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高興

張寶艷夫婦來自吉林通化,2007年,張寶艷從銀行離職到典當公司當總經理,丈夫是通化師范學院的一名老師,如果按照這個步調一直走,他們將遵循大多數人的軌跡:圓滿退休,成為廣場舞伴侶。但是這一年,張寶艷在全家人的支持下辭職了,她開始籌備網站,整理資料,聯系家長,全職投入做“寶貝回家”。
為什么執著于幫別人找孩子?這源于一個母親最本能的愛。1992年,張寶艷還是個新手媽媽,她偶然看到一篇被拐兒童家長尋子的故事,第一次知道世界上還有一種罪叫“拐賣兒童”。沒想到兩三個月后,家里老人帶著三歲的兒子去商場,就發生了“孩子丟了”的烏龍事件——雖然孩子沒有丟,但一整個下午,全家人都籠罩在孩子丟失的巨大恐慌中。這個經歷,讓張寶艷不敢想象那些真正丟失孩子的家長會是怎樣的心情和境遇。此后,她一直關注這類新聞,只要在網上、報紙上、雜志上看到尋找孩子的信息,她就會打電話過去安慰家長。
在聯系家長的過程中她發現,不少家長在尋找孩子期間,見過很多其他被拐的孩子,但由于信息不通暢不透明,出現“你可能看到了我的孩子,但你不認識我,我可能看到了你的孩子,但我不認識你”的情況,無法傳遞有效線索幫助被拐兒童。因為丈夫會電腦,也具備開通網站的條件,夫妻倆決定創辦一個可以有效整合被拐兒童信息的網站,發動網民一起提供線索,在全國范圍尋找丟失的孩子,哪怕只幫人找到一個孩子,努力就不白費。
“找到一個就會改變這一個孩子、一個家庭的命運。”但張寶艷沒有想到,2007年4月30日他們開通了網站,5月25日就找到第一個孩子,她至今還清楚地記得那個孩子的名字——張東,八歲。當時,因為有了網絡的介入,信息和距離都不再是問題,第一批志愿者被號召“掃街”,留意大街上乞討的兒童。來自內蒙古警察學院的幾個學生在呼和浩特的一個公園里注意到了張東,找到他時他被拐十幾天。第一次的成功,讓張寶艷和志愿者們在QQ群里慶祝了一整天。
那時張寶艷沒有想到,“寶貝回家”會走這么久。現在,每當群里有人尋親成功,就有更多家長發來“心碎”、“哭泣”的表情,天天面對這樣的群體,她已經沒有辦法“歇一歇”。尋親這件事像給她上了發條,讓她停不下來。
目前,“寶貝回家”尋親網已發展成為國內資料最全、功能最多、尋人項目最多、尋人效率最高、社會關注度最廣的公益尋人網站。截至2020年12月,網站注冊志愿者有35萬余人,促成了5000多個家庭團圓,其中3558個是被拐兒童家庭。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那些尋親成功的人,無疑是不幸中的萬幸。
糜桂蘭是一名特殊的尋親者,在“寶貝回家”登記時,她已經91歲高齡了。2015年6月25日,尋家工作組一位名叫衛兵的志愿者接到了糜桂蘭老人尋親的任務。老人大約記得自己是1924年出生,姓米(音),小名叫三度,身上的顯著特征是左手小指有四小節,父親叫米順更(音),家里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家在南方,鄰村名叫“高鄭(音)”,村里種水稻。父親賭博輸錢想把她賣了,母親把她藏到另一個村的親戚家,但她最終還是沒有逃過厄運,大約1931年的春天,一個陌生的女人說領她去找親娘,她就跟著走了,輾轉好幾個地方,當年冬天被賣到山東。
根據已有的資料信息,衛兵和江蘇的志愿者一起實地走訪,經過兩個月數次走尋,最終找到了老人的侄子糜玉良。 2015年8月26日,糜玉良與老人見了面,對相關的信息再次進行核實后,終于確認糜桂蘭要尋找的親人就是這家人。84年的回家路,當事人離家的苦楚和與親人相聚時的幸福,給還在尋親道路上苦苦掙扎的人們添了一些光亮。
糜桂蘭老人的尋親故事是“寶貝回家”眾多尋親故事的縮影,網站里這樣的老人不止一個,他們因為戰亂、貧困、意外等和家人走失,在異鄉生活的一輩子,無時無刻不想著回家,但離家時間太長,找不到回家路,因為“寶貝回家”的存在,因為全國各地志愿者的幫助,消失在時間長河里的回家路浮現了出來。但還有很多人,至今依然躺在“寶貝回家”尋親信息欄里,等待著自己不知身在何處的親人。
還有一些人像糜桂蘭老人一樣,雖然找到了家,父母卻已經不在。志愿者幫助過一個孩子,回到家時,趕上的是媽媽的葬禮。2019年,志愿者們提出了“和死神賽跑”的口號,希望各方支持再多一些、信息溝通再方便一些,盡可能更加快捷地幫助更多家庭團圓。和死神賽跑,如果現實注定無法圓滿,那么至少在公益這一層,盡量減少相聚后的苦澀。

走上全國兩會代表通道?

