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爾墨斯，從小惡魔到古道熱腸

崔瑩

第一次看到赫爾墨斯的樣子是在大英博物館，那是一尊白色的大理石雕像：他身披長衫，穿著帶翅膀的涼鞋，左手握著一根雙蛇杖;他英俊瀟灑，卻一臉憂思。赫爾墨斯是古希臘神話中眾神的使者，也是商業、旅者和畜牧之神。這位男神的名字“Hermes”因和奢侈品牌愛馬仕（注：愛馬仕是“Hermes”的另一種譯法）同名，令人耳熟能詳。不過，赫爾墨斯剛出生就愛偷東西，而且謊話連篇。這位男神如何逆襲，如何保持神的尊嚴，又如何影響了后世？

一出生就發明了里拉琴

赫爾墨斯是眾神之王宙斯與女神邁亞之子，出生于希臘南部庫勒尼山的一個山洞里。他長得奇快，出生沒幾個小時，就能走能跑，力大無比。他在洞穴外閑逛時，看到一只烏龜，靈機一動抓住烏龜，將其殺死后只留下烏龜殼，然后用蘆葦、牛皮和羊腸線制作出世界上第一把七弦琴，也就是里拉琴。

淘氣的赫爾墨斯喜歡冒險。在眾神牧場，他從太陽神阿波羅那里偷走了50頭母牛。雖然來到世上還不到一天，赫爾墨斯已經聰明絕頂，他用橡樹皮制成鞋子拴在腳上，掩蓋足跡。赫爾墨斯把牛藏好后就回了家，像個乖寶寶那樣繼續睡覺了。阿波羅雷霆大發，他查出牛是被赫爾墨斯偷走的，但對方矢口否認。阿波羅只得請父王宙斯主持公道。結果，赫爾墨斯不得不把牛還給哥哥。當阿波羅來牽牛時，赫爾墨斯開始演奏他的里拉琴。琴聲令阿波羅著迷，他提議用牛換弟弟的樂器。赫爾墨斯樂不可支。這也是阿波羅右手拿里拉琴的由來。

大英博物館的赫爾墨斯雕像。

里拉琴被譽為西方最早的撥弦樂器，再加上英俊帥氣的阿波羅代言，一下子就普及了。考古人員發現迄今最早的里拉琴圖像出現在公元前14世紀的一尊石棺的壁畫中，隨后誕生的古希臘陶器、雕像中時常會有人們演奏里拉琴的場景。比如，意大利那不勒斯國家考古博物館就陳列有一幅來自龐貝古城、約有2000年歷史的古羅馬壁畫：畫中一名戴著花環的女子正在演奏里拉琴。

同風靡歐洲的另一種樂器豎琴相比，里拉琴的弦線與共鳴板平行，而豎琴的弦線與共鳴板則大致呈直角，因此兩者的外形也大不相同。柏拉圖曾提到豎琴，但他說自己更喜歡里拉琴。與荷馬齊名的古希臘女詩人薩福在愛琴海上的萊斯沃斯島上創立了一所女子學院，她教年輕的希臘女子學習文藝，其中一個重要內容就是教她們邊彈奏里拉琴邊吟唱詩歌。詩人雪萊和拜倫也喜歡里拉琴。雪萊在《西風頌》中寫道：“像你以森林演奏，請也以我為里拉琴，哪怕我的葉片也像森林的一樣凋謝！”拜倫在《來自阿納克里昂》中寫道：“我希望彈奏我顫抖的里拉琴，為了成名，為了如火的樂符。”

除了里拉琴，赫爾墨斯還發明了樂器排簫、鉆木取火、字母和擲距骨游戲——赫爾墨斯甚至成為小偷和賭徒們的保護神。

雙蛇杖成為醫學的標志

偷牛事件后，宙斯被兒子的聰明才智所折服。他賦予赫爾墨斯傳旨者和眾神使者的工作。赫爾墨斯獲得一雙帶翅膀的涼鞋，這樣可以飛速傳信。除了飛行鞋，他也獲得一頂帶翅膀的帽子。后來，帶翅膀的帽子和鞋子成為赫爾墨斯的標志。作為眾神使者，赫爾墨斯可以自由往來天、地、人三界，可以與冥府的靈魂對話。他也是亡靈的接引神，幫助死去的靈魂到達冥界。

從希臘神話故事中獲得靈感，給品牌命名的例子并不少見，比如勝利女神耐克和體育運動品牌耐克，古希臘人的“神諭”和甲骨文軟件公司等。作為商業守護神，赫爾墨斯成為愛馬仕的品牌名，再合適不過了。不過，真相卻是：公司創始人叫蒂埃利·愛馬仕，所以選用這個名字。

赫爾墨斯智斗百眼巨人的情節被很多藝術家呈現于畫作、陶器，其中包括荷蘭畫家亞伯拉罕·布洛馬特的《赫爾墨斯，阿古斯和伊娥》。

赫爾墨斯為人所熟知的還有他的“雙蛇杖”，也就是雙蛇雙翼之杖。學醫的人很熟悉這個標志，很多醫學院校、醫療機構的標志上就有它。有人說這個雙蛇杖是阿波羅送給赫爾墨斯的禮物，代表友誼;也有人說它是赫爾墨斯自己獲得的。據說他看到兩條蛇在打架，就向它們扔了根小棍棒，試圖阻止它們撕咬，沒想到的是，那兩條蛇隨即纏繞在棍棒上，雙蛇杖就這樣誕生了。

