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的月亮

張光杰

下雪了。連小小的一片雪，也想生啖黃土

高原

它從公路開始，從窯洞開始，從低海拔開始

從高緯度開始。一整夜都是沙沙聲

原來雪花的腸胃這么好，原來雪花也可以

蛇吞象

原來黃土高原也可以這么矮，它在雪花的

腹部蠕動著，也這么白

小時候，因為餓，或者碰壁

我常常眼冒金星

它們像螢火蟲一樣飛舞著，每一顆

都像救星

當我使勁揉揉眼睛，它們便一顆顆

鉆進我的身體里

后來，遇到繁星滿天的夜晚

我總是祈禱：在黑夜收走它們之前

讓我找到那個可憐的孩子吧

我甚至還想再餓一次

或者再碰一次壁

好讓我重新成為釋放金星的人

就像世上有兩個受難的兄弟

我們走著

一個在天上

一個在人間

太陽落山的時候，牧羊人

也把羊群趕下山坡

牧羊人和羊涉過小河，穿過楊樹林

回到山下的村莊

夕陽一點點把牧羊人的身影

拉成一個巨大的蛇皮口袋

那些遠山、曠野和河流

悉數被吞進袋中。等到黑夜降臨

牧羊人身后的一切景物，隨著他的影子

一塊消失了，就像那些山川河流

都回到了牧羊人身上

第二天清晨，牧羊人又趕著羊群上坡

那些山嶺、河灘和楊樹林

一一從蛇皮口袋里倒了出來

就像它們是牧羊人身上出走的肩膀和血脈

或者是牧羊人

從身體里趕出的又一群羔羊

漫長的黑夜，一個孩子坐在河邊磨石頭

他磨亮一塊大的，叫月亮

他磨出一堆小的，叫星星

這些會飛的石頭

他把它們放到天上。怎么也磨不亮的

他就把它們扔進河里

黑暗中的河流經過孩子

他看見扔進河里的石頭，也開始閃閃發光

那些孤獨得發亮的石頭，圍著孩子

就像找到了人間的月亮

轉彎的時候 河流會扭一下腰肢

小溪轉彎的時候 腰上會別一串鈴鐺

在九曲十八彎 我看見

河流一次次轉彎 這時候

跟著蝴蝶學習蹁躚是不夠的

跟著蜜蜂模仿春雷也不夠

最直接的手段 是把瀑布掛在她的腰肢上

最好把暴風雨也掛上

此刻 與河流相擁而泣的山巒齊刷刷倒立

起來

用虎跳峽的悶嗓嘯 用龍潭谷的長脖吟

你的小蠻腰 在峽谷間閃來閃去

原來 花朵可以像瀑布那樣開

原來 愛情可以像雷聲那么美

一定是發生了重大變故

成群結隊的螞蟻逃離家園

長途奔命。我不知道它們懷著怎樣的悲愴

但我知道，它們肯定有過血淚控訴

也一定會有激昂的演說

你看，領頭的那只螞蟻多么義憤填膺

村頭那棵老槐樹

——這轉動太陽的表針

把巨大的陰影投過來

將那群螞蟻打入人間窨谷

但它們依然無所畏懼，昂首前行

似乎在雄赳赳地向著陽光挺進

又似乎是那根表針

長出了無數的腿

即使我順著夜色里的山路一直走，也不能

走進銀河。即使我像螢火蟲飛上天空

也不能變成牽牛星

黑夜這么短，星子們很快就會隱身人間

這么多年，我在人世間奔走，總是疑心

那顆織女星，就是我隔世的親人

后來我娶妻后，愛人像長出翅膀一樣

為我生下一雙女兒

每天清晨，她為我送來第一縷霞光

夜晚歸來，她像一位披了一身星光的人

這讓我深信不疑：她就是轉世的織女星

在這低矮而溫暖的塵世

如果她繞著我飛翔，天空就會出現彩虹

如果我熱淚盈眶

——噓！這攢了一世的鉆石，倘若從我的

臉頰上

一瀉而下，那是我欠下人間的

一條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