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1世紀頭一個20年,就這樣過去了。相信你已經感受到,我們的世界正處于一個劇烈變動的時期。從國際格局的調整到普羅大眾的心理,再到我們每個人的生活,似乎都被加速了。
面對前所未有的大變局,有的人似乎還沒有醒過來;有的人意識到了卻不知道該怎么辦,只感到一天比一天焦慮;有的人卻已經在積極擁抱新時代了。
今天全世界最大的變化,是國際格局的變化。國際格局的最大變化,是中美力量對比發生了變化。
具體而言,是中國的崛起。雖然在航空航天、人工智能、生物科技等尖端科技方面,我們有些地方還不如美國,但總體而言,兩國水平已經相距不遠。而在移動互聯網發展、基礎設施建設、社會總體安全水平、社會綜合管理能力、重大災害應對等方面,我們已經形成領先優勢。
反映在國際格局上,就是“一超多強”的舊格局即將被打破,美國作為唯一超級大國的地位被挑戰。這可能會帶來一好一壞兩個結果。
好的結果是,中國在世界上的影響力會更大。這意味著在未來的生存競爭中,我們將擁有更好的保障。中國國民總體的生活水平、自信心、自尊感,都會更強。
壞的結果是,中美關系可能在一段時期內會更糟。國際政治學上有所謂“修昔底德陷阱”的說法,意思是在某一個國際體系中,占主導地位的強國將會用一切手段來壓制別的國家對自己地位的挑戰;而挑戰國也會用一切手段來替代強國的主導地位。
中美之間的較量既考驗我們的智慧與胸懷,也考驗對手的智慧與胸懷。
我個人認為,中美之間,大的熱戰不會有,畢竟“核恐怖平衡”還在起作用,但是局部戰爭、代理人戰爭、貿易戰爭、金融戰爭、輿論戰爭等,也許很難避免。不過由于中國的工業生產能力、社會動員能力、市場影響能力等已經具備優勢,所以,這些摩擦固然會讓中國很痛,但都不能阻擋中國的崛起。除非發生核戰爭、突如其來的重大技術革命、外星人入侵等極端事件,否則這一大勢無法逆轉。
我們再把目光轉回國內。無論是反壟斷案,還是互聯網公司切入社區團購,其實都有同樣的背景:技術進步的紅利即將吃盡,我們已經進入存量殘殺的世界。
企業利潤的增加、人們收入的上升、生活水平的提高,本質上是由技術進步推動的。但是這種技術提升的空間是有限度的,當人力、資本與新技術的融合已經非常充分時,就意味著技術給人力和資本帶來的紅利到頂了。
西方社會在過去一百多年間生活水平提高很快,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通過殖民統治和貿易剪刀差,掠奪其他國家的財富;二是工業革命帶來的技術進步提升了他們整體的勞動生產率。其中,后一個原因是根本。
而可惜的是,工業革命帶來的技術進步,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并沒有被農業時代的中國吸收消化。也就是說,西方早就進入了T1階段,而我們仍處于T0階段。這導致了中國一百多年的落后。
新中國成立后,我們通過土改、掃盲、解放婦女、組織民兵訓練和公社化勞動等方式,積累了大量具有一定素質的、可以有效組織起來的勞動力;又通過大干水利、興修鐵路、建重化工廠等方式,積攢了一定的工業資本;最后在改革開放大量引進技術時,勞動力、資本和技術三者結合,使得中國的整體GDP和人均GDP都迅速增長,才漸漸地趕上世界平均水平,并追趕世界發達水平。也就是說,中國已經進入了T1階段。
到20世紀90年代末,其實中國已經接近T1階段的末期,工業革命所帶來的技術進步,已經被吸收消化得差不多了,存量殘殺已經越來越明顯;幸運的是,互聯網帶來的新的技術提升,讓中國又進入了新一輪的T1時期。
到2010年前后,隨著移動互聯網的興起,技術進步繼續提升中國人民的生活水平,并帶領我們走到今天。
但遺憾的是,目前我們尚未見到與互聯網革命或移動互聯網革命同一級別的技術進步,這意味著社會財富的增量漸漸接近天花板,增速會越來越緩。
所以接下來,現有的互聯網巨頭都免不了要做下面三件事中的某一件、兩件或全部:
第一,尋找和推動新的技術進步。只有這樣,才能繼續維持原有的指數級增長,滿足資本市場的期待,保證公司的市場競爭力和較好的員工福利。