和雙蛇杖類似的單蛇杖也經常出現在醫學標志中，不過，它和赫爾墨斯無關，倒是和阿波羅的兒子、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有關。傳統上的看法一般都認為單蛇杖是正宗的醫學標志。在古希臘，蛇被認為是一種聰明的動物，它可以四處走動而不需要任何支撐物，它會定期蛻皮，能夠自愈，象征再生。阿斯克勒庇俄斯用單蛇杖表明自己醫者的身份。

左圖：意大利那不勒斯國家考古博物館的來自龐貝古城的古羅馬壁畫。中圖：荷蘭畫家亞伯拉罕·布洛馬特的畫作《赫爾墨斯，阿古斯和伊娥》。右圖：意大利佛羅倫薩雇傭兵敞廊的“珀耳修斯與美杜莎”雕像。

但雙蛇杖和單蛇杖為何會被混用？一種說法認為這源于煉金術。早期科學家曾嘗試將賤金屬煉成黃金，在這個過程中，煉金術士經常使用水銀，而赫爾墨斯在羅馬神話中被稱做“Mercury”，即“墨丘利”，也就是水銀，因此兩者有了關聯。雙蛇杖成為專業精神和工匠精神的象征。此背景下，16世紀，英國編年史學家約翰·凱斯選擇雙蛇杖作為劍橋大學醫學院——岡維爾與凱斯學院的標志。這是英國歷史上雙蛇杖首次成為醫學院標志。20世紀后，混用越來越普遍。1902年，美國陸軍醫療部采用雙蛇杖作為其標志。之后，美國醫學協會、美國衛生與公共服務部、美國海軍醫院也選擇雙蛇杖做為各自的標志。這個雙蛇杖也被賦予了新的意義：保持健康和防止疾病。值得注意的是，世衛組織準確地選用了單蛇杖作為標志，中國衛生部的標志也是單蛇杖。

在赫爾墨斯的手中，這個雙蛇杖是個法器，具有催眠作用。有一次，赫爾墨斯遵從宙斯的命令用雙蛇杖（另一種說法是吹笛子）將看守伊俄的百眼巨人阿古斯催眠，然后把他干掉。赫爾墨斯智斗百眼巨人的情節被很多藝術家呈現于畫作、陶器上，其中包括荷蘭畫家亞伯拉罕·布洛馬特的《赫爾墨斯，阿古斯和伊娥》。這幅畫中，赫爾墨斯正在吹笛子，他的右腳旁放著雙蛇杖，旁邊的阿古斯已經不省人事。也許，赫爾墨斯雙管齊下，靠笛子和雙蛇杖戰勝了怪獸。

樂善好施，還是狂妄自大？

赫爾墨斯英勇無畏，除了殺死百眼巨人阿古斯，解救伊娥，他還從巨人歐特斯和埃菲耶手中救回了戰神阿瑞斯。并且，在赫爾墨斯和雅典娜的幫助下，珀耳修斯才殺死女妖美杜莎。在特洛伊戰爭中，赫爾墨斯幫助奧德修斯戰勝了基爾克的妖術。在意大利佛羅倫薩雇傭兵敞廊有一尊巨型青銅雕像“珀耳修斯與美杜莎”，它是16世紀意大利雕塑家貝凡紐多·徹里尼的作品。雕像中，珀耳修斯一手提著美杜莎的頭顱，一手持劍，而這把寶劍正是赫爾墨斯送給他的。并且，珀耳修斯戴了帶翅膀的頭盔，穿了帶翅膀的涼鞋，這些也是赫爾墨斯借給他的。有了這些神器，珀耳修斯才會凱旋。

赫爾墨斯喜歡獨自去地球閑逛，除了去看人間繁華，他也悄悄地幫助旅人。凡人很快注意到他的善舉。不久，每一個迷路的人，或在生活中遭受苦難的人，都會向赫爾墨斯求助，赫爾墨斯隨叫隨到。他從一個愛偷東西、愛說謊的小惡魔變身為古道熱腸的神。

男神的故事被后人津津樂道，《伊索寓言》中幾次提到赫爾墨斯。不過，在一則寓言中，這么一位熱心善良的男神卻被塑造成了愛慕虛榮的神。《赫爾墨斯和雕像者》講的是赫爾墨斯的一次凡間經歷。他突發奇想，想知道大名鼎鼎的商業之神在人間到底受到多大的尊重。于是，他來到一家賣雕像的店里，問店主宙斯的雕像賣多少錢，店主回答他“一銀元”，之后他又指著赫拉的雕像問賣多少錢，賣家表示“比宙斯貴一點”。最后他指著自己的雕像問價格，店家瞄了他一眼，說：“如果你買了前兩個雕像，這個就白送給你。”這則寓言揭示了赫爾墨斯的自命不凡、自以為是，諷刺愛慕虛榮、狂妄自大的人。 另一則寓言講的是赫爾墨斯和烏龜的故事。在宙斯和赫拉的婚禮上，赫爾墨斯邀請了所有的動物，但烏龜卻沒有出席。赫爾墨斯很生氣，質問它為什么不來，烏龜回答說它更喜歡待在自己的家里。赫爾墨斯怒火沖天，就讓它永遠待在它的家里了。這里的赫爾墨斯蠻橫無理又不近人情。

赫爾墨斯一出生就愛搗亂，年幼的他向父親許諾會痛改前非，父親看出他的稟賦，并對他委以重任，赫爾墨斯自此成為一個守規矩、忠于職守、熱心助人的神，然而，他一生都不得不背負“盜賊”這個惡名，以至于民間故事也愛拿他玩笑逗樂。但這一切不影響他對后世的貢獻。人非圣賢孰能無過，神也會有錯。赫爾墨斯成長的一生，也是一個普通人成長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