這使民工的體力消耗達到了極限,泗陽總隊3萬多民工中,當時除患腸胃病不能上工的4000人外,推小車過度勞累而吐血的,就有700多人。
在開挖入江水道的工程中,有20萬民工推著10萬輛獨輪車參戰,廣闊的蘇北平原,綿延幾百里的入江水道工地上,一片火熱景象,歡歌笑語聲、勞動號子聲、吱溜吱溜的車輪聲匯成一片,響徹云霄。有一位48歲的農民名叫閭景貴,在舊社會被淮河大水奪走了3個親人的生命。解放后,他雖然只有一只手,每次治淮都積極報名參加,工地上不收,他硬是跟著治淮的隊伍跑了幾十里。開始的時候,挖土的鐵鍬不聽使喚,推車時車子一邊倒,他就用殘了的左胳膊壓住鐵鍬練上土,用左胳膊頂住車把練推車。右手磨出血泡一層又一層,左胳膊磨得又紅又腫。后來,鐵鍬、小車都成了他得心應手的工具。工地上還有一個民工小組,一共三個人,一個是小學老師,一個是啞巴,一個是半老頭子,三人自愿結合成挖泥小組,啞巴負責挖泥,半老頭子負責推小車,小學老師負責拉車。三人配合默契,挖的土方比有的壯勞力組還要多。
在有100多萬民工參加的十期“導沭整沂”、 三期“導沂整沭”工程中,先后出現了劉柱新、宋理忠、殷子興、魏茂愛、呂學奎、劉大謙、張志滿、董大車、王大鍬、王大筐、尤慶蘭、趙金科、席德巧、孫學金、汪守章、尹小四等等數不清的功臣勞模;出現了孫學金小隊、曹洪章小隊、金友培小隊、秦寶田小隊、吳同江小隊、開學詩小隊等等集體,被評為“一等模范小隊”,可謂英雄輩出。
1950年9月22日,王大鍬、董大車到北京參加全國勞動模范會議。9月25日下午,戰斗英雄和勞動模范大會聯合舉行開幕典禮,王大鍬被選為主席團成員。在主席臺上,毛主席和宋慶齡副主席都和他握了手。宴會上,他還和董大車一起,給毛主席敬了酒。
我們想去沭陽雙河鄉小王莊或是宿遷埠子鎮,采訪王大鍬或是董大車的后人,但多方打聽,聽說他們的兒孫都到沿海一帶打工去了,家里已經沒有什么人了。在治淮博物館里,我們見到了他們當年使用的超大的鐵鍬和柳筐,不禁肅然起敬。
四
在洪澤湖大堤的歷史講述中,流傳廣泛的還有一個“治淮三虎”的故事。
“治淮三虎”除了我們前面提到的陳克天、熊梯云外,還有一位是吳覺。
比起陳克天和熊梯云,吳覺早年的革命生涯似乎更具有傳奇色彩。吳覺的父親是清末的一位秀才,后來考入南京兩江優級師范,畢業后受聘在淮陰省立師范任教,后來擔任過中學的教務主任、校長,是個社會名流。他為人正直忠厚,思想開明。吳覺上大學時,因參加革命活動幾次被捕。父親病逝時,吳覺借著為父守靈的機會,暗中策反前來吊孝的堂叔參加抗日。他堂叔任國民黨縣常備中隊長。他還通過收徒的方式,爭取了一批人帶槍過來,從而掌握了100多人的武裝。他又拿出父親的全部遺產,密購了一批槍支彈藥,藏于漁溝鎮老宅;用岳母的資金經商盈利,解決了抗日活動中的印刷費、交通費和伙食費問題。
后來做過蘇皖邊區政府主席的李一氓,對吳覺有“主人頗有江湖氣,坐客能談山海經”之譽,很能概括他的豪爽。而吳覺正是憑著自己的豪爽好客,于1939年春節后,一舉拉起了一支200多人的隊伍,成立了淮陰縣第一支抗日武裝,并且在漁溝東五條路邊設伏,打響了淮陰人民抗日第一槍。接著又夜襲日寇的王營據點,狠狠打擊了日軍的囂張氣焰。
他和陳克天也是老戰友、老搭檔,在抗日戰爭中結下了深厚的友誼。1939年4月,吳覺決定將幾支抗日武裝統一整編為抗日義勇總隊教導大隊時,陳克天從鹽阜區過來,任教導大隊中隊長。不久,上級黨組織又決定,將幾支抗日義勇隊合編為八路軍山東縱隊隴海南進濟南支隊八團,后稱“淮河大隊”,吳覺任團長,陳克天任營長。1940年春節前夕,在一次反掃蕩中,淮河大隊一舉打死日偽軍100多人,緊接著又鏟除了漣水日偽的4個特工情報站,吳覺和他的淮河大隊一下子名聲大震,日偽聞風喪膽。時人有詩贊曰:
胡塵蔽海欲遮空,淮大旌旗雨夾風。
父老于今猶樂道,纓槍鳥銃踵吳公。
