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迷宮（外二題）

華真一

很小的時候，我在農(nóng)村里學(xué)會了在沙堆上洗澡。是大舅家門口的沙堆，我把衣服脫光，一頭扎進沙堆，企圖將自己填埋，不被任何人發(fā)現(xiàn)。

我擁有一些視覺上的回憶。比如那次，我的身體散發(fā)著銀色的光，是沙堆里的神奇粉末，事實上應(yīng)當(dāng)是某種礦物質(zhì)，在下午四點鐘的光照下閃閃發(fā)亮。大部分在我的腳上，小部分在我的臉上。我的四肢讓人迷惑，不夠光滑卻顯露出了來自鄉(xiāng)土的智慧，頭發(fā)里藏著一條河流。我走過的路變成來時的痕跡，我飛快地走著，因為大舅媽在到處捉我。

“看你往哪里去。”這句要用方言讀出來才有意思，不然就成了《西游記》里的臺詞。我非要等到太陽落山才會安分，等大舅媽來捉我。大舅媽來了，我還在沙堆里跑。誰的家門口會有沙堆呢？他可能是采砂場的老板、蓋房子的瓦匠或者只是單純想把門口的地基變得高一點的一家之主。那堆沙子來歷不明，我也從未想過追溯其源頭，但它是我的童年玩伴之一。與其說我在與大舅媽捉迷藏，不如說我在進行一項神秘的工作——建造一座沙迷宮，并轉(zhuǎn)移它到地下。我真的在這么做，這是一項偉大的工程。但大舅媽不理解。大舅媽將地上已經(jīng)被轉(zhuǎn)移的沙子重新歸位，這花費了她很大的力氣。她拿來了鐵鍬，將我即將建造好的迷宮鏟除、毀滅。

我又擁有一些聽覺上的回憶：“讓你洗個澡，你這么多事。我累死了，你把我搞累死了。”我已經(jīng)無法用方言來描述這句話，這是我遠離鄉(xiāng)村的病癥之一。方言環(huán)境很重要，好比富貴竹被插入水中，不需要管理，它就永遠茂盛。但我可以很明確地翻譯出這句話，這與我對兒時回憶的重視程度有關(guān)。五歲的我沒有把這句話當(dāng)回事，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它無形中概括了大舅媽的一生。

大舅媽沒有讀過書，她說出來的話是粗獷且直白的：“你媽媽十歲的時候，我就來到了你們家，晚上我們睡在一起，她就摸我的奶，疼死了。”我驚訝于這句話帶給我的力量，同時間看見一個村婦的“放蕩”。這是一個有膽量、有擔(dān)當(dāng)、有個性的村婦。哪怕她的個性實質(zhì)上是為了家庭獻出自己的一切。

我沒有聽從大舅媽的話，她也沒有打我，反而很喜歡我。我能看出來她很喜歡我的創(chuàng)意，沙堆迷宮給她帶來了從未有過的新鮮感。我是一個調(diào)皮但不討人厭的孩子，長大之后在學(xué)校里逐漸顯露智商上的缺陷，這才讓人懊惱。在外婆死去之后，我這個外孫女兒可能沒有人很愿意承認我是他們的親人。因為他們的親人都是那么優(yōu)秀，考試成績永遠出色。除了不讀書只干活的大舅媽。她一直喜歡著我，在我沒有考上好高中和好大學(xué)的時候也同樣喜歡。

她將我抱起，擦洗我的身體，我是她的珍貴物品。我像會說話的價格不菲的鸚鵡，永遠不會打斷她的喋喋不休。她會被所有人打斷自己正在說的話，除了我。我將我的弱點暴露給她，我坑坑洼洼的四肢，圓滾滾的肚皮，黝黑的皮膚和細小的眼睛。我“咯咯咯”地笑，銀色亮片已經(jīng)被擦拭干凈。太陽正在下山，大舅將夏日里的菜瓜擺好了盤，小桌子小板凳，我就這樣被抱著過去，迎接這個普通夏日的晚餐。

