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歲那年遇到的少年英雄

笛安

時至今日，我依然確信，在一個人14～18歲那幾年，時間的流動方式，與人生的其他任何一個階段都不太一樣。至少我自己在過完15歲，開始過16歲的時候，驚訝地發現這一年怎么這樣長。不像現在，覺得好像上個月才見過的一個人，仔細算算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少年能遇到的事情，無非就是那些——從這個意義上講，我的青春期也并無特別之處，只是荷爾蒙的力量的確生猛且不容小看。外部世界任何一點微小的變動，都能引發內心世界各種難以預料的波瀾，任何一種情感都能輕易地被放大數倍，導致每個星期的飽和度都好像很高，所以時間就變慢了。以上是文藝的說法，令人生厭的中年人對此還有一種泄氣的表述：“人年輕的時候，容易大驚小怪。”

不過即使是如今，我活到了16歲那年自己認為“已經可以去死”的年紀，我也必須說句公道話：青春期的我，確實容易小題大做。但那段時間，我遇到過一些很特別的人——我的意思是說，在往后漫長且無聊的人生里，再沒遇到過類似的樣板。我見過灼熱燙人的、不像是現實生活中的愛欲；見過赤裸裸的、毫無理由的惡意；見過一個人因為年輕的沖動而真的毀了自己的一生；見過一些發生于少年之間，也許恰恰因為缺乏經驗、缺乏成本觀念而導致的，絕對不會被成年人理解的深刻糾纏……少年時代的所有傳奇只能停留在少年時代，也許就是因為我們還沒真正進入塵世，所以好像很容易看到一些散發著某種光亮甚至是仙氣的同齡人。會有那么一剎那的恍惚，忘記了這些人跟你不過是同類。

所以，我很愛看講述少年英雄拯救世界的故事。這個特別的偏好甚至在今天都會偶爾顯露。在我心里，沒有哪個少年英雄的故事比得上《新世紀福音戰士》（二次元粉們通常簡稱它為EVA）。哪怕是今天看，這部誕生于20世紀90年代初的動畫片都堪稱偉大。當然了，對于日本動漫來說，20世紀90年代也是難以復制的輝煌年代。那個故事講述的并不是少年英雄如何熱血地打怪升級，在提升自我的同時順便從反派手里拯救了世界。它的整個背景建構于一場大災難之后，人類于廢墟之上苦苦求生，這幾個14歲的孩子在懵懂間被委以重任。敵人不壞，好人軟弱，整部動畫片用了將近一半的篇幅在講少年們內心的脆弱、惶恐和自我懷疑。更妙的是，故事的結尾處，始終在掙扎的少年英雄們并沒有贏，世界依然面臨劫難，只不過，他們中有人開始試著理解這件事……時至今日，這部動畫片都不能說有完整的大結局，劇場版拍了一部又一部，我想很多觀眾都已經不那么在乎結局了。

16歲的那個暑假，我看完了這部動畫片。我內心感知到的喜悅與沖撞，讓我不得不用力地深呼吸——原來可以這樣講述一個故事，原來可以這樣構建一種世界觀，原來我內心深處所有不敢說的脆弱不僅有人看到了，而且替我表達了出來……恐懼的巨型機甲之間的混戰，故鄉已成焦土之后人們依然堅持著卑微的渴望，敵人究竟是不是上帝派來的——不得而知，同伴已死，天邊依然掛著那抹千年不變的殘陽……屬于青春的看似沒必要的激烈全都盛放在了最恰當的地方。

這個故事幾乎表達了16歲的我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