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蓮花與法國玫瑰

◎文/湖北·沈嘉柯

送花這件事情，不管是在中國還是在西方，都非常稀松平常。當你心有所屬，愛上了一個人，難免會借助一些美好的東西來表達你的愛意。外國人送“rose”，這大家都知道。

在中國的古老詩歌里，就有“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后面的詩句就不用背下去了，重點是，我們祖先把芙蓉和芳草送給心愛的人。《西洲曲》里的采蓮，也很有愛情的甘苦滋味：“開門郎不至，出門采紅蓮。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

喜歡的少年郎還不來，那我就出門去采蓮。蓮花在頭頂搖曳，擦身而過。摘了蓮蓬，取出蓮子，蓮子放在我的袖子里，但那個人兒還不來，我仰頭盼望鴻雁帶來書信，希望有他的訊息。哎呀，不管是憂傷的思念，還是歡喜的告白，蓮花完全可以擔當起來。

一直到兩百多年前國門打開，西風東漸，我們開始跟著洋人學會了送玫瑰花。非法定的節日里面，就數情人節最為深入人心。最近這些年，就連七夕乞巧節也變成了中國的情人節，充分說明愛情是無國界的，而且是世界最通行的。

凡是跟愛情扯上關系的東西，價錢就像變魔術一樣難以捉摸。越漂亮的花越貴，越貴越顯示出它的重要性，越重要就越藏著心思。一個女孩收到傾慕者送的昂貴玫瑰花，按道理來說，應該歡喜不盡。但世間事哪有那么單純。多年前我在書中翻到德齡公主的一段往事，笑到捧腹。她曾經跟著美國舞蹈大師鄧肯學跳舞，那時候鄧肯還沒有名滿天下，穿著非常簡單的衣服出現在德齡公主的面前。

而德齡公主是清政府駐外大使裕庚的女兒，習慣了從穿衣打扮上判斷一個人的階層和身份地位。她覺得鄧肯太普通太平凡了。但她不會想到，后來鄧肯越來越紅，甚至能夠在法國宮廷招待美國總統的宴會上表演。

當時有一個伯爵向鄧肯展開了猛烈的愛情攻勢，跪在鄧肯腳下吻她的腳，還不斷去找鄧肯，把昂貴的玫瑰花送到鄧肯的工作室。

這聽起來很浪漫，何況還是個伯爵。結果，鄧肯直接把花和名片一起從二樓窗口丟出去。

德齡公主當時年紀還小，只覺得那玫瑰花多么漂亮，多么精致。

但是見過大場面的鄧肯一點也沒有被感動，相反還非常的憤怒。

鄧肯告訴德齡公主，這個伯爵人還不錯，但是她太了解這樣的男人了。人人都知道鄧肯已經開始走紅，很快就要攀登高峰，收獲多年藝術成就的果實，賺很多的錢，那個娶她的男人也不用再工作了。

鄧肯告訴德齡公主:“聽著，孩子。在法國，當一個男人天天給一個女士送玫瑰花的時候，就表示他的心情很迫切，他很快就要來求婚。法國的求愛者在這個時候是很舍得花錢買花的……因為有這樣一種習慣，結婚之后，新娘就要償還買花的錢。他送的玫瑰花，是最高價的。如果我和她結婚了，我就要替他償還買花的錢。”

當時我讀到這一段，好笑之余也格外理解鄧肯。德齡公主雖然不是皇帝親王的女兒，但畢竟是官宦之家的千金小姐，她養尊處優，奴仆如云，在富貴中長大，所以一派天真。鄧肯出身貧寒，通過天賦和技藝修煉，變成藝術圈的鳳凰，閱人見識當然老練，諳熟人情世故。

玫瑰花看上去很美，又很香，但真的很俗，就像看起來浪漫的法國佬，心里其實打著市儈小算盤。那個送花的伯爵，想著靠女人吃軟飯。

我想這個世界上大概不會有男人買蓮花去贏取美女芳心的。每年夏季，蓮花開遍大江南北，俯拾皆是，可是精明絕頂的商人卻炒作不了蓮花的價格，因為它早已被時尚忘記。其實女孩自己在家弄口陶瓷水缸，就可以養出蓮花。當今時代，玫瑰一般是男人送給女士的。但在我們中國的文化審美里，女孩為了表達愛情，完全可以采蓮送給心儀的少年。這是多么古典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