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白楊

◎ 高定杰

一趟西北之行，竟意外地遇見了夢中的白楊樹。

之所以說意外，是因為，去之前我滿腦子都是黃土高坡和塞外遼闊的草原等影像，壓根就沒有想到白楊樹會闖入我的旅程，并且長時間地占據我的大腦空間，令視野所及其他景物都黯然失色。

當飛機還在機場上空盤旋的時候，我就看見了那一排排、一片片的翠綠。然而，此時的我還沒有意識到那是白楊。及至走出機場，看到那樹齊刷刷地分列道路兩旁，樹梢和葉子都微微地向我這邊傾斜，像躬身揖手的禮兵，我的心為之一熱，隨之是一種莫名的久違的親切。我快步上前，撫摸著它“光滑而有銀色的暈圈，微微泛出淡青色”的樹干。那樹干“丈把高，像是加以人工似的，一丈以內，絕無旁枝”，干是筆直的，枝也是筆直的，且所有的丫枝也“一律向上，而且緊緊靠攏，也像是加以人工似的，成為一束，絕無橫斜逸出，它的寬大的葉子也是片片向上，幾乎沒有斜生的，更不用說倒垂了”。當時，我是驚叫了一聲的：啊，這就是白楊樹！這就是“西北極普通，然而絕不是平凡的”白楊樹！

此前，我未曾見過白楊，雖然同行的朋友說我們家鄉也有。在老家，小時候多見的是小葉楊，近些年常見的是速生楊，但這都有異于西北的白楊。白楊那通直的干、豎立的枝、向上的葉，遠處望去，極像一桿插在地上的巨大的毛筆——這是那幾天看多了滿眼皆是白楊的景象后，我腦海里突然冒出的靈感。的確是，映入眼簾的郁郁蔥蔥，不正是這畫筆的得意之作嗎？這完全顛覆了我對西北的偏見，來之前頭腦中固化的概念是大西北溝溝壑壑黃土裸露，“大風起兮土飛揚”。但幾天下來，從包頭到延安，以白楊為領軍的樹木漫山遍野，讓我不止一次地發出驚嘆。在西北這方雨少風沙多的地界，白楊能如此不懼干旱風沙，傲然挺立，你不得不佩服茅盾先生所贊白楊樹是“樹中的偉丈夫”用詞是多么的貼切！

這“偉丈夫”可不是浪得虛名。為了抵抗干旱和風沙，白楊樹受盡了磨難，也許還有脫胎換骨的嬗變?？吹剿歉Q立的枝條和片片向上的葉子，你不覺得這是一種在逆境中拼搏的姿勢嗎？正是因了千百萬這樣的“偉丈夫”，大西北聳起了巨大的天然屏障，綠進沙退的大趨勢正在發生。在包頭的庫布齊沙漠響沙灣景區，一位老人告訴我們，如果不是為了發展旅游而刻意保留這一片沙漠，這里也已成為綠洲了?？粗闹艿牧植菀褜ι衬纬砂鼑畡荩一腥划a生了沙漠向林草拱手求饒的有趣幻覺。

如今，行走在廣袤的西北黃土高原之上，一點也感覺不到貧瘠和荒涼，看著那滿畈的玉米谷子，你便會深切地領悟“黃河百害，唯富一套”的含義，會不由得發出感慨：塞外江南言之不虛！同時，也會被那無垠的綠所震撼。那綠，是青紗帳與白楊率領的林草大軍的混搭，眼前的綠此時會讓人很自然地聯想到播綠之人。在陜北，我接觸了不少當地的農民，他們都是播綠人，雖然裝束已不是白羊肚毛巾羊皮襖，但他們身上透露出的正直、質樸和堅韌，卻還是我從前對陜北人的認知。我固執地將他們喻作白楊，因為他們的品格實在是與白楊無二，我甚至弄不明白，是他們的品行成就了白楊，還是白楊的品性塑造了他們？也許，自盤古開天地始，西北的白楊，西北的人民，就與這渾厚雄奇的黃土高原一起，將優秀的基因融入到了魂魄血脈之中。

與白楊的一場相遇相處，讓我長期珍藏于心底對白楊的敬意得以盡情流露，白楊精神也從此植入我的魂魄血液。

沒有哪一次游歷能像這一次，令我刻骨銘心，令我對西北、對白楊如此的留戀。面對時千言難表達，分別時一語寄相思。站在那高大的白楊樹下，扶著它的腰桿，我低聲說：再見，白楊！再見了，像白楊一樣淳樸可愛的西北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