從前大舅媽有著一根長長的辮子，是一個女人應(yīng)有的形象。后來她把辮子賣掉了，我再也不能玩了。與之類似的還有奶奶臉上的肉瘤，后來被她打掉了。它們是她們身體的一部分，也是我童年玩具的一部分。如果說大舅媽把頭發(fā)剪掉之后開始像個男人，那她扛米的時候就像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大舅家是開米店的，這里有全世界最好吃的大米。十歲之前我都以圓滾滾的肚皮稱霸爸爸的朋友圈，多虧了大舅的米店。我見過大舅媽像個男人的樣子，盡管幾十公斤的大米將她的身體壓得很扁平，但她強有力的呼吸和吶喊還是讓我震撼。她把自己的身段放到了最低，沉重的大米包降臨到她的背部，就這樣開始無數(shù)個來回的短途旅程。她會在進行這項工作之前穿上準(zhǔn)備好的藍色工作服，戴上防塵的帽子和口罩，穿上大碼的膠鞋。整個過程非常緊湊。我在這個暴躁的語境下常常被嫌棄。

從那時起我便震撼于女人的力量，震撼于女人變成男人的力量。我認為她是男人，也是母親。她消除了我對母親的刻板印象。我的母親是溫柔的、嚴厲的，大舅媽是隨性的，甚至蠻橫的。她并不知道知識給她的兒女帶來了什么，她只知道認真做事，家庭不會拋棄她。

我相信每個當(dāng)代女青年都抗拒這樣過一生，但不可否認的是，她值得被永遠尊敬。

河水邊的小時候

十七年后回想三歲那年，一位老人帶我去了另一位老人的葬禮。兩位我都不是很熟悉。我在這位老人懷里哭，眾人側(cè)目，不知所以。

此后記憶中的老年男性自然只剩下這位還健在的老人，我的外公。他是我自卑的源頭，堅強的理由。他的身體很硬朗。他養(yǎng)育了很多優(yōu)秀的子孫。

不能說童年是灰色的，畢竟我是生來多嘴的、不要臉皮的、難得一見的女孩。在媽媽的鏡頭前，童年時的我獨自在海邊掀起自己的綠色裙擺，在沙灘上裸露自己玫紅色的泳衣，將黑色的有線話筒握在手中對著鏡頭做鬼臉。因此你不能說它是暗淡的、毫無光彩的。相反，那時我有著極強的生命力。但如果可以預(yù)測未來的幸或不幸，我會竭盡所能將三歲之前的時間全部花光。

每個夏天我都會去河邊，多年前人們在河水里洗衣服、游泳，在河邊乘涼，談戀愛。現(xiàn)在河邊只有銀光閃閃的沙石，大約是舅媽家門前的沙堆擴大了一百倍那么大。小鎮(zhèn)上的少年們正值青春期，有了打扮自己的意識，女孩梳著長長的辮子，掛上鮮艷的頭繩，招搖過市，男孩戴上帽子，低著頭，背單肩包。條件有限，沒有別的花樣了。他們手牽著手來到河邊，有人不小心落水，或者殉情。外公帶著我去河邊散步，他手里拿著一根樹枝，是專門用來嚇唬我的。他跟在我身后，樹枝摩擦著土地，我在陽光的教唆下繞著河邊的大石頭旋轉(zhuǎn)，石頭被曬得很燙，我一不小心碰到了它，就這樣掉入水中，再被外公救起。

我見到過失去愛人多年的外公獨自在廚房里做飯時的情景，他好像是故意的，又好像不是，他對我說：“外公可憐。”他一只手拿著鍋鏟，另一只手垂直放下，他在給幾條魚翻身，鍋里只有一點點油，熏得我和他一起哭了出來。我轉(zhuǎn)身離開，他讓我不要關(guān)門。他一個人生活，從此再也不用做一桌飯菜，每晚的夜生活持續(xù)到新聞聯(lián)播結(jié)束之后。鄉(xiāng)間沒有路燈，老人都和他一樣準(zhǔn)備睡覺了。我和外公一起生活過，自律，自我犧牲。

