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里的幸福食光

◎文/鹿兒

黃磊說：“記憶因為某些細節才得以清晰地留存。是顏色，是氣味，是味道”。

味道常常會讓人想起一個思念的人，想起與這個食物有關的回憶，想起那個做飯的人想要通過食物對你傳達的愛意。讓人難過的是有一天這個味道會因為那個人的離開，而永遠消失在你生命里，無論你吃過與之相似的多少種味道，都無法找回當初那個愛你的人通過食物在你舌尖留下的愛的味道。

記憶中，我姥爺是個特別會做飯的人，我姥姥嫁給他后，幾乎沒怎么下過廚房。每次回姥姥家，總見姥爺跑進廚房，在他的專屬天地里為我們烹制美食，他為我做的最多的就是生汆丸子湯。在那個物資貧乏的年代，肉食是屬于過年才能吃到的美食，平時大家都不舍得買。可我姥爺特別大方，無論什么時候，只要我回去了，他立刻買肉，剁陷，像變魔術一樣把肉丸子從手中擠出來，放進開水鍋，不一會兒白色的丸子就會漂上水面，水面會浮上一層細微的油花，我姥爺會把它們盛在一個大碗里，放鹽和香油，再撒上幾片碧綠的香菜葉，就像翡翠白玉一樣美。丸子吃進嘴里，總讓人回味無窮。所以，姥爺在我記憶里的味道就是“生汆丸子湯”，一提到它，我就會想起那個慈祥的老人。

跟姥姥比起來，我好像更愛姥爺。雖然我知道他并不是我的親姥爺，可他在我心里的感情無人替代。

小時候，我特別愛生病，只要一生病，我媽就跑回娘家借錢。那時我姥姥沒工作，打著短工，家里掙錢的只有我姥爺一個人。每次聽說我生病，他都焦急地買了我愛吃的糖水山楂帶著錢跑到醫院看我。我病愈了，他把我接回他家給我做好吃的調養身體。我記得那時他在院子里養著雞和鵝。鵝下的蛋特別大，比我的整個手掌都大。他把那些鵝蛋腌了，吃得時候剝開，會流出很多紅油，那是我記憶里第一次吃鵝蛋。鵝后來沒有了，我就再也沒有吃過鵝蛋了。

我姥爺說他沒有女兒，所以特別喜歡女孩。幾個孫子孫女中，他最喜歡我，他也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那種偏袒。對于他來說，表達愛最好的方式就是通過食物去傳遞。我愛吃毛栗子，每次毛栗子上市，不管多貴，他都會買了，在家里炒好，用報紙里三層外三層地包著，給我送來時毛栗子還熱乎著。

我曾經問我媽，為什么一直管我姥爺叫“叔”，我媽說我姥爺是我姥姥改嫁后的男人，只有我小舅才是他親兒子。他對幾個孩子沒什么區別，都一樣疼愛，有時對我媽比對我小舅還好，碰到我媽喜歡的東西總是偷偷買給她。

我媽管他叫了一輩子“叔”，卻做了一個女兒該做的一切。他蓋房子最需要錢時，是我媽第一個拿錢回去；他生病住院也是我媽一次次陪他看病檢查照顧。他最后得了胰腺癌，疼痛難忍，后來瘦成一個比我媽還輕的男人。我去醫院看他，過了探視時間，我們只能隔著一塊玻璃門相見。他叫我別擔心，說他吃了藥打了針已經不那么疼了。他說他一直在收聽廣播里那個叫《鎖不住的天空》的詩歌欄目，因為那個節目常常播我的詩，每次聽到我的名字和我的詩，他都特別激動地跟同病房的人說，這是我外孫女寫的。

我特別難過，我知道他快要離開我了。他的病已是晚期，沒有任何藥可以救他。

那么好的一個人，養大了我姥姥的幾個子女，還資助他的弟弟上大學，靠上學改變了他弟弟的人生。雖然他沒讀過什么書，可是看到弟弟成功，對他來說就是最大的成就感。

可就是這么善良，這么慈祥的一個人，還是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姥爺去世后，想他的時候，我總會讓我媽給我做生汆丸子湯，可她總也做不出姥爺的那種味道。姥爺離開后，那個味道也跟著消失了。

很多年我都沒有吃過生汆丸子湯了。女兒特別喜歡喝湯，我忍不住想嘗試做一下，沒想到竟變成我家私房菜中她的最愛。

我知道我和我媽一樣，做不出來我姥爺當年的那種味道，但是對于我女兒來說，今后這道菜的記憶是媽媽的味道。

我希望這個味道，可以通過我的烹飪，通過我寫給女兒的愛的食譜留存下來，希望以后有一天她通過這些美好的私房菜想起廚房里的幸福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