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

九月快開學時,我實習期間教過的學生在朋友圈發了一張火車站的照片,并配文:自此,故鄉再無春與秋。看到這樣的字眼,我潸然淚下。記憶一下子就回到了大一剛開學,那時候我也和他一樣,離開父母離開家,拖著行李踏上火車,奔赴新的充滿未知的旅途。而這段旅途與以往有一個最大的不同,那就是得由我孤身一人度過,再也沒有父母近在咫尺的陪伴以及一如既往地遷就,如同十八歲之前那樣。
家在農村的我,從小到大聽過不少老一輩人重男輕女的故事。可是這樣的字眼在我身上十分陌生,因為我們家沒有這種情況,我爸對我弟向來比對我兇,我零花錢多到花不完,弟弟卻沒有;我穿新衣服新鞋子,弟弟常年穿校服;我耍脾氣絕食時我爸媽會來勸我吃飯,這事發生在我弟身上就是一頓暴打。
雖說在家里的待遇和地位不一樣,但由于爸媽常年工作很忙,我和弟弟其實都是散養的狀態,很多事情我都是自己解決,很多選擇我自己做。高一下學期分文理科,分科表需要給家長簽字。經過一個學期的學習,我對化學始終一竅不通,于是堅定了學文科的決心,我也知道我爸肯定尊重我的決定。但一家人在吃飯的時候,他問我:“真的學文科了?”我答:“嗯,化學學不好。”他接著弱弱地試探:“化學學不好可以找老師補一補的,我認識……”“化學一竅不通,學不進去,我喜歡學文科多些。”我直接打斷他,他沒再說什么,只是一個勁兒地給我夾菜。我卻對爸爸的沉默十分詫異,原本以為他會批評我的學習態度散漫,畢竟高一上學期期末考試全班倒數第九的成績已經擺在眼前。那一刻的沉默我記一輩子,我也很感激我爸沒有在那時候武斷地替我決定選理科,而是尊重我的選擇。
我爸一年四季都一個表情,平平淡淡,沒有笑意也很少有慍色。有時候在飯桌上我和弟弟開了一個玩笑,我媽會笑得前俯后仰,我爸還是不動聲色地吃飯。有一次語文老師布置了一篇作文,介紹一種美食,我當時寫的是《父親的火鍋》。因為一到冬天我家吃晚飯時少不了的就是我爸煮的火鍋,簡單而美味,咕嚕咕嚕冒著熱泡的紅色湯底,表面隨著熱水而上下浮動的腐竹,漂浮上方的鮮嫩菌類。在冬天的白熾燈下,我和弟弟的臉被熱汽熏得通紅,額頭也冒出了薄汗,熱汽升騰的那一瞬間,我恍然大悟,原來父親的溫柔不在眉眼之間,而在冬天的火鍋里,在皚皚的歲月中。
使用微信以來,通訊錄里我給爸爸的備注一直是“山”,媽媽是“水”,如果說父愛如山般深沉,那么母愛則如水般清澈溫柔。
高三下學期時媽媽放下了工作來給我陪讀,那段時間我的壓力很大,我能明顯地感覺到她在時刻照顧我的情緒,生怕我有一點點不如意。我讓她早上六點叫我起床,可是她每次都會六點十五才喊醒我,我埋怨她,她解釋是因為想讓我多睡會兒。有一次中午我和她午睡都睡過了頭,結果下午聽英語聽力的時候遲到了,我很煩悶。那之后,我媽再也沒睡過午覺,我睡覺的那半個小時她都在客廳望著電視發呆,定了好幾個鬧鐘,到點就立刻叫我,生怕我再遲到。
高三的一次模擬考,我考完對答案時就已經預料到了情況不妙,但等到班級排名出來看到自己掉了十幾名時,我心里的那道防線最終還是沒繃住,在教室里崩潰大哭。請假回到家里看到媽媽在廚房擇菜,我匆忙跑到房間關上房門打開書,趴在練習冊上抽泣。我媽慌了神跑進來問我怎么回事,我說我這次考得很差。她沒說什么,第二天早上我在我的桌子上看到一張紙條,上面寫道:親愛的女兒,學習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我看到了你這段時間的努力,可能只是努力的方向有所偏差,而通過這次考試不就可以檢驗出來嗎?作為高中生的你,是我和爸爸用心呵護的,即將長成大樹的樹苗,樹苗無憂無慮地一心向學這件事,對我們來說本身就是一件美好又值得期待的事情。加油女兒!
家人就是這樣一種親密又獨立的存在,他們會在日常生活中陪伴你,在你探索未知世界時,他們是你作戰的軍旗;在迷茫時可能不會給你太明確的方向,但是充滿陽光味道的床單、餐桌上溫熱的粥總會讓你心中感到些許溫柔平靜;當你被外界的一切險些打敗時,他們總能在關鍵時刻給予你慰藉。
親情是我一直敬畏且害怕觸及的話題,每當看到有關親情、分離、成長的字眼,我會覺得很難過。無論是閱讀時遇見有關親情的文章,還是手機上刷到講述父愛、母愛的視頻,我都會快速地跳過去,我害怕內心那塊最柔軟的地方會因別人的故事引發共鳴而淪陷。我深知,這世上所有的愛都指向團聚,只有父母的愛指向分離。親情不是一種恒久的占有,而是生命中一場深厚的緣分。這份指向分離的愛讓我學會成長,一生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