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詩抄

呼巖鸞

城市行走，戰戰兢兢，防備玻璃破碎飛濺

我看了這一個人，又看了那一個人

都像走走停停的炸彈

他們鐵鏈生銹，銹渣跌落

他們雙手嶙峋，一手壓在胸前

一手垂下，像緊緊攥著什么

他們像火焰燃燒，又冒著寒氣

我想遠離他們

又想靠近，掐斷導火索

砰！一聲巨響，大酒店仍然端立

一群幸福的人打開香檳酒

我決心逃一天學

卷兩張俺娘烙的單餅塞進書包

到北鄰栓柱家菜園采兩根黃瓜提著

在莊外北大洼草場碰見比我大好幾歲的

遠房堂侄女放驢，她的叫驢踢我

我抱著她的腰，她喝退驢

我給她一根黃瓜，自己一根，一起吃

我又南走，在窯灣邊大傻子家地頭上

摘兩根大青辣椒，卷餅吃

向西南走，捋一把范家溝子村的麥穗

搓搓吹吹，嚼青麥粒，口吐白沫

在我李氏墓田邊河溝里趴著喝水

小魚秧子在我嘴角游來游去

我倦了躺在爺爺李玉鈺功德碑基座上睡覺

俺啞巴大哥背著我和我的夢放到我家炕上

七十年過去，這個夢好像還沒有醒

那時的人、動物、植物都多么好啊

從深圳到上海，飛機飛

我被安全帶綁住原地不動

從舷窗看外辨色

上面的青天不變其青

下面的白云不變其白

透過白云的縫隙

最下面的土地由紅色變成黃色

上海近了

飛機貼海，上海的海和深圳的海都是黃色的

飛機不著海，著了陸

黃面孔的人們涌入上海的五顏六色

由色界進入欲界

影子越大越黑越重

恐龍的影子拖垮了恐龍

螞蟻的影子比螞蟻還小

螞蟻繞著一塊饃渣像繞著地球轉一圈又一圈

我在地獄磨光了影子

像透明的天使飛升天堂

螞蟻腦洞

一只黑螞蟻實踐地球的一個時髦詞

腦洞大開

邀請愛因斯坦與霍金入住

討論地球進化到最時髦的一刻

怎樣被黑洞吞沒

一個老農婦在香蕉園干了一天活

背了一籃爛香蕉回家

喂豬

豬吃了爛香蕉活到春節

就成了貴人席上的香豬肉

老農婦晚飯吃白米飯炒苦瓜

清清爽爽

我的眼睛瞎在佛教法華經上

我的眼睛瞎在基督教圣經上

我的心亮在佛教法華經上

我的心亮在基督教圣經上

瞎眼拉著我的身體靠近擁抱

瞎眼拉著我的面孔靠近親吻

我父親讀過的老壽光縣志

我的心指路引我歸去

做夢作詩殘句

牡丹園里長出一棵狗尾巴草

我不拔掉留著

給眾生宣示平等

上帝賜我一張銀行卡

囑我大膽使用到最后一分錢

作為發財的起點

一塊瑪尼石和珠穆朗瑪峰比高

一滴淚水和太平洋并肩前進

一只象鼻蟲指揮象群布陣

做夢作詩醒后還得記得殘句

是最好的

像林火滅后能生新芽的殘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