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公子
【素材任意門】因為“腦癱”,汪強成了“深度學習困難戶”:說話吃力、脖子肌肉僵硬,視力、聽力和反應能力都只有正常人的一半。父親汪寶柱是個犟脾氣,大家都說治不了,他就不信。汪寶柱買回了上百本腦癱治療、按摩推拿方面的醫學書籍進行研究,還向老中醫求教。慢慢地,他摸索出了一套激活腦癱細胞、刺激大腦活體的按摩療法。房間的墻壁上,還掛著他手繪的神經元模式圖、大腦內部結構圖和神經系統圖。汪寶柱每天上午給兒子按摩4個小時,下午進行肢體、語言和動作訓練。按摩是個體力活,枯燥乏味,汪寶柱硬是一天沒落下過。“腦癱是智力發育遲緩,那是緩,不是停。”汪寶柱堅信,“別人學一次就會,那我們就學100次。”在汪寶柱的訓練下,汪強學會了跑步、騎車、下象棋。11歲那年,他在全區少年象棋比賽中拿了第6名。在練拳最初的幾年里,汪寶柱幾乎不怎么躲閃兒子打來的拳,“怕他打不著,失去興趣”。眼冒金星是常有的事,時間一長,汪寶柱右眼基本看不清了。父親的犧牲換來了兒子的強大。各種獎狀和證書定格著一個家庭在時光洪流里與命運的一次次搏擊。
如果說汪強人生上半場的主題是父為子,下半場則是子為父。
2019年,“腦癱拳王”汪強的父親確診尿毒癥,為了給父親治病,退役5年的汪強,決定在35歲高齡重返拳擊賽場。這一次出拳,他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父親。
1985年,汪強出生不久即被診斷為腦癱,六歲之前還不會說話、不會走路。為了掙錢給汪強治病,父親汪寶柱白天扛大料,夜里在工廠上班,還要騰出時間為汪強按摩,每天4小時,堅持了十多年。父親一邊為兒子按摩,一邊編故事。直到現在,汪強仍然記得父親口中的“小威山”。“小威山,無敵,誰也打不過他,世界上多大、多厲害的妖怪也打不過他。小威山他是最威武的,還會千變萬化。”
在父親的堅持下,汪強進入了正規學校讀書,還曾代表學校參加象棋比賽。但在別人眼中,他依然是異類。讓父親心痛的是,這種惡意在汪強的成長道路上如影隨形。因為外表看得出“不一樣”,兒時的汪強沒有朋友,顫巍巍地走在路上,經常遭受莫名的襲擊。冬天回到家,汪強的衣服后背全是煙頭燙的窟窿。父親告訴兒子,以后再有人打你,你就對他笑,一笑就不打你了。盡管汪強面對別人,總掛著大男孩陽光般的笑容,他還是經常帶著傷、搖搖晃晃回到家,苦笑著對父親說:“笑了也沒用,打得更厲害了。”
在汪強12歲那年,年輕時就練過拳擊的父親終于下定決心:教兒子拳擊。
剛開始父子倆的練拳過程極為艱難。因為汪強先天患病,走路不太穩,耳朵還有些背,正常的孩子練10遍會了,他得練100次、200次或者1000次。為了訓練汪強練拳,父親格外嚴格。兒子的訓練量超乎尋常,汪強常常累得抬不起胳膊,晚上睡覺直哆嗦。“誰看都說我虐待孩子,實際我疼他,怕他挨打,他越經打,他越不挨打。”
父子倆練拳不到半年,又有小孩欺負汪強,父親堅定地告訴兒子:“打回去!”在父親的鼓勵下,一向被欺負的汪強這次勇敢地選擇了反擊。“剛開始人家還不相信,結果他一個擺拳就把人家打趴下了。”汪強會拳擊的消息一下在鄰居和同學們中傳開,校園里再也沒有人敢欺負他了。父親認為,拳擊幫助兒子找回了“屬于男人的那份自信和尊嚴”。
為了把兒子的拳頭練到“最重”,父親親自當陪練,成為兒子的“人肉沙袋”,常常傷痕累累。“我爸都五十多歲的人,讓我玩命打,結果一不小心一拳過去,打到我爸眼珠子上,眼睛里面都黑了。后來他讓我打他肚子,肚子也打腫了。”
2014年,29歲的汪強迎來了自己的首場職業比賽,盡管最后判定負于對手,但他堅持打完了所有賽程,贏得了在場所有人的尊重。截至2015年,汪強共參加三場職業拳擊比賽,戰績一勝一負一平,每場出場費最高為2000元。
2015年,汪強在沈陽參加了人生第四場職業比賽,這是他拳擊生涯中的重要節點。比賽開始前,基本沒人看好汪強。常年承受欺凌和歧視的汪強,早已習慣了這些偏見。比賽開始,由于汪強尚未反應過來,對手咣咣咣好幾拳把他打倒在地。“一、二……裁判喊到八,哎,恢復了!他拼了命地打回去。”經過幾番較量,裁判舉起汪強的手,示意汪強最終獲勝。這場比賽,汪強三比零戰勝健全拳手,獲得“鼎裕輝杯”69公斤級拳王稱號,創造了奇跡。
“很久之前,我心想要是生個兒子,我培養他練拳擊,拿全國冠軍。想了很多年,生個孩子沒想到是腦癱,可到現在,一個腦癱會走路、會說話,還能打拳擊,我的夢想不但實現了,還超額完成了。就像泰森,打十二回合,那是真正的拳王。”汪寶柱說。
獲得拳王稱號后,汪強退役回到天津,在師兄開的拳館工作。沿襲了當初父親對他的訓練方法,汪強既當教練,也當陪練。有時候,汪強被個高體壯的學生打得鼻子嘩嘩流血,眼睛還得了飛蚊癥,“就跟我爸當年給我當陪練一樣”。
2019年1月,父親確診尿毒癥,病情發展很快,一年的時間,透析從一周兩次變成了一周四次。2020年,疫情之下,拳館生意冷清,收入清零。醫生說,父親的治療費用保守估計50萬,面臨高額的治療費用,重返拳臺幾乎是汪強為救父親所能做出的唯一選擇。
2015年后,汪強再也沒有打過正式比賽,由于腦癱疾病,汪強在肢體行動上存在障礙,而拳擊在對抗中的反應要求較高。除了身體條件、技術能力難以應付高水平賽事,得到的出場費恐怕也是杯水車薪。但在汪強看來,父親以前一個人打兩份工支撐家庭開銷,加上那些年對自己的陪練,這才落下了病根。“其實我本身也有點怕,怕對方把我真的打廢了……但為了爸爸,拼了!”
決定復出后,汪強從2020年5月開始找了家拳館訓練,沒有父親做人形沙包,汪強練得有些費力。年齡大了,體能下降也是一大難關,每隔半個多小時,他就需要休息調整一次。汪強在臺上練拳,揮汗如雨;汪爸在臺下守望,沉默佇立,父子倆在心里都有各自的想法。墻上的時鐘嘀嘀嗒嗒地走著,男人之間、父子之間的“愛與被愛”深沉而克制。
(一米陽光摘自騰訊新聞《螢火計劃》《和陌生人說話》欄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