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作品何以承載時代精神
——以藝術家袁文彬作品為例

范曉楠/Fan Xiaonan

范曉楠：天津美術學院副教授

作為藝術評論和藝術史的研究者，我們在對藝術家的作品進行評價的時候，常會說：“一件好的藝術作品一定是要承載和反映這個時代的精神。”然而對于藝術家而言，這樣的評判標準其實是非常難的。當面對時代變遷和疫情這樣大的傷痛的時候，藝術家們常常感覺到無力。相對于其他的藝術家而言，袁文彬先生的藝術創作始終關注并觸摸到這個大時代變革的脈搏。我們可以回顧他的成名作“麥當勞叔叔”系列的組畫，在那個改革開放的消費時代，他敏感地意識到西方后殖民文化的侵入，所以麥當勞叔叔的標志符號成就了他那時的創作絕非偶然。此后，無論是他的“新天堂”“七賢圖”系列，還有近些年的“墻”“微信朋友圈”系列，當我們回顧藝術家整個創作脈絡的時候，我們會發現他有一條非常清晰的創作線索，在這二十幾年的創作積淀中逐漸形成，這是確立一個好的成熟藝術家的重要指標。

袁文彬 庚子，驚蟄 布面油畫 300×600cm 2021年

今天我們看到了他又創造了一個高峰——巨幅作品《庚子，驚蟄》在疫情后孕育而出。從這個畫面當中我們能明顯感受到藝術家的氣魄，以及他創作這幅作品時內在的心理訴求與表達，涵蓋著藝術家對于疫情之中我們人類存在處境的關懷。最近大家的微信朋友圈一直都在討論這個問題，說當現實比藝術更荒誕時，藝術家如何來表現這個魔幻的時代。而今天，在袁文彬先生的這幅巨作中，我們可以看到魔幻且荒誕的現實，他的藝術語言始終是非常強烈的色彩、洗練的筆觸、寫意的畫風，這些語言方式將我們當下存在的處境非常生動地呈現出來。有關疫情的人物、時間、媒體、信息，以及論爭全被藝術家拼接在繪畫中，既關聯緊密，彼此梳理，又顯得非常碎片化。然而，碎片化正是我們現在的生存狀態的真實寫照，尤其今天是人工智能和大數據的時代，我們每天處在快節奏的生活中。無法預測的突發事件，使我們的正常生活戛然而止，使我們開始思考，人類是否需要繼續推進高科技的迅猛發展；面對死亡和傷痛，我們的未來何去何從。藝術家在這樣的思考和啟示下，他的作品自然就非常有深度。

袁文彬 墻——核酸檢測 布面油畫 80×160cm 2021年

袁文彬 墻——疫情 布面油畫 80×160cm 2021年

袁文彬 多彩世界——微信朋友圈之一 布面油畫 225×186cm 2018年

袁文彬 墻——致阿布與烏雷之一 布面油畫 80×160cm 2020年

在《庚子，驚蟄》當中，緩緩而來的長河，代表了人類歷史包括中華民族的文化歷史的發展。歷經數千年的變遷，從文化的承載到磨難和傷痛，我們看到了一個民族在疫情期間的苦難與堅韌，醫療隊的援助，民眾的支援，雷神山的建設，醫護人員的英勇無畏。雖然作品整體氣息呈現悲涼與感傷，但我們依然可以感受到這幅作品當中承載的生命的雄強力量，作品面對未來的時候并不是絕望和消極，反而充滿了抗爭的精神。這幅畫作中涵蓋了很多的內容，宗教信仰與人的精神寄托、宇宙的變遷、科技的發展、生命與死亡，作品發出了對今后人類如何發展的詰問。基于作品的創作立意以及表現語言的張力，無可否認，它的藝術價值將在中國當代美術史上占據不可忽視的位置。

袁文彬先生2021年在武漢的個展，策展人將展覽名稱定為“魅力的本質”。“魅力”這個詞充滿了誘惑性，我想這種誘惑性無論是指絢麗畫面的美麗誘惑，還是指更深層次的精神思想層面的誘惑，這種獨特性始終貫穿于藝術家整個創作發展的脈絡之中。在袁文彬先生最早的成名作“麥當勞叔叔”組畫里，麥當勞叔叔代表了消費文化對改革開放之后中國社會的巨大沖擊，它的魅力就在于對民眾的消費生活或者是生存改變的誘惑。

此后，2008年袁文彬開始創作“新天堂”系列作品，這批組畫尺幅都很大，主題關涉“擬像”社會對大眾生存狀況的異化，充分呈現了居伊·德波“景觀社會”所批判的社會發展模式在21世紀加劇演繹的狀況。這些作品選取的場域都是大眾活動的公共空間：商場、洗浴中心、旅游區，以及家庭休閑場所等，袁文彬充分利用他繪畫顏色艷麗豐富的特征，將這些場域的顏色進行夸張和主觀處理，變幻成霓虹閃爍、璀璨斑斕的液晶屏中的虛擬場景，在這些空間中活動的人物身體也被場域極具吸引力的顏色所異化。同時，每個人物的頭頂都伸展出一對兔子耳朵，辨識不清的面容和身體將畫面所指涉的人物群體擴大，作品鮮明地呈現了擬像與仿真的社會中大眾生活的集體無意識狀態。也是在這批作品之后，袁文彬創作了“兔子兔子”“低頭族”“墻”“微信朋友圈”等系列，這些系列作品關注的主題均是互聯網時代大眾精神生活的異化狀態。