第二,利用流量、資本、組織能力等方面的競爭優勢,從別的產業、別的公司那里爭奪利潤。這樣做不像技術革命那么難,但是利潤很薄,一般要先通過各種手段把市場搶下來,再通過規模優勢降低成本,通過壟斷地位抬高價格,用后期利潤彌補前期虧損。這就是互聯網巨頭紛紛盯上“菜籃子”的原因。
第三,在資本和勞動力之間重新分配利潤。當市場上獲得的利潤已經滿足不了資本的胃口時,資本就會轉而從勞動者身上尋求利潤,換句話說,就是增加對勞動者的“剝削”。由于市場競爭的關系,降低工資標準一般比較難,但是延長勞動時間,提升勞動效率是相對容易做的。
不過,技術革命往往是突發的、非連續的。一次新的技術革命發生,需要較長時間的醞釀,而且很難被準確預測。
如果在未來幾年內沒有重大的技術進步出現,第二種和第三種方式將愈演愈烈。不同產業、不同公司的人,會由“一起做大蛋糕”轉向“一起搶現有的蛋糕”,這會導致不同產業之間、不同階層之間矛盾加劇,也就是最近在網上流行的一個詞:內卷。
企業家以及背后的投資者需要有一個清醒的認識:在新的技術革命尚未明確之前,至少在未來幾年內,可能要調低利潤預期,適應公司利潤由指數型增長轉變為線性增長,甚至不再增長的常態。
國際格局和產業格局的變化,不可避免會引起社會心理和我們個人生活的變化。
在宏觀層面上,隨著中國在國際上相對地位和影響力的提升,中國人會逐漸完成對西方文明和西方制度的“祛魅”。
20世紀八九十年代、甚至21世紀初,中國人去歐美、澳、日等發達國家,都會從心底里覺得對方比我們先進。
但是隨著中國的經濟水平、生活水平、社會治理能力、社會文明程度等各個方面的全面提升,新一代的中國人會越來越自信。
尤其自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蔓延以來,中國在病毒防治上所體現出的優勢,進一步增強了這種自信。
富裕起來的人,會更加追求生活質量,舍得花錢買質量更好或者品牌更響亮的產品,這帶來的是社會整體的消費升級;人們也更愿意為體育、娛樂、游戲、旅游等“非實物消費”花錢,這種“泛娛樂化”會帶來很多新的市場機會,也降低了技術進步對勞動力的替代效應。
但是隨著技術進步對增加財富的邊際效用遞減,社會就會不可避免地走向“內卷”。表現出來就是:
(1)不同公司、不同行業之間的競爭加劇,對流量的爭奪日趨白熱化,競爭手段也越來越沒有底線。
(2)資本階層與勞動力階層之間的矛盾加劇,對財富的崇拜與對資本的批判,以及勞動者的自嘲與自憐交織在一起,形成了網上一次又一次的熱潮。
(3)每個人都有強烈的不安全感,不知道現有的事業、財富、社會地位能不能保住,不知道新的競爭對手會從何而來;每個人都想獲取更多,以便得到更多的安全感。所以社會整體都越來越焦慮,大家生怕自己被時代拋棄。
(4)但是由于社會競爭的加劇,想要獲取更多會更難,所以又會形成幾種社會心理與行為:一種是奮斗,另一種是逃避,第三種兼而有之,時而奮斗,時而逃避。
上述這些變化對個體的影響,就是我們每個人面臨的不確定性都增加了。我們所做的工作、所處的單位,在社會價值鏈上的位置發生了變動,有些更重要了,有些沒那么重要甚至消失了,而更多新的工作、新的單位又在不斷冒出來。
所以,當代中國的年輕人,往往會有一種非常矛盾的心理。一方面,我們確實感受到中國在變得強大,這讓我們感到無比自豪;另一方面,個人的生活卻仍有種種不如意甚至痛苦,讓我們很想“吐槽”,甚至痛罵。
新中國成立后,中國從農業社會逐漸向工業社會過渡,也經歷過一些劇烈的變化,但這些變化大多以年為單位。在骨子里,我們還是會認為,我們這輩子一定會有穩定的生活:買(在農村是建造)一棟房子,就會想著在里面住一輩子;找一份工作,就會覺得自己要在這家廠/礦/農場/企業工作一輩子。
而現在,變化都不能以年來計算了,一年里面,就會發生好多次。要應對這么頻繁而劇烈的變化,我們需要與以往完全不同的生存邏輯。
在一個劇變的世界里,我們要改變以往求穩、求安全感的做法,學會與不確定性共舞。
以后沒有穩定的工作和穩定的人生。未來的世界里,誰更能適應變化,更能應對風險,誰就更有可能成功。而那些無法適應變化,無法接受不確定性的人,將會過得越來越艱難。
2020年,有很多企業倒閉,有很多人失業,有很多年輕的打工者被蛋殼公寓的房東趕出門。還有一些不幸的朋友,被隔離、被傳染,甚至死亡。
