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時光盡頭等你

榛生

1

小韭20歲的時候，經(jīng)常會去一所孤兒院做義工。

每次去，她都揣著一瓶紅色的指甲油，她會給孤兒院的女孩們涂指甲油。小孩們都很喜歡那瓶紅色的指甲油，在冬天里，那紅色又美麗又珍貴，那些可憐的小手——細(xì)瘦的，蒼白的，生了凍瘡的，指甲咬得破破爛爛的——都被紅色照亮了。

紅色是令人喜悅的顏色，即使是一個身世孤苦的小孩，看到自己的十片指甲變成溫暖的紅色時，也會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有時候還會冒出個鼻涕泡。

每次，小韭都會在孤兒院和孩子們玩一下午，等到孩子們開始吃晚飯她就離開。

大昆那年也20歲，他是孤兒院的廚師。跟那些年老的前輩們不一樣，前輩們做飯總是舍不得放油，大昆不，他特舍得倒油，常把菜弄得油汪汪的，還愛給孩子們炸菜丸子、土豆條。所以，就連孤兒院最小的孩子也能嘗出當(dāng)天的晚飯是誰掌勺。

這一天，是小韭和大昆第一次遇見。他因為炸魚燙傷了手，晚飯的任務(wù)由別人代勞，他坐在院中一棵松樹下曬太陽，遠(yuǎn)遠(yuǎn)的，看著一個姑娘和一些孩子在玩老鷹捉小雞。

有差不多二十個小孩跟在那姑娘身后，真是一個壯觀的“雞家族”啊。大昆后來也參加了，自然的，他是老鷹，而小韭就是雞媽媽。

即使?fàn)C傷了左手，老鷹也余勇可賈，小雞無一例外全被老鷹捉走了。孩子們很開心，游戲結(jié)束后，他們該去吃晚飯了，雞媽媽也要回市區(qū)了。小韭不知道，那天她在游戲中遺落了她的指甲油，有一個小孩子撿到了，交給了大昆。本來，大昆沒有去市區(qū)的計劃，他吃住都在這座大院里。但他忽然想到也許可以到市區(qū)去買雙新拖鞋，于是，在小韭走后的二十分鐘里他也出發(fā)了，很快，在公車站他遇見了她。

是否要謝謝安排他們相遇的這個車站，或者當(dāng)晚沒有按時到達(dá)的公車？

他還記得當(dāng)時的情景，路燈昏黃，偏僻的公車站旁，初冬的風(fēng)將大樹的葉子一片一片吹落，葉子在她身前身后，像小鳥一樣飄搖。她穿著白色的厚毛衣，圍著棕色圍巾，頭發(fā)被圍巾裹住，露出前額，像一只海豹。她轉(zhuǎn)過身來，看到他，先是驚愕幾秒，然后笑出一個比太陽餅還要甜美的大大的笑容。

如果那天不是公車晚來了一些，小韭和大昆很有可能不會再遇見。那是小韭最后一次來孤兒院做義工，之后她就要去北京實習(xí)，那里有一家她一直想去的公司正好給她發(fā)出了邀請。

他們一起上了公車，并排坐。小韭接過大昆遞過來的指甲油，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夜色很快涂滿了這座南方小城，小城變成了深藍(lán)色。大昆側(cè)過頭看看小韭，她不知何時睡著了。

2

之后，小韭就去了北京實習(xí)。她有時候會和大昆通電話，講講近況，講點冷笑話。這樣聊著聊著聊到夏天來臨，大昆的一句話打動了小韭，他說：“我買了一瓶指甲油，因為有一個小孩在你走了以后一直很沮喪，我想，或許給她涂指甲油能讓她振作一點。”

“每片指甲要涂兩遍，這樣才不易掉色。”她對大昆說。

在北京的租屋旁邊，有一家便利店，每晚小韭會在那里吃一碗泡面，由守店的店員給她沖水，泡好放在僅有一個位置的小桌上。北京給小韭的第一印象是一碗深夜的泡面，之后才是孤獨和寂寞。吃了很久的泡面后，小韭有了兩個收獲：一是她長胖了，二是她有了男朋友。

名叫Wing的男生也跟小韭一樣是即將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說來很巧，一天深夜，他發(fā)現(xiàn)煙沒了，就跑出去買煙，然后他看見在便利店里獨自吃泡面的女孩，他被她專注和落寞的神情吸引了，他一邊抽煙一邊透過窗子偷偷地看她——她吃東西的樣子真好看，一看就是家教很好的姑娘，她的睫毛那么長，隔這么遠(yuǎn)都看得到睫毛在面頰投下的影子，像小蝴蝶。然后，他在第二天用盡全力抽完了那包煙，到了晚上，他又有了借口讓自己再去買一包中南海。

北京的初夏夜晚，有太多好玩的地方可以去，也有太多可能的愛情發(fā)生。而屬于小韭的愛情，也許就在租屋附近的便利店里，那里冷氣開得足足的，有橙色的燈光和門上隨客人進(jìn)出叮咚而響的風(fēng)鈴，以及一個心有靈犀的微笑。

為了能和Wing在一起，小韭想要留在北京，而要留在北京，小韭必須擁有一份工作。她知道，沒有人可能幫她，只有她自己能幫自己。

在秋天到來之前的一個夜晚，小韭沒有去便利店吃泡面，那個慣常守店的店員白煮了開水，為此很懊惱。然后Wing來了，他要了小韭沒要的泡面，要了煙，吃完面就在店里點了一根煙，這次，店員也沒有過來請他熄滅，人們似乎都很疲倦。

而那個夜晚小韭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不愿意跟任何人談起。她只會在獨處時想起那個不堪的晚上，她實習(xí)部門的上司，一個猥瑣的男人，載她來到一間偏遠(yuǎn)的酒吧，她陪他吃了飯喝了酒之后，他還要求更多。而她，把她的條件講出來了，是一種以物易物，一種純粹的交換。