感動中國人物頒獎大會?
作為一個公益組織,“寶貝回家”的影響力已經擴散到了政策層面。在張寶艷的建議下,2009年,公安部修改了失蹤兒童24小時才能立案的相關規定;同年,公安部采納張寶艷的建議,建立了全國聯網的打拐DNA數據庫,免費為尋子家長和找家的孩子采血比對,目前,該數據庫已為6000多個家庭盲比成功。在張寶艷的不懈努力下,公安部專門出臺了文件,為走失被拐孩子解決無戶籍問題,目前,已有近200個被拐孩子擁有了自己的身份證。
互聯網時代先進的科技也被“寶貝回家”運用到尋人方面,開發智能搜索功能,開創人臉識別和催眠恢復記憶等技術,在高科技的支持下,網站曾在尋親人登記資料幾分鐘后,就幫助他們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

整理尋親人信件
被拐二十年的萬雙健就是通過人臉識別系統“回家”的。1995年,萬雙健的母親帶著年僅3歲的他和5歲的姐姐萬艷,從湖南老家出發,探望遠在廣東深圳打工的父親,一個平常午覺過后,在院子里玩耍的姐弟二人就失蹤了,這個清貧但幸福的美滿之家就此破碎。夫妻倆從來沒有放棄尋找孩子,2009年8月,萬家父母得知“寶貝回家”尋子網站,抱著一線希望登記了尋親信息,志愿者們跟進六年,依然沒有進展。

尋親人李紅艷回家?
2015年4月,當得知萬雙健還有個雙胞胎兄弟時,張寶艷提出利用警方的人臉識別系統。“這個系統可以初步找出相似度較高的兩個人的模樣,既然失蹤的萬雙健與家中的萬龍龍是雙胞胎,那是否可以通過這個系統,用萬龍龍的照片來找出萬雙健呢?”她立刻聯系了警方,在系統中調出了萬龍龍的照片,放到人臉識別系統中進行搜索,果然在廣東找出了一個相似度98%的孩子。接著,在廣東省公安廳打拐辦警官和當地志愿者的幫助下完成DNA對比鑒定,不出所料,這個通過人臉識別系統搜索出來的孩子就是1995年被拐的萬雙健。
這是一個不算圓滿的團圓,萬雙健回來了,萬家父母還要尋找丟失的女兒。
最近幾年推出的打拐題材電影《親愛的》《失孤》中的人物原型,均來自“寶貝回家”。《親愛的》中,黃渤飾演角色的原型彭高峰,從孩子丟失的第一天,就打電話聯系了張寶艷,張寶艷一步步指導他應該怎么做。彭高峰是幸運的,跑遍了大半個中國,孩子丟失三年后終于找回來了;孫海洋(張譯飾演角色的原型)至今還在尋找中,十三年過去了,每一天都很漫長,2020年的第一天,孫海洋發了一條微博,祝福17歲的兒子孫卓生日快樂,告訴他要學會獨立,照顧好自己。也許,這就是“寶貝回家”壯大的原因和意義——我們永遠不會忘記所愛之人。

尋子家長走進“寶貝回家”直播間?
那些像孫海洋一樣還沒有找到孩子的人,會遇到家庭的變故,會遇到無數次失望,會遇到無數個騙子。而那些已經找到孩子的人,也在遭受時間帶來的變故,張寶艷說,“重新融入是最大的問題,孩子的成長,兩方家庭的生活習慣、經濟條件、教育差距、價值觀念每天都會讓‘重逢喜悅回歸到現實的悲戚,說到底,悲劇無法變成喜劇。”
張寶艷還說,“雖然我們無法消除罪惡,但我們能做的還有很多。比如,‘提高防范意識看似容易,但其實程度還遠遠不夠。”前不久,張寶艷和志愿者們在通化市的一所幼兒園做了一場防范演習,幼兒園的孩子幾乎全軍覆沒,有的甚至被拐走五六次,她告誡家長和看護人,不要給人販子可乘之機,一次都不要有。
“另外,要幫助別人,身邊有來歷不明的孩子,要第一時間伸把手做登記,在‘寶貝回家做個舉報,舉報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我們的志愿者會親自跟進這些資料,分析、對比;如果沒有這么多時間,可以關注“寶貝回家”的尋人信息,幫忙轉發,動動手指,有可能就會幫到這些家庭;如果是企業家,可以印失蹤兒童信息在公司的產品上;媒體也多幫我們做宣傳,讓傳播范圍更廣一些。”

這些年,“寶貝回家”也在克服各種各樣的困難。剛開始是信任危機,張寶艷夫婦拿出自己的工資辦公益,但被說成是為了作秀、騙錢;后來也因為經驗不足,走了很多彎路;隨著網站影響力擴大,各種力量的加入,又出現經費欠缺問題,他們開始接受社會贊助,2020年遇到疫情,籌款也變成了他們的一大難題。還有團隊當中時而出現的理念不合,尋親人員的素質參差不齊,對公益、慈善的偏見和無知引起的認知鴻溝。張寶艷說:“有些人甚至把我們當成政府的一個部門,總覺得我們虧欠他們很多。”
對于張寶艷來說,最難的是時間管理,她每天要對內管理、對外協調、接待第三方、處理隨時從全國各地發來的尋找孩子的信息和電話,她基本都會第一時間回復尋人的信息,她不想讓家長們有“志愿者很官僚”的誤解,常把自己搞得很累。剛開始做“寶貝回家”時,她總是穿一件紅毛衣坐在電腦前處理信息,兒子戲稱她是紅蜘蛛,總是粘在“網”上。現在,她依然“粘”著,兒子曾背著她接受采訪說,希望自己的母親是一個普通的母親,有空和閨蜜聚會喝茶、跳廣場舞,少一點偉大多一點自在。話雖這么說,但兒子早已成為母親麾下的一名志愿者。真正的偉大是無聲處的驚雷,“張寶艷們”去尋求和實現的自我價值,也許不是偉大本身,而是人之所以成為人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