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停
(銅陵學院 經濟學院,安徽 銅陵 244000)
土地是農業生產最基本的生產資料,也是農民安身立命之本[1](p3-10)。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我國在相當長的時期內都扮演著農業大國角色,土地問題自然是維系社會穩定的核心紐帶,決定著封建王朝的興衰榮辱和改朝換代[2](p70-79)。正是推行土地改革把地主的土地無償分給農民,實現了千百年來無數仁人志士“平均地權”的奮斗目標,激勵廣大民眾自發參加革命,中國共產黨人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和解放戰爭才能取得最后勝利,新生的民主政權得以鞏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對什么是社會主義的理解有過曲折,中國共產黨人在不同歷史階段實施了不同的農村土地政策。農村土地政策演變大致分為四個時期,依次經歷“分”“合”、再“分”、再“合”的過程,印證了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中國古代樸素的哲學思想。1949—1953年推行土地私有制,是第一次“分”;1954—1978年推行合作與集體經營,是第一次“合”;1979—2007年推行家庭聯產承包和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是第二次“分”;2008年以后,在“三權分置”背景下鼓勵土地流轉和集約化經營,土地逐漸向新型農業經營主體集中,是第二次“合”。
1980年以前,學術界對農村土地制度的研究基本處在冰凍期,零星研究主要基于純學術考證,討論歷史土地制度演變或中外典型土地制度的比較研究[3](p49-55)。一直到1978年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實行后,農村土地制度迅速成為學界研究的熱點,吸引了社會學、經濟學、法學等眾多學者的關注。根據關注和討論中心的不同大致分為四個階段和兩次學術研究高峰。第一階段(1980—1985年)主要是針對生產責任制的大討論和包干到戶巨大績效的解釋[4](p39-40),也有對生產責任制會不會產生兩極分化和偏離社會主義性質的顧慮[5](p55-58)。第二階段(1986—1991年)學者們將目光投向已經成功運行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掀起改革開放后農村土地制度研究的第一次高潮。新制度經濟學的興起,產權經濟學和交易費用理論迅速被引入到國內農村土地制度改革的研究中,在方法論上是一次飛躍[6](p11-16)。隨著土地碎化暴露出家庭聯產承包制的弊端,土地所有制關系的調整成為爭論熱點,逐漸形成“國有化”[7](p23-29)“私有化”[8](p51-52)和“集體所有基礎上完善”[9](p56-62)三種代表性觀點。第三階段(1992—1999年)學界對土地制度的根本性變革的呼聲降低,集中對現行土地制度完善和深化的研究。如對山東平度的“兩田制”[10](p71-82),對東南沿海發達地區“反租倒包”、股份合作制[11](p114-120),以及對“四荒地”拍賣的研究[12](p3-17)。第四階段(2000—至今)農村土地制度改革成為解決“三農”問題的突破口而備受關注,研究領域更加寬泛。如對土地經營權歸屬債權還是物權[13](p32-33),對土地使用權穩定性與農業投資及增長的關系[14](p11-19),以及農業土地制度變遷對農業轉型的影響等研究[15](p11-20)。隨著2014年中央一號文件對土地集體所有、農戶承包權和流轉經營權的重新界定,“三權分置”再一次掀起了對農村土地制度研究的高潮,聚焦在“三權分置”的內涵及要義[16](p17-29)、農地權力體系重構[17](p32-39)和土地經營權的物權化再造等方面[18](p32-43)。
對農村土地制度的已有研究存在以下不足:一是局限于特定時期、特定情境下的階段性問題,將農村土地制度問題靜態化、孤立化、碎片化。依據制度變遷的演化博弈理論,農村土地制度是農戶和執政者決策調整、穩定到均衡的過程。制度創新規模報酬變動情況、外部性大小以及路徑依賴,都會影響制度變遷的運動軌跡,決定了土地制度演變具有動態性、關聯性和整體性特征。二是過于沉迷于西方新制度經濟學、產權經濟學的最新研究成果,對馬克思主義制度演變的傳統方法,如矛盾論、系統論和唯物辯證法的重視度不夠。有鑒于此,本文將土地制度視為國民經濟體系的子系統,其運動變化必然遵循系統論和矛盾論的基本原理,在唯物史觀視域下探討從“兩分”到“兩合”土地制度演變歷程。同時,社會主義作為土地制度演變的外在制度環境,構成了制度變遷的邊界。從新中國成立以來土地制度演變的內在邏輯中,論證“三權分置”是制度演變的適應性選擇,具有時代正當性[19](p2)。