經歷過2020年,想必每個人都深深地感受到:你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個會先到來。這就意味著,我們必須為隨時到來的意外做好防范。
在打造安全邊界這點上,朱元璋給我們做了很好的示范:高筑墻、廣積糧、緩稱王。意思是,打造強悍的防御能力,積攢應對意外事件以及日后打天下的資本,同時不要過于高調。
對企業來說,在當下這一階段,與其四面出擊,不如多花時間思考一下自身的優勢在哪兒,缺點在哪兒,拓寬和加深自己的護城河。在業務沒有以前那么好做的關頭,別急著搶地盤,要趁著喘息的間隔,優化內部管理,壓縮成本,儲備資金,保存實力。同時,在技術停滯期,本來大家都在搶食,矛盾特別容易激化,企業家要學會“悶聲發大財”,別出來咋咋呼呼,四面樹敵。
對個人來說,一方面要勤學知識、苦練“內功”,提升自己的競爭力;另一方面要多攢錢,拓展人脈,好好鍛煉身體,把家庭關系維護好,后方穩定,才能增加應對意外的能力,為可能出現的大機遇做好各方面的準備。
需要提醒的是,學會一種技能就能走遍天下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在劇變的時代,更重要的是判斷趨勢的能力、快速學習的能力、迅速試錯糾錯的能力。
現在是上一次技術革命的紅利即將吃盡,下一次技術革命尚未到來的間隙期,這個間隙期會有多長,很難講。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工業革命以來,每次新的技術革命到來的時間越來越短。人類等了幾萬年才迎來了蒸汽革命,但是幾百年就等來了電力革命,幾十年就等來了信息革命。如果把計算機、互聯網和智能手機當成信息革命的三個標志性產物,這三者從出現到成熟應用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目前已經有多個方向可能出現技術革命,從大的領域來講有新能源、人工智能、生物科技,從行業應用來講有可控核聚變、汽車自動駕駛、基因編輯、物聯網、AR/VR等。也許我們已經處于下一次技術爆發的前夜。
有遠大抱負的企業家和青年,應該多花點時間,去發現、推動甚至引領新的技術革命,一起做增量,而不是總想著在存量市場去搶別人的飯碗。
巴菲特和貝索斯都說過類似的話,大意是太多人關心什么在變,而我只關心什么不變。
如果我們能發現,在這個快速變化的世界里,有哪些東西是永恒不變的,圍繞這些永恒的東西來規劃自己的事業和人生,也許就會輕松、安全得多。
例如,人們常常會認為,諾基亞和柯達的失敗是因為時代變了,而它們沒變。但如果再仔細分析,會發現它們最根本的失敗,不是不變,而是沒有抓住永恒。
我們用手機,其實需要的不是手機,而是最快速、便捷的信息流通。在這一點上,諾基亞的功能機比不上蘋果的智能機,所以諾基亞敗了。
我們要相機,其實需要的不是相機本身,而是用最方便、最清晰的方式留下自己想保留的瞬間。在這一點上,柯達的膠卷比不上索尼和佳能的數碼相機,更比不上現在最普通的一部智能手機,所以柯達敗了。
每個行業、每個產品的存在,一定是在某一時刻,滿足了人性中的某一個部分。
應對變化最高級的方式,就是找到自己永恒不變的初心。
你可以堅守一種原則、一種信念、一種理想。不管世界如何變化,你的原則、信念和理想永遠不變。
就好比孔子畢生追求“先王之道,上古之治”,雖然總是失敗,但他的內心是安樂的。這是更高境界的成功和幸福。
所以,劇變的時代和時代的劇變,其實并沒有那么可怕。我們唯一需要恐懼的,不過就是恐懼本身。盡管有短暫的困難和曲折,但我們都能看到,起碼對絕大多數中國人而言,發展的趨勢是朝更好的方向。
我們有理由相信,一波新的技術革命很快就會爆發,每個人都會有更多、更好的機會。而你要做的,就是堅定初心,做好準備,等待它的到來。
(凱 風摘自微信公眾號“何加鹽”,本刊節選,劉 宏圖)
人生的旅程有時就是這樣, 用大把的時間追索,在幾個瞬間成長。
——瑞卡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