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光　兩篇

宛建勇

牛

在農村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是要喂養一條牛，并不容易，通常要幾家人合養。我們家同何家合養了一頭牯牛。牛很高大，肚子似一堵墻，四蹄如四根柱子。牛的脾氣不好，總愛瞪人，一瞪，眼睛就發紅，怪嚇人！放牛的任務歸我，每天放學都要放，冬天早晨也要放。因為冬天冷，怕牛凍壞，把它牽出去走走，走的時候牛的腿都是僵的。我家的牛很能偷吃——在田埂上吃草，乘你不備偷吃田里的莊稼，舌頭一卷就一大口;趕緊猛拉，把它的鼻子給扯得老長，它才肯罷休。它常常偷吃，常常被扯，后來鼻子就扯壞了。大人們說，這是沙鼻子不經拉——就又重新給它穿鼻。

放了幾年牛，卻很少騎牛。一是，我家牯牛的脾氣大，不喜歡你騎它;騎它，它就橫眉怒目。二是，騎牛的確很不舒服。牛的肚子很大，脊梁高挺，騎上去硌得痛;牛走路一晃一晃，一下把你挪向右，一下又挪向左，所以騎牛要注意力集中，不斷掌控自己的屁股。第三，我家的牛是不愛干凈的那種，到了冬天身上有許多皮屑，而且毛又黃又臟。

牛的一生也不容易，年輕時勞累，老了就要被殺，還不如豬，它到底舒坦過。不幸的是，牛比豬通人性，知道難受，要流淚;豬就不一樣，只有被按在青石板上時，才嘶叫個不停。我家的牛在干活上也算勤勞，辛苦了半輩子，在未進入老年之前就被偷了，所以我沒有親眼目睹它被殺的場景。牛的丟失，在我們兩家算不小的損失，難過了許久。后來，我家再沒喂過牛，再后來不時興種田了——都去打工了;即使種也不用牛了，而是機器。牛呢，在農村于是乎就幾近絕種了。

蜜 蜂

故鄉是平原，出產稻米、小麥、玉米、油菜等農作物。

每年四月是油菜花盛開的季節。遠望去，金燦燦的油菜花把天空都照亮堂了;還未走到跟前，早聞到濃郁的花香;蜜蜂是辛勤的勞動者——每一株油菜必有幾位拜訪者——它們共同合奏出宏大的勞動之歌！

這些蜜蜂都是肥胖的黃蜂，挺著個大肚子（里面裝滿了蜜汁）采花蜜，見了人也不甚怕——或者是因為她們太忙碌了，沒心思去關心自己的安危。有的蜜蜂為了采蜜甚至累死了：你常發現趴在花蕊上再也無法飛動的就屬于這一類。

小時候，我們去上學要走好幾里的田間小道;兩旁有不少的油菜田。開花時節，走過去，身上總會沾上不少花粉;而蜜蜂們就在我們的前后左右舞蹈，嗡嗡聲不絕于耳，仿佛置身于蜂巢。我們這群無知少年覺得煩透了。于是，對蜜蜂痛下毒手。我們用廢紙去捉蜜蜂;乘蜜蜂正在采蜜的當兒，從后面突然用紙將它裹住，然后殘忍地將蜜蜂的身子從腰部一扯為二，就著嘴巴去吸蜂肚里的蜜汁。

“啊，真甜！”

我們砸著嘴巴。

我們的殘忍行為偶爾會遭到報應。一次，某某的嘴唇被蜇了;立即似吹氣一樣脹起來，疼得哇哇叫！

與專門采蜜的蜜蜂不一樣，有一種“土蜂”比蜜蜂的個兒略大;不是純金色，腿上的毛更粗更密。至今我也沒弄明白，它們為什么不建個蜂巢群居，偏要單住在小土洞里（大概這就是它得名的原因）。

村里有座大房子，是集體倉房，可惜后來給拆除了。倉房是長方形的土磚造的。土磚很大，黃色，天長日久，表面大多風化了。土蜂專在風化的地方造洞穴。春陽暖暖，照在土墻上，有點金碧輝煌;這時正是捉土蜂的好時候。帶了小玻璃瓶，小樹枝去捉土蜂;挨著土墻壁找縫兒洞兒，把枝兒輕輕伸進去……土蜂還在懶懶地睡覺，被捅得很不耐煩——捅一下，叫一下;終于從洞里爬出，卻一頭撞進早已準備在洞口的瓶子里去了。

運氣好的時候，能很快捉三五只，裝在瓶里，嗡嗡地叫著;爬來撞去，很好玩兒。這樣能消磨掉我們大半天的時間，玩膩了，才放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