這一時期沿襲新民主主義革命和解放戰爭時期我黨土地的基本政策,主要內容是廢除封建剝削關系,沒收地主土地并無償分給無地或少地農民,實行農民土地私有制。即“農民個體所有,家庭自主經營”的耕作經營方式,從農業經營方式上看是第一次“分”。1950年6月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改革法》和1954年9月通過的新中國第一部《憲法》是指導該時期土地改革的標志性法規,明確了土改的基本原則、方針和路線。其中《憲法》第五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生產資料所有制現在主要有下列各種:國家所有制,即全民所有制;合作社所有制,即勞動群眾集體所有制;個體勞動者所有制;資本家所有制”,又在第八條明確規定“國家依照法律保護農民的土地所有權和其他生產資料的所有權”。到1953年春,全國范圍內的土改運動基本完成,生產力的兩大構成要素勞動者和生產資料實現了直接結合,不僅在政治上極大地鼓勵窮苦農民投身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的積極性,客觀上也促進了農村經濟的恢復和發展。農民翻身當家做主,成為剩余索取權的獲得者,生產熱情空前高漲,糧食產量穩步上升。到1952年底,全國農業總產量比抗戰時期歷史最高水平高16.9%。
在這一歷史時期,農業生產也暴露出許多問題,突出表現在土地買賣和生產資料嚴重短缺問題。一方面,農業生產提升的同時,個別農民出于種種原因出賣己有土地,土地兼并在一些地方出現苗頭;另一方面,新中國成立之初農業基礎相當薄弱,不僅缺乏現代農業機械設備,就連傳統農業經營所需的牲口和生產工具也嚴重不足,且在農戶間配置不均衡。土地買賣不可避免帶來土地兼并和農民失地,違背土地改革的宗旨,這一現象倍受中央政府重視,著手出臺政策限制農民對土地的終極處分權。為了解決農業生產資料不足,一些地方鼓勵農民在自愿互利和土地私有基礎上進行互助合作,成立各種形式的互助組。1951年政府發布《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關于農業生產互助合作的決議(草案)》,鼓勵成立勞動互助組、常年互助組、土地入股等多種形式的生產合作社。1953年中共中央又通過《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關于發展農業生產合作社的決議》,由此拉開了農業合作化運動的序幕。
建國初期以私有制為核心的土地政策是國內政治、經濟、文化等外部環境的共同產物,取得了革命勝利所需的最大限度群眾的支持,為實現“耕者有其田”推行的土地農民私有制是社會主義的邏輯起點,自然也是后續土地制度變革的基礎。后續土地制度演變,無論是強制性變遷還是誘致性變遷,無論是外生制度演變還是內生制度演變,都是該時期土地制度變革的邏輯延伸。雖然這一時期政府為克服個體農戶生產的弱質性和國家農業發展需要,建立各種形式的生產合作組織,引導農民走向共同富裕的道路,但土地農民私有和自愿互利的原則始終得以堅持。
鄧小平同志說過,搞社會主義建設,一個是公有制占主體,一個是共同富裕,這是我們必須堅持的根本原則。“社會主義本質,是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消滅剝削,消除兩極分化,最終達到共同富裕。”[20](p373)馬克思應用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研究和預言歷史進程,推論出人類必然最終會進入共產主義的大同社會,無階級、無剝削、人人均富的理想社會,是社會歷史發展的必然。因此,共同富裕成為社會主義的邏輯目標,也是“社會主義”一詞本身自有之意。