后來我長大，回到縣城讀書，每年寒暑假回到外公家，從此我們的話題就只剩下學(xué)習(xí)。我與大家的關(guān)系急轉(zhuǎn)直下，也從那時起養(yǎng)成了一個人思考一個人發(fā)呆的習(xí)慣。外公住在灰色的房子里，我以為他和他日益見漲的肚子一樣，吞下了很多顏色。我無法像小時候一樣穿得野性和暴露，我也不被允許在夏天打傘，冬天睡懶覺，下午看電視。我的人生好像被電子產(chǎn)品毀盡，在網(wǎng)絡(luò)上看的小說和電影，都和我的成長沒有絲毫直接關(guān)系。那時我還不知道，一個人的迷惘，迷惘就是清醒的開始。直到我考上一所不好不壞的大學(xué)，他才對我松了一口氣，我們的關(guān)系好像又恢復(fù)了一些。今年冬天，我?guī)е慌_柯達數(shù)碼相機，在外公的帶領(lǐng)下給這個小鎮(zhèn)拍了一些照片。那些看著我長大的人，帶著新奇的眼光問我在干什么。外公幫我解釋：“她在拍照，以后會放到電視上。”

我和這個老人從此和解。他冷嘲熱諷的說話方式，苦口婆心的勸導(dǎo)在我這里全部作廢，但他還是時不時擔(dān)心我的將來。他從來不是誰的英雄，他展現(xiàn)偏愛、毒舌、固執(zhí)、自以為是、現(xiàn)實，農(nóng)民的本質(zhì)和最原始的愛意。幼年時我做過一個噩夢，一群骷髏在我眼前，他們穿著紅色上衣，被一個個掛在衣架上，地震來了，骷髏的頭散落一地，它們對我微笑。可能白天看過關(guān)于藏傳佛教的電視節(jié)目，我不知道為什么會做這種噩夢，總之我驚醒，沖出房門，第一個尋找的人就是外公。我躲進他當(dāng)時還未鼓起的肚子里，尋找現(xiàn)實、鄉(xiāng)音、不悲不喜的懷抱。

每當(dāng)我聽到夏日蟬聲就會想起外公。他有一個后院，種了幾棵桃樹。桃樹的后面是一片田野，田野里有個幼兒園。我很想去那里拍戲，拍一個孩子從田野走到幼兒園路上發(fā)生的事。

他可能會遇到他的外公，拿著一根樹枝在他身后兇巴巴吼叫：“你還不去上學(xué)！不上學(xué)就考不上大學(xué)了！”那個和農(nóng)民有著顯著差異的格格不入的農(nóng)民，他在田野里堅持勞作。

夜路

和我爸一起走夜路，路過公園，路過一尊大佛，大佛周圍是百姓，百姓把大佛圍成一個圈，大佛的主人把大佛立好擺在正中央，讓百姓捐款。佛教音樂與流行曲相結(jié)合，還有“支付寶到賬”“微信到賬”的環(huán)境音，十分當(dāng)代。我駐足一分鐘，望著虔誠的百姓，生活在一方水土的百姓，面對著來路不明的大佛，跪拜。

那尊大佛是從卡車里卸下的，大佛的主人掙完今晚的錢，還會去另一個地方掙明天的錢。佛和錢是他們做這件事的方法與目的。我認為人們并不愚昧，人們只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按佛教的話來說，做點善事。大佛的主人巧舌如簧，對著話筒說了很多，意思是感謝大家的捐助，你們好人會有好報的。

