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別離

清玥

你最近在做什么？

我在認真地長大。

也許你聽起來很矯情，但我自己知道，我是多么鄭重、誠懇、艱難地吐出這一句話。

我人生的前20年成長得非常緩慢，緩慢到我幾乎意識不到時間的流逝。

我一直認為，只有那些從容老去的人見證了時間的經過。他們曾認真地年輕過，他們對時間總是獨具慧眼，能看出嘴角的法令紋比昨天深了，皮膚的彈性比上個星期弱了，甚至頭發也比上個月掉得多了。他們也并沒有多么詫異，只是淡然地撿起大把落發，然后將它們扔進垃圾桶里。對著鏡子的那雙眼眸里沒有不甘，只有認真生活的決心。

我曾經也是沒有煩惱壓力的人，甚至沒有體會過輾轉難眠的憔悴和無能為力的疲憊。

我沒有故事，甚至談不上經歷。那時候我還在父母羽翼的庇護之下，遇到一點小事，都覺得是天大的困難。“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大概也是我那時真實的寫照了。

是什么時候開始成長的呢？生理上的成長一直沒有間斷，心理上的成長卻是從兩年前開始。

那時候，我第一次離開南京，獨自一人登上飛機，跨越國門，踏上的將是另一片土地。等待我的是陌生的國度，陌生的人文，還有未知的一切。

那時候，電視劇《小別離》剛剛播完，過海關之前，我和父親拍了一張照片留念。說起來慚愧，以往的二十年，我和父母幾乎沒有過合照，我總覺得我會一直在父母身邊，離別這種事情太過遙遠。從決定出國到收拾行囊仿佛只是一瞬間的事情。我從來沒有刻意去拍過合照，堆成山的照片里從來只有我自己。今天的我回看過去，猛然一驚，忽然發現我是那么的自私和愚蠢，也沒有清明睿智的思想。時間一直存在，只是我根本沒有意識到。

因為我突如其來的想法，面對鏡頭，父親笑得靦腆無措。那時候的父親尚且年輕，穿著筆挺的西裝，隆重得仿佛在參加我的開學典禮。現在我終于明白，他是多么重視那次離別。那時候父親謝頂還沒有那么嚴重，眼袋沒有那么垂落，牙齒也沒有掉那么多，在我眼里依舊是偉岸如山的存在。

那時候的我雖然有很多的不舍，但更多的是對外界的新奇和向往，這些都沖淡了依依惜別的悲傷。可是過海關后，我還是忍不住哭了。

我仿佛看到了朱自清《背影》里的畫面，父親艱難地去月臺的那邊買橘子，而我看著他的背影，眼淚很快就流了下來，只是海關不似月臺，那扇門將我們隔絕，我不需要偷偷地擦拭眼淚，可以哭得肆無忌憚。

龍應臺的《目送》說，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我知道，這份小別離里，父母經歷的悲傷不比我少。我在家里時，父母什么都不讓我做，既是擔心我做不好，也是他們保護我。甚至從南京到上海帶著的兩個大行李箱，父親都沒讓我碰過。也許他們早就料到了我們有一天終會分別，所以他們傾盡全力庇護我，怕我苦著累著，似乎這樣給我庇護多一次也就少一次。

這世間所有的愛都指向團聚，唯有父母的愛指向別離。

當初選擇出國，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闖勁，只考慮了利得，卻忽視了弊失，所以我走得相對瀟灑。我也是個執拗的人，一旦下了決心是怎樣都要做的。在出國的大趨勢下，多的是人賣房子借錢將子女送出國讀書，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也成了這過江之鯽中的一條。也許當初的我細細盤算了得失利弊，就會畏懼和退卻。所以說人生難得糊涂，太過明白也許很多事情就做不成了。

我走了兩年，至今沒有回去，而后還會有第三年。

在家事事好，出門事事難。而我也在艱難中成長。

一個人在語言不通的環境里獨自去續居留，辦住家，注冊學校。我曾經也是吃嘛嘛香、一夜無夢的體質，而今卻要為了省錢居住在滿是霉味的地下室，在輾轉難眠中等待學校的錄取，在疫情的隔離中不見陽光，在奇葩的人際關系中自覺疏遠。離了家國親人，任何困難都要自己解決。