經歷建國初期短暫的土地私有制,一方面土地私有制的弊端開始凸顯,客觀上又與社會主義邏輯目標相背離;另一方面對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認識具有歷史的局限性,加之根植于儒家文化的平均主義思想開始作祟。從1953年春開始,全國各地陸續開展以農業生產合作社為載體的合作化運動,由此拉開了第二次土地改革的序幕。土地又從分散的農民手中第一次“合”起來,土地政策由此進入合作與集體經營階段,其農業生產基本特征是“勞動群眾集體所有,集體統一經營”的模式。本階段土地政策演變又可細分為初級社、高級社、人民公社三個時期,農業生產模式依次經歷“農民個體所有,家庭自主經營”“農民個體所有,勞動互助”“農民集體所有,統一經營”,最后向“勞動群眾集體所有,集體統一經營”演變。表1列出了各時期標志性文件、土地政策主要內容和生產經營模式。為方便比較起見,1953年前的互助組作為合作社的萌芽階段一并列出。
現代農業發展史表明,清晰的農地產權制度和適度種植規模共同保障土地的最大產出。在土地合作與集體經營階段,政府一直在探索最佳經濟核算單位,由初期的生產大隊轉為以生產小隊為基本個體核算單位。強化生產隊對土地的所有權和使用權,土地在經營規模上接近當時技術水平下的最優規模,但大一統的經營模式不可避免帶來生產激勵不足問題。土地報酬被徹底取消,勞動投入與報酬完全脫鉤,邊際生產行為扭曲,“搭便車”與偷懶行為盛行。如果說建國初期可以依靠高昂的政治熱情維持農業生產積極性,但經濟激勵機制的缺位使得精神激勵不可能持久。在合作與集體經營的二十多年間,農業生產增長緩慢,糧食凈征購數增長僅21%,棉花收購增長48%,食油收購反而減少了14%,均遠低于同期勞動力增長速度。農業勞動力人均糧食征購年遞減1.09%,棉花收購年遞減0.15%,食油收購年遞減2.69%。糧、油均由合作化開始時的凈出口國變為凈進口國。這一時期過分追求公有土地實行集體所有、集體經營,決策者希望盡快、盡早實現社會主義邏輯目標,農村土地政策嚴重脫離實際,教訓是十分慘痛的。但它給社會帶來相對穩定和公平,為尋找一條兼顧社會主義性質和生產力發展內在要求的土地政策積累了一定的現實經驗,因此不宜完全否定該時期為新中國社會主義建設確定的邏輯目標。
拘泥于社會主義邏輯目標,不顧實際盲目追求大一統的土地政策使農業生產幾乎陷于停滯,農業經濟也瀕臨崩潰的邊緣。探索一種既能體現社會主義公有制性質,又不失對農業生產主體經濟激勵的土地政策,成為擺在決策者面前的理論和實踐難題。正如在其他許多場合那樣,土地改革的實踐總是先于政策和理論。1978年11月的一個冬夜,安徽鳳陽縣小崗村的18戶農民敢為天下先,頂著掉腦袋的風險,在一份分田到戶的“秘密契約”上摁下手印,轟轟烈烈的“大包干”由此開始。小崗村的創新之舉當年就獲得成功,其成功經驗得到黨中央肯定。1980年9月,中共中央通過《關于進一步加強和完善農業生產責任制的幾個問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在中央統一部署下得以在全國范圍內迅速推廣。到1981年10月,全國“包產到戶”“包干到戶”等各種形式的生產責任制已占土地面積的97.8%。1982年中央一號文件首次明確“包產到戶”的社會主義性質,次年的中央一號文件在理論上闡明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是“黨領導下中國農民的偉大創造,是馬克思主義農業合作化理論在中國實踐中的新發展”,為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保駕護航。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是誘致性變遷和強制性變遷相結合的經典應用,先后經歷過渡時期、穩定時期、深化時期和法制化時期等四個階段,逐步走向成熟和完善。
1.過渡時期(1979—1983年)。過渡時期指的是從人民公社制度結束到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確立的轉換期。逐步擺脫1959年以來的“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土地制度,各種生產承包責任制在理論和政策層面得到肯定。
2.穩定時期(1984—1991年)。自1982至1986年,中央連續五年發布以“三農”為主題的一號文件,將以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為基礎、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作為一項基本國策并長期堅持。1984年,為鼓勵農民對土地進行改良性投資,中央出臺文件穩定和完善聯產承包責任制,規定土地承包期限為15年。1988年4月,《憲法》修正案規定“土地的使用權可以根據法律的規定轉讓”,為農地流轉走向實踐奠定了法律基礎,深化了該階段土地政策的內涵。