夜里是深藍色的。這座城市正在全方位改造，蓋大樓、修路、建公園，還有酒吧。那種藍色讓人恐懼，我在有車輛行駛的路上飛快地走著。路上有和我一樣夜走的男人和女人，有遛狗的年輕人，垃圾桶邊撿垃圾的老人，穿著鮮艷的姑娘。等天暗下來了，一輛車會從身后開進草叢里停下來，它一動不動。我只是路過，并且很快就忘了這回事。在一片廢墟中，還有一排排巨大的圓柱形鐵罐，我稱之為“毒氣桶”，我順著毒氣桶走啊走，就有陌生女人在向我招手。

回憶是斷裂的，我爸說白天想不明白的事情晚上總能想明白。運動讓人節(jié)省時間，因為沒有開小差的機會。我可以想很多事情，也可以什么都不想。在臺北旅行的時候也是這樣漫無目的地暴走，忠孝東路走九遍，好像也不是什么難事。路過電影館，進去看看那曾經(jīng)讓我熟睡的《臉》，奇怪的是偌大的放映廳里，我竟將這部作品體會透了。路過一間酒吧，進去，和陌生的臺灣男生聊聊天，再出來，微醺，繼續(xù)走。走到夜市，遇見一個有趣的女孩，坐下來一起吃點東西，再見，繼續(xù)走。走回青年旅舍，遇到一個男孩，覺得可能會和他發(fā)生點什么，但是第二天要回學(xué)校，那就留個聯(lián)系方式，繼續(xù)走。我驚覺自己已經(jīng)無法為任何人停留。

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和一群人去抓小偷，小偷沒抓到，我卻與一個男孩手挽手。我們在廉價的房間里翻云覆雨，在灰色的墻壁和發(fā)出聲響的燈光下;我夢見他肌肉的觸感和顏色，夢到這里就斷了，沒有絲毫進展。醒來覺得很累，像是一件事情沒有做成功就去做了另一件同樣失敗的事情。被浪費的是一下午的時間。

雙眼散光。路燈，路燈就像摩天輪，被放大，聚集，再放大，轉(zhuǎn)啊轉(zhuǎn)，像藝術(shù)家酒醉后作的畫。天旋地轉(zhuǎn)，來無影，去無蹤。路燈下的人，匆匆來，匆匆過，我甚至不敢停下腳步回頭辨認，就像我無法辨認從前的人，他們究竟如何，是好是壞。我們所尋找的意義，追求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我只能選擇性失憶，就像我在這條路上和大家一樣，匆匆往深處去。

走不了太遠的，通常我見到一家超市，就知道今天的夜走任務(wù)完成了，不想越雷池一步，沒有絲毫探險家精神。超市的招牌是亮的，在一片荒無人煙的水泥地上，它代表生命力。我見到它，就證明了自己今天保持活著的狀態(tài)。走到這里的人已經(jīng)很少了，通常大家都在更前面的地方往回走，想到這里，自認為我還算個了不起的人。

我爸的打狗棒更有生命力，它一出場就充斥著暴力和血腥。不拴繩的狗在橋頭亂叫，那根搟面杖就變成長長的極具震懾力的鐵棒。我沒有見到爸爸在我面前傷害動物的樣子，可是如果它們傷害我，我想爸爸就會傷害它們。這根打狗棒買了六年，我爸的夜路走了十幾年。好像是在小學(xué)的某一天，他突然決定自己每天晚上都要去鍛煉身體，從此就不曾中斷。我是羨慕這種毅力的。我會為美麗的晚霞停下腳步，爸爸不會;我會為路過自己的高中停下腳步，爸爸不會。在我簡單的世界里，我會為很多事情停下腳步，除了人。在爸爸的世界里，他不會為很多事情停下腳步，除了我和媽媽。

這是一片灰色地帶，我卻不是灰色的人。美麗的城市，越來越美，灰頭土臉的人，越來越可憐，昂首挺胸的狗也越來越喘，灰色的人，越來越看不清前面的路。

當(dāng)我在走夜路的時候，我在想些什么呢？并沒有讓我變得邏輯清晰，只是把所有問題想了一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