詩中“淮大”,指“淮河大隊”。1949年4月24日,吳覺以獨六旅政委身份,率一個旅的兵力和淮海及山東南下干部隊組成縱隊,飲馬長江,劍指江南。
“治淮三虎”同是生長在洪澤湖邊的蘇北老鄉,陳克天建湖人,熊梯云濱海人、吳覺淮陰人;陳克天生于1916年,熊梯云生于1910年,吳覺生于1912年;三人同是蘇北的抗日游擊隊長,同是在抗戰中入黨,又同在解放戰爭中打過了長江,同時轉業到地方,后來又都到了治淮戰線,成為著名的水利專家。1975年8月,沂沭河流域爆發特大洪水,洪澤湖和駱馬湖水位急劇上漲,兩岸百萬干部群眾在百里河堤上嚴防死守,陳克天坐鎮一線指揮,一夕數驚,驚心動魄。經過幾天幾夜的拼搏,終于保住了黃墩湖區內20多萬群眾和30萬畝良田的安全。為此,有人專門寫了一首詩:
龍王自小要克天,老驥花甲志更堅;
水煙縹緲添豪興,戰天斗地得永年。
詩中嵌入了陳克天的名字。
熊梯云1980年代,出任省治淮指揮部副指揮,指揮興建了淮河入江道整治、新沂河加固、新沭河擴大、興建江都四站、淮安一站等一大批治淮工程,1993年11月5日在南京病逝。去世前他仍惦記入海水道建設:“入海水道不開挖,我死不瞑目!”追悼會上,在他校友送給他的挽聯上,稱他是“江蘇大禹”。
在洪澤湖大堤上,聽“治淮三虎”故事,心如大湖波濤,久久不能平靜。遙想康熙年間,為鎮除水患,清政府先后在湖堤險要地段,安置了“九牛二虎一只雞”的鎮湖鐵塑,但洪澤湖仍然水患連綿,老百姓的日子也一直饑寒交迫。這些鎮水神物全用生鐵鑄造,被置于同一水平線上,傳說內有“金心銀膽”。金雞報曉,以警示堤防險漏;而借用“九牛二虎”之力,可以維土阻水,鎮奠淮揚。經風雨歲月,“二虎一雞”已不知去向,“九牛”也僅存5具,散落在三河閘、高良澗等地湖堤上。我們在三河閘管理處,見到了其中保存最為完好的一牛,形制略小于真牛,昂首屈膝,作哞哞欲吼狀。細看鐵牛肩上,鑄有“維金克木蛟龍藏,維土制水龜蛇降”等字樣。
這些每頭重約2500公斤的鐵牛,是康熙四十年(1701年)由河督張鵬翮、采庫司張弼安負責監造的,已是300多年前的往事了!行走在百里長堤上,但見洪澤湖波濤萬頃,水波不興,沿堤花木,如洗如染。位于洪澤湖東岸的三河閘、二河閘、高良澗進水閘,都是新中國建立后所建造,閘身雄偉壯觀。洪澤湖大堤歷經興廢,決而復修,毀而復建,但金心也好銀膽也罷,金克木也好土制水也罷,“九牛二虎一只雞”終歸沒能讓“蛟龍藏”“龜蛇降”,反倒是以“治淮三虎”為代表的一大批新中國水利人,以血肉之軀、鋼鐵之志、不屈之精神,投入到治淮事業中,最終使淮河安瀾,洪澤湖大堤永固。
作為新中國第一條全面系統治理的大河,70年治淮總投入9241億元,直接經濟效益4.7萬億元。歷經70年建設,淮河流域已建成6300多座水庫,40萬座塘壩,8.2萬處引提水工程,144萬眼機電井,水庫、塘壩、水閘工程和機井星羅棋布。淮河流域以不足全國3%的水資源總量,承載了全國大約13.6%的人口和11%的耕地,貢獻了全國9%的GDP,生產了全國1/6的糧食。自2007年,治淮19項骨干工程完成之后,淮河再無大的流域性災害。
而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蘇北根據地政府,在戰火紛飛的年代,在十分艱苦的條件下,就開始了對淮河的治理,將新中國的治淮史提前了7年時間。
非常慶幸,我們能夠與這一段歷史相遇,并用自己的文字將其呈現出來。
在三年多的田野考察和實地采訪中,我們曾三覓三江營、三訪三河尖、七渡淮水、五涉潁水、兩至北汝河、四出正陽關、兩尋長臺關,走訪了沿淮15個地市60多個縣區,行程14800多公里;采訪800多人次,查閱了新中國治淮70年來700多萬字的資料,以及2000多萬字的地方史志。新中國的治淮前史,就是在這樣的行走與閱讀中,被我們發現。
責任編輯:孫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