3.深化時期(1992—1999年)。這一時期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在法律地位、承包期延長、土地流轉和承包經營權頒證等方面,得到進一步深化。1993年4月,將家庭承包經營寫入修訂后的《憲法》。同時,在〔1993〕第11號文件中明確,“為了穩定承包關系,鼓勵農民增加投入,提高土地的生產率,在原定耕地承包期到期后,再延長30年不變”。提倡“增人不增地,減人不減地”,以進一步穩定承包關系。鼓勵農民在自愿、有償的原則下流轉土地使用權,發展多種形式的適度規模經營。承包合同書和土地承包經營權證“一書一證”全部簽發到位,土地承包關系管理規范化。
4.法制化時期(2000—2007年)。進入21世紀,以國發〔2004〕28號文件和國發〔2006〕31號文件出臺為標志,我國土地制度開始從專業資源管理和用途管制向參與宏觀調控轉變。同時,農村土地制度法制化建設開始提上日程,迎合了全面依法治國的新要求。《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村土地承包法》(2002年8月)、《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證管理辦法》(2003年11月)、《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管理辦法》(2005年1月)、《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2002年)等一系列農地制度相關法律、法規公布實施,初步形成了較為完善的農村土地法律體系,土地管理制度日益強化。舉例而言,《土地承包法》第四條強調“國家依法保護農村土地承包關系的長期穩定”,把穩定農地經營權上升到法律地位;《物權法》將土地承包經營權界定為用益物權,不僅強化了土地承包經營權的法律地位,也從財產權角度保障了農村基本經營制度的穩定。
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不僅堅持了土地集體所有這一社會主義邏輯目標,又給予農戶剩余收益權的經濟激勵,實現了社會主義邏輯目標和邏輯起點的完美兼容,彰顯了制度約束下解放生產力的社會主義現實邏輯。從勞動者與土地的占有關系上看,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核心是“分田到戶”,土地再一次回到農民手中,是新中國成立后土地制度的第二次“分”。但這階段的“分”不是建國伊始土地制度的簡單重復,而是螺旋式上升運動。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在經營方式上實行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該“統”的“統”,該“分”的“分”。具體來說,大型水利、土地改良、谷物運輸和脫粒等資金投入大、外部性很強的公共服務適合由村集體或生產隊統一安排,而種植結構、田間管理、勞動投入等日常普通的農業生產活動由家庭自主安排。這種雙層經營體制在統分結合的具體內容和形式上有很大的靈活性,可以容納不同水平的生產力,具有廣泛的適應性和旺盛的生命力[21](p52)。一方面能夠發揮農戶組織生產活動“分”的積極性,另一方面又能夠發揮集體公共服務“統”的優越性。再者,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使得土地所有權和使用權分離,農戶再一次獲得剩余索取權,匹配農業經營的剩余控制權后產生最大經濟激勵。農地產權制度變革后對生產關系的調整激勵解放了生產力,充分調動了農民農業生產的積極性,促進了糧食產量快速增長。1978年全國糧食總產量僅有6000多億斤,到1984年就達到8000多億斤,1993年突破9000億斤,到1996年首次突破萬億斤大關。糧食產量的快速增長,尤其是改革開放初期的增長主要是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貢獻,保障了我國人口大國的糧食安全問題,真正充分詮釋了“制度最重要”這一制度經濟學核心理念。