從2008年的“新天堂”一直延續至今，袁文彬通過不同視角和切入點不斷豐富和完善繪畫內容，而恰恰是這十年的時間，是中國乃至世界大踏步邁入互聯網的時期，從騰訊公司1999年推出的QQ軟件到2010年的微信平臺，濃縮了中國大眾生活交流模式在新千年后的轉變。全球化的語境也正是在互聯網的時代得以真正實現。袁文彬作為藝術家的敏銳性也充分體現，他對互聯網的審視視角，對大眾生活境況的關注，使其不斷運用繪畫將網絡時代中人的精神生活特質進行演繹，充分記錄并呈現了近十年間中國民眾生活的整體特征。

人物及場域空間的置換更貼切地呈現了真實事件與媒體報道間的錯位，在戲謔與調侃間展現了藝術家對媒介資訊的警惕與質疑。

袁文彬 麥當勞叔叔之八 布面油畫 150×150cm 1996年

而今，實體的墻已成為歷史的印跡，而充當全球化工具的互聯網卻悄無聲息地在人與人之間架起了一座高不可攀的墻。網絡替代了所有會面，朋友和家庭難得的聚餐全部被“低頭”看手機取代。一個小小的“微信”APP更是顛覆了整個時代中國人的生活模式，點贊、轉發、潛水、拉黑……建構起大眾虛擬空間的關系網。大家沉迷于抖音、短視頻等來自網絡的誘惑，沉迷于點擊率和被關注，而失去了對本真生活存在的感受。這種誘惑魅力是屬于我們時代的一個精神現象。

袁文彬 尼采的意志 布面油畫 100×100cm 2020年

袁文彬 弗洛伊德 布面油畫 50×40cm 2020年

袁文彬 賈科梅蒂 布面油畫 50×40cm 2020年

袁文彬 維特根斯坦 布面油畫 50×40cm 2020年

正是在這樣的現實語境中，袁文彬開始關注自己的朋友圈，觀察身邊的朋友在微信轉發的圖像和曬幸福及痛苦的照片，將這些網絡信息與現實中朋友的性格特征相結合，運用寫意的筆法和鮮活的顏色，刻畫出有聲有色的眾生相，并在2017年舉辦了“朋友圈——袁文彬的微信時代”個展，受到眾多批評家和學者的好評。經過“朋友圈”個展的交流和總結，袁文彬更加對網絡圖像和微信頭像感興趣，在后續的半年中，又創作出大量的人物形象，筆法更加洗練，人物精神和心理刻畫更加深入內斂，色彩越發艷麗以呈現類似于模擬圖像在屏幕中呈現的視覺特效。這些作品顯示出袁文彬對網絡圖像態度的繪畫表達已進入純熟和深入的佳境。

袁文彬的作品中用了許多兔子的符號，從“虐兔門”到“接吻大賽”，這些符號也是對時代信息的捕捉。“兔子兔子”的創作基于2010年的網絡自媒體視頻，年輕女孩殘忍虐殺兔子引發的“虐兔門”事件，扭曲猙獰的青年亞文化令大眾震驚，引起網絡熱議，袁文彬將這些網絡符號提取并擴展到更廣闊的領域，各種網絡新聞和網紅事件都成為他創作的題材：“炫富門（郭美美）”“接吻大賽”等等。同時他也創作了一系列有關兔子符號的雕塑，這些有著兔耳朵的柔弱女性身體上都有一些傷痛。這些雕塑作品非常具有誘惑性，女性的身上布滿了傷口和絢麗的色彩，還有天使的翅膀，漂亮而空洞。雕塑和畫面中的兔子形象可以貫穿到一起，出現在他不同階段畫作的人物頭上，兔子耳朵被獨立提取出來，成為一個抽象的隱喻符號，這些形象，使觀者感到藝術家敏銳的問題意識和獨特的精神關懷。

縱觀袁文彬先生不同階段的系列作品，共同為我們展現了改革開放后的中國在巨變時代中的精神相貌，他用長期的創作為我們記載了這個時代的變遷。作為一個成功的藝術家，他面對這樣一個波動的時代很有責任和擔當，很敏感地去觸及各種各樣的社會現實與問題，這樣的藝術家才是一個不愧于時代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當代藝術家。對于我們美術史的書寫，尤其是對我們這些藝術評論者而言，我們非常關注這些作品，也希望觀賞袁文彬先生作品的觀眾在觀看的同時也能從中獲得更大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