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之羽（組章）

陳俊

兩條河

在你的河水里，一條跳起來的浪花痛飲節日的歡快，我卻要尋求另一條河的夜，撐裂星空的等待。

共享一條小魚的加冕，共享一只水鳥的傷心。

分離的況味與狗茍蠅營周旋，接受庸人的培訓。

這世界——沒有按你給我的意愿飲一匹風的暗疾，飲一匹馬的飛逝，飲重疊在你的河水里的饑餓。

轉過身，一條河的腳步踏響了江北窖藏的畫外音，把酒臨風的烈度。另一條河解救了江南岸的曉風殘月，最終抓住你哺育的發現和遺棄的漩渦。

你稱之為通透的沉醉之物

我稱之為修行或積蓄的疼痛。

心中的魯王河

就這么流淌，這么徜徉和肆意，沖開山口，瀉出無限情懷，一馬平川。在奔涌的魯王河里，我其實只是它的一滴水，一匹浪，一條小魚，一棵眷戀著河床的水草，一塊被歲月反復打磨的卵石，一片飛鴻夢影。

給點笑臉就燦爛，給點時光就清澈。

魯王河捉住了我的心跳，我捉住了河水的韻律，我們一同共振、透明、渾濁。我們熟悉彼此的習性，互不設防。

春夏的河水多么清涼，腳底的沙子多么柔軟，捧在手心里的蝌蚪和小魚多么鮮活。秋冬的河水鋪著霜氣結著薄冰，河水卻比地面溫暖，赤腳過河并不是一件痛苦不堪的事。

站在魯王墩上目送你一路向東，奔向遼闊，或湯湯，或涓涓，或潺潺，喚醒了內心多少憧憬和激蕩的記憶，你滋養了兩岸的稻香麥浪，滋潤了干渴滄桑的心靈，你映照了歡樂的童年和鄉下人也愛美的靈魂。

水有其戀，浪有其源，愛有其根，彎彎曲曲是你百折不回的樣子，把心中的大地勒痛。

你清亮的目光一年四季圍著我澆灌，給我浪花淘盡后的本質，愛和善良。

晨光潔凈，薄霧氤氳，在你的河面上，我是我自己的影子，自己的夢。

光線穿透的影子，紫氣斑斕的夢。

寂靜洄溯，一切美得透骨，我是那叢青蘆，依然站在你的河岸邊。

河之羽

一個人多么需要飛翔，多么需要愛。

河從魯谼山走來，一路舞蹈。

山是父親，河是母親。

長長的臍帶。

我吮吸著過往暗沉的光陰，在黑夜漫長的霧氣里拱破蛋殼。

呼吸河風，漫漶地成長，患得患失。

我想解縛我，我想蟬蛻我，我想流走我，我想剪斷胎盤，丟掉肉身之重。

水濯我瞳，水濯我腋。一會兒清，一會兒濁。一會兒明，一會兒暗。

河水是黑暗的中心，但為光所破。

千百年來，河之羽被晨光養在水中，又被暮色捉到岸上。

炊煙吹奏的一曲鄉音里，我初露魚鱗，繼而羽翼豐滿。

我拍下身上的水珠，泥腥味，任一條河水的翅膀，引導我飛去又飛回。

河之焰

暮色山嵐，一條河扭動著腰肢，晚霞撒下火焰，火從河面上燃燒起來，一直燃燒到它的內心，河的心臟跳得更加猛烈，那一刻，忘歸的我們在火里洗澡。時光撲閃著歡欣的翅膀，掠過年華的無憂，我們蹈火而浴，浴火重生。眼神里全是光陰的火種。

故鄉給我心頭的震顫從一河的光焰開始，河面盡是火舌留下的烙痕與興奮。

生命沖出柵欄，時間跨上駿馬。

潛入，躍出，順流，逆行。一條河的筆墨勾勒出了魚一樣滑溜小身影的濃淡和凹凸。

坦誠，直率，熱烈。受過河之焰洗禮的人兒，知冷知熱，知恩圖報;受過河之焰洗禮的村莊，安貧樂道，一片寧靜。

風從山谷口吹來，我們手里攥緊的清澈有著灼傷皮膚的能量，有著花朵和螢火的夢境。童年躺在波光的水面歌唱，歌聲曲折悠遠。

順流向東，入江奔海;洄游向西，入谷隱山。

河在村莊伸手可取的地方，一直燃煮著我的圖騰和信仰。

河 灣

河灣處停著一泓清澈的水，是夏日里我的最愛。當我從稻田里帶著一身泥水和汗水起來，河灣成了我最想極速到達的樂園。

與犁完田地的水牛爭先，牛繩繞在牛角上。牛自由自在。我脫光裸盡，臥在淺水中打著牛的響鼻，享受著繁重勞作后的愜意。

河灣集聚了一些挑水的影子，一些洗衣服曬被子的影子。

一些青蘆的影子、雜木的影子、小魚的影子。

還有不遠處魯王墩的影子，魯王河橋的影子。

對于我，對于楊塘人，河灣是多彩的記憶。

無數歲月的影子在撲通一聲的暢快里碎成無數的水花。水花濺到天空，又落回到河面，折射著夏日的光，折射著童年生活的萬象。

很長一段時間，我迷戀著河灣的平靜與破碎，逃課，瘋野，與河對岸的孩子打水仗，也為爭地盤互砸小石頭，打得死去活來，血濺額頭。偶爾趺坐在河灣的青石上出神，對著河水的煙云，想做一條無須上岸的小魚，一直逐流而去，看看河水流到哪里？

后來，集鎮為了擴充地盤，將河壩砌直，將河灣填埋。

河水不再在河灣處打旋，無奈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