改革開放后,馬克思主義經典理論與中國實踐相結合在農地制度改革方面有兩次質的飛躍,產生兩次重大理論成果。第一次是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實現了所有權和使用權的分離;第二次是“三權分置”,實現了經營權從承包經營權(使用權)中的再次分離。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確在改革開放初期釋放出政策紅利,但如同經濟學其他領域一樣,其對農業產出的影響也存在邊際遞減,到20世紀90年代后期基本上釋放殆盡。與此同時,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弊端開始凸顯。應該說,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將承包地“分”給農戶,明晰產權實現了經濟激勵,但卻是以犧牲規模經營為代價。世界經濟史表明,有效率的農地產權制度和規模經營是農業生產的雙重基礎。在土地私有制社會里,二者不存在矛盾,在市場機制作用下,通過土地兼并能夠實現與技術水平相適應的最優種植規模。但在我國,集體產權構成農地制度改革的硬約束,也是實現社會主義邏輯目標的制度保障。耕地零碎化、塊狀化和規模小型化,一直是制約我國農業生產的瓶頸,同時農產品價格低,使土地撂荒、疏于看管的現象嚴重。而農業機械化和技術進步又擴展了耕地最小最優規模度(EMS),無形中放大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負面效應。據1997年全國第一次農業普查數據顯示,90%以上的農戶戶均耕種面積不足1公頃,占總耕種面積的79.07%;到2006年第二次全國農業普查時情況更糟糕,農業經營權面積不足1公頃占比農戶達92%,總耕種面積84.8%由小農戶分散經營。目前我國農戶戶均農地規模為0.5公頃,僅相當于歐盟的1/40,美國的1/400。公平和效率、社會主義邏輯目標和邏輯手段的矛盾,再一次將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推向風口浪尖。
土地流轉在保留承包權前提下,通過轉讓、轉包、互換、出租、入股等多種形式實現土地流轉和集約化經營。在中國,土地對于農民不僅是一種生產資料,更是生存保障。再加上非農產業對剩余勞動力吸納能力有限和農村社會保障體系尚未建立,改革開放后很長一段時間內政府對農地流轉持十分謹慎的態度。從現實看,集體經濟組織對承包地的“小調整”和因農戶疏于看管侵犯承包經營權的事件時有發生,致使農戶不敢放心流轉土地。2007年以前,流轉土地面積占總承包經營總面積一直在低水平上徘徊,到2007年底土地流轉率僅有5.2%。
面對“三農”問題新形勢,2008年十七屆三中全會指出:“賦予農民更加充分而有保障的土地承包經營權,現有土地承包關系要保持穩定并長久不變。”首次提出承包地“長久不變”問題,無疑是給土地轉出戶吃了“定心丸”。截至2015年底,耕地流轉面積4.43億畝,占比達33.3%。轉出農戶6542.1萬戶,占家庭聯產承包經營農戶總數的28.4%,土地流轉也促進了經營權的動態穩定。國民經濟快速發展,非農產業尤其是第三產業吸納剩余勞動力的能力持續增強,形成對束縛在土地上的冗員的需求拉力。農村社會保障體系逐漸完善,緩解了土地為生存保障托底的壓力。
土地流轉后使建立在原有農戶聯產承包經營基礎上的土地權益關系發生分化。土地在現實中至少有所有權、承包權和經營權三項權益,所有權歸屬農村集體所有,承包權屬成員權,而經營權當屬土地的實際剩余控制權者。農戶簽訂承包合同后,獲得承包權自然也獲得了經營權,承包權和經營權合二為一稱為承包經營權(亦即使用權)。但土地流轉后,原始承包戶讓渡經營權,轉入者作為實際剩余控制權者擁有經營權。但在《農村土地承包法》中,承包經營權是一個整體權益,沒有分開。再者,僅擁有經營權的新型農業經營主體也面臨諸多實踐難題,如各種農業補貼的歸屬問題,是歸屬原始承包戶還是實際經營者。《物權法》賦予承包經營權的用益物權性質,可用于抵押、擔保融資。但土地流轉后,獨立存在的經營權是債券屬性,其融資是否具備法理基礎。這些都說明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后的“兩權”分離,已經不再適合農村經濟發展新形勢,需要將經營權從承包經營權中再一次分離,“三權分置”孕育而生。表2列出新中國成立以來農村土地制度演變歷程。
如何找出一條堅持土地公有的社會主義性質,又不失經濟激勵和規模經濟的中國特色的農村土地政策,是當下農村改革的重要抓手。能否權衡利弊得失,在三者間找到平衡點,成為新一輪農村改革的關鍵。建國伊始短暫的土地私有制解決了經濟激勵問題,如能允許自由流轉(買賣),規模經營也是市場交易的自然產物。但私有制與社會主義天然對立,土地兼并必然導致大量農民失地,共同富裕的目標沒有物質基礎;人民公社堅持農地集體所有,集體統一經營的土地規模一般也比較適中,但“團隊”生產很難解決個體激勵問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堅持了土地公有,所有權與使用權的分離只解決了激勵難題,規模不經濟帶來了土地使用低效率問題。