還記得當我收到續居留需要補充材料的通知時，是那么心煩意亂。銀行存款證明需要6500歐以上，我還差2000歐。向父親打電話時我很愧疚難安，我知道他可能沒有這筆錢。果然，父親的語氣也是有些焦慮的，但他還是說會去借這筆錢。平淡的一句話我卻知曉他是多么的艱難。我所以為的輕松，只是因為有人在替我負重前行。

望著父親慢慢蒼老的面容，我的心頭亦是澀然。我甚至有些后悔做出國這個決定，父母年過半百，還在辛苦地為我籌錢，連伙食都需要精心算計一番，而同齡的叔叔阿姨都已經到處旅游，坐享清福了。細細想來，爸媽這大半輩子都在為我奔波忙碌，他們在我小的時候存錢買房，在我中學時存錢裝修，現在又要存錢供我出國讀書，心里還在盤算著將來要給我存一筆嫁妝——似乎他們這輩子就是為我而活。

說起來我還要感謝現代的科技。視頻通話讓出國沒有以前那么與世隔絕，不至于想念家里時寄出一封信，家人收到后回信，已是過去了大半年。我每天都會和父母通話，也是從視頻通話里見證了父母變老的痕跡。

父親好像是這兩年才突然開始變老的，也許是從前的我粗心大意，從來沒有正視過他們的衰老。直到那一天，我發現父親的眼袋下垂得非常厲害，他的嘴也癟了許多。父親開心地告訴我，他要去種牙了，要種四顆哩！我心里難受，卻還是要笑著應他，因為我真的很遺憾，很遺憾自己缺席了他們的變老。

就像父母從來沒有缺席過兒女的成長，卻總有兒女要缺席父母的老去一樣。

我是個不善言辭的女兒，甚至非常地嘴硬，我從來沒有向父母表達過愛，也羞于啟齒。甚至對最親的人說出的話總是那么地尖酸刻薄。可我心里卻又比誰都要敏感。我知道自己愧對父母，感恩父母。在外待的時間越長，我越成熟理智，越發珍惜純粹簡單的感情。

剛出國時的新奇早已消失殆盡，現在只剩下日復一日期盼著畢業回國的焦慮。

不成熟時我會拿國外的優點與國內的缺點比較，成熟時才明白任何一個國家都有自己的缺點和優點。他們沒有多么高高在上，所謂的“發達國家”，也只是曾經發達過而已。

獨在異鄉，但凡遇到同胞都會覺得非常親切。每逢佳節，看著國內人團聚，心頭酸楚涌上。每每踏進地鐵站，聽到同胞演奏那一曲《茉莉花》時，我總是傾聽良久。

如今國外疫情嚴重，學業未完的我寸步難行。那天我去領健康包時，望著上面的文字，更是鼻腔酸澀。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鄉情，莫道家國遠，萬里總關心。

我們這一代人總是被人誤解，因為獨生子女而被誤解成自私自利，因為邁入社會遲而被誤解成不懂人情世故，因為不曾經歷過戰爭饑餓而被誤解成不獨立沒擔當，因為被家國保護得太好而被誤解成孱弱幼稚。

先輩被時代催促著成長，我們卻被時代挽留著童真。誰都沒有錯，這是時代的必然。我們生在了最好的時代，享受著先輩用鮮血鋪墊的今天，也應該心懷感恩，珍惜這份幸運。家國安穩，歲月靜好是無數先輩用性命換來的，窮其一生也在追求的存在。

很慶幸，如今除了天地，還有文字前的你可以懂我、知我，走進我們這一代的內心。希望你能理解我們并沒有那么冷漠無情，希望你能看見我們幼稚的外表下也流淌著滾燙的深情，希望你能體會我們對父母的愧疚和熱愛，也能明白在外求學的我們和普通游子一樣想念家國。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