后來，小韭就留在了那間公司。她再去便利店時，和Wing又遇見了。面對小韭隆重的打扮，Wing顯然準(zhǔn)備不足，但這不防礙他們?nèi)ゼs會。從便利店一直走到地安門，又從地安門走回來，然后他們在夜色里迷路。他牽著她的手，對她說他喜歡她。她確定地點頭，說她一早就知道了。

他們決定好好努力在北京安家，共度后半生的時光。

3

就這樣，五年過去了，小韭和大昆早已失去了聯(lián)系。小韭公司里那位先前作為上司的男人早已離職，不是引咎離職，是去了更好的公司有了更高的職位！所以這個世界是沒有公平可言的，這個世界，也不是一顆正直的心所能衡量得出來的。

但即使長到再老，有的人的心間也總還有一些善良和美好是永遠(yuǎn)不可能改變的。小韭忽然接到了大昆的E-MAIL，信寫得很簡短：“好久沒見你了，很冒昧，過段時間我會來北京，如果方便，一起吃飯可好？”

這是一次百感交集的見面，因為大昆見到小韭后就和她表白了。大昆默默練習(xí)這次表白已經(jīng)五年，因為緊張，因為激動，連小韭的神態(tài)和話語有些尷尬都沒看出來。僅僅是一面之緣，他喜歡上她，然后用五年的時間暗戀她。五年，有多少人連五天都等不及，就從一個懷抱轉(zhuǎn)到另一個懷抱，但是大昆堅持了五年。“如果現(xiàn)在還不說，可能永遠(yuǎn)錯過了，因為我們都到了結(jié)婚的年紀(jì)，我害怕你嫁給別人。”大昆說。

那晚小韭回家時，被Wing問到去和什么人見面，她說是一位老朋友。她確實坦蕩，因為她從沒愛過大昆，他真的是她的老朋友。但總有一些什么讓她心虛，那是大昆的表白：“我是一個孤兒，沒有人愛我，我也從不愛別人，直到遇見你，我才知道我至少可以去愛一個人了。你能原諒我的一廂情愿嗎？但請相信，我喜歡你，是一種謙遜的感情。”晚間停了水，小韭用飲水機里的水沖涼。水只夠沖淋身體一次，這一次彌足珍貴，絕對不可以淋偏了。這多像人生啊，在某個年齡里，愛一個人，愛錯了，就等于唯一的一桶水淋到了地上。

她在第二天給大昆打電話：謝謝你曾經(jīng)喜歡我，可是我們不適合。

那邊沒有說話，只傳來機場廣播的聲音。她想他可能已在她正式拒絕他之前放棄了，他要回南方了。

4

又過了三年，小韭因偶然的機會回到那座南方小城，她居然遇到了當(dāng)年的孤兒之一，那孩子如今已經(jīng)上大學(xué)了。小韭從那孩子的口里聽到一個令她震驚的消息：“大昆哥哥不在孤兒院做事了，他去了北京，再也沒有回來。”

飛機載著小韭從南方往北去，像一只潔白的大鳥，在云和風(fēng)中飛翔。透過飛機的舷窗俯看地面，村莊、稻田、城市、河流、房屋、公路、汽車、人群……不過都是童話世界里的小蘑菇，真的太渺小了。正因其渺小，我們能對命運進(jìn)行的改變才會顯得非常非常的有限。若不是極其執(zhí)著的人，通常都只會在自己本來生存的那朵蘑菇下打轉(zhuǎn)，而離開一朵蘑菇，去往另一朵蘑菇，需要太多的決心和勇氣，大多時候，這種勇氣是且僅能是來自于愛。

大昆他會在哪里呢？在北京的某個小租屋住著？或在某個餐館里當(dāng)職？默默地生存了下來，漸漸忘記最初來到這里的原因？他也許開始重新生長，像一棵被移植來的草，當(dāng)他扎根于城市腥濁的泥土，他會發(fā)現(xiàn)，歸鄉(xiāng)之路已經(jīng)封鎖，他回不去了。

小韭從機場坐大巴回到家里，Wing去上班了，家里的冰箱空著，櫥柜里也什么都沒有，她忽然很想吃一碗便利店的泡面。她并不知道，就在此時，這樣的一個冬天夜里，她曾經(jīng)光臨過的便利店有男人在吃面，那是大昆。

先把泡面的紙蓋揭開一半，把叉子拿出來，再把調(diào)料包和醬包撕開，擠在面餅上，滾湯的熱水倒下來，淹沒面餅，把紙蓋還原合起，雙手壓在上面，一邊取暖，一邊等著面餅松開、軟化，變成面條。

便利店的門外有行人匆匆經(jīng)過，這會兒，Wing正在回家的路上，但今天他改道走進(jìn)附近的一間小酒吧。他在那小酒吧的二樓坐著，等一個希望。窗紗之后有一顆純白的大月亮，他一邊抽煙，一邊不小心把窗紗燙出一個洞。透過那個洞，月亮變得千瘡白孔，那是他幾乎完全破滅的愛情。但他執(zhí)著地等，等一個他曾經(jīng)愛過的姑娘，即使在有女朋友的情況下，這種等待也從沒停止，就像鮭魚返游一樣準(zhǔn)時發(fā)生在每個月的十五，月圓的日子。

路程除以時間只等于速度，不等于幸福，但Wing還是守在這個完美的公式里不能自拔。每個月，同一個時間，也許全世界只有他一人知道，他在老地方等著誰。

二樓以下忽然傳來高跟鞋的聲音，腳步往上走來，Wing驚出一身冷汗，開始腿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