“三權分置”將經營權從使用權中再一次分離,創造性地從制度剛性約束和保持經濟活力的困境中走出。“落實集體所有權”堅持農村土地集體所有的社會主義邏輯,“穩定農戶承包權”賦予經營者剩余索取權能有效解決激勵難題,“放活經營權”通過經營權流轉為適度規模經營提供保障。從人地關系上看,“三權分置”可實現土地集約化經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土地制度演變的第二次“合”,但與人民公社合作與集體經營階段的第一次“合”有本質不同。人民公社通過國有化運動這一超經濟手段,將農民手中的土地收回,完全杜絕個體家庭經營;而“三權分置”完全基于農戶自愿互利原則,在保證耕地使用用途不變的前提下,是完全的市場行為。市場主體基于經濟理性,競爭和逐利會內生出適合不同地形地貌、經濟發展水平和技術水平的最優種植規模。同時,農戶也可以選擇自己耕種,從事兼業化經營,保留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容納不同生產力發展水平,具有廣泛的適應性和旺盛的生命力”的制度優勢。由此實現的農業經營方式第二次“合”并不是過往集體經營第一次“合”的簡單重復,同樣是螺旋式上升運動。“三權分置”改革通過土地制度創新,在土地所有制、經濟激勵和規模經營間找到平衡點,為農業農村發展提供新動能,是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最新邏輯。

表2:新中國成立以來農村土地制度演變歷程
“三權分置”是農村基本經營制度的自我完善,符合生產關系適合生產力發展的客觀規律,是生產關系在社會主義集體所有制下的揚棄。“三權分置”是繼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后我國農村土地制度改革的又一次飛躍,也是馬克思經典產權理論與中國國情再一次結合的產物。“三權分置”改革通過土地制度創新,權衡原始承包戶、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政府等多方利益訴求,在土地所有制、經濟激勵和規模經營間找到平衡點。畫好多市場參與方的“最大同心圓”,謀求到土地制度改革約束條件的“最大公約數”,為農業農村發展提供新動能,是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最新邏輯。其實踐意義在于通過權力重構解放“人”和“地”,不會出現一邊是土地撂荒、另一邊是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望地興嘆”的現象,構建了以“集體所有、家庭承包、多元經營”為特征的新型農村生產經營模式,從而解決新時代土地“誰來種”和“怎么種”的問題。據此,“三權分置”是改革開放后我國農村土地制度演變的適應性選擇結果,具有邏輯必然性和時代正當性。
中國經濟的長期可持續增長取決于農村改革的成敗,而農地制度創新是農村改革的核心所在。過往對農村土地制度的研究拘泥于新制度經濟學的研究范式,將農村土地制度的研究靜態化、孤立化、碎片化。事實上,作為國民經濟運行的子系統,農村土地制度演變必然遵循系統論和矛盾論的基本原理。矛盾是推動事物運動變換的源泉,新中國成立以來的不同歷史階段,不同的外部經濟環境會內生出不同的矛盾,推動農村經濟子系統的不斷演變,土地制度變遷本質上是社會主義內在邏輯演變的外在表現。“耕者有其田”的農民土地所有制體現了新中國成立初的土地政策,是社會主義新中國的邏輯起點;集體所有制體現的是社會主義土地政策,是社會主義新中國的邏輯目標;“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體現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土地政策,是社會主義發展的現實邏輯;“三權分置”體現了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土地政策,是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最新邏輯。土地制度演變呈現出的從兩“分”到兩“合”螺旋式上升運動,也佐證了“三權分置”是制度演變的適應性選擇,具有邏輯必然性和時代正當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