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的傳奇

李維明

老爸興奮地說，他發現了新的商機。他說現在小孩子騎自行車不知愛惜，車子壞得快。于是他把修車鋪開到了我們學校門口。

生意果然不錯。老爸說，第一天的收入是以前一周收入的總和。老媽也很高興，專門為他炒了兩個下酒菜，讓我去超市買了一瓶酒。這是要犒勞老爸的意思。

老爸喜不自勝，小口啜著那杯中的酒，臉上的笑容如同盛開的花朵。

我卻很頭痛。老爸生意在校門口開張的第二天，我們班估計有一半以上的人就知道，這個穿著邋遢、跛了一條腿的修車師傅是李大維的老爸。

老爸還常在放學時“堵截”我。

“李大維，喏，這塊餅你先墊一下肚子。”他嗓門特別大，恨不得讓全校人都知道他是我爸。

那掃射過來的目光幾乎讓我窒息。

我找老媽交涉：“媽，你能不能管一管老爸。”

我一進家門就嚷了起來，委屈得不行。

“你爸怎么了？”老媽圍著圍裙從廚房里沖了出來問道。

我一時倒是不知道該怎么說了。

“你倒是說呀，他是不是在外面干了什么壞事了？”老媽臉上是那種慌張的神情。

我結結巴巴地說了老爸讓我尷尬的事。

“大維，你不能這樣呀。沒有你老爸，我們一家人早喝西北風去了。”老媽看了我一眼，回廚房去了。

我愣住了。

老爸的鋪子仍然在校門口，但他不像前些天那樣大聲地叫我了。我每天也裝作不認識他的樣子從遠離鋪子的另一邊匆匆走過。

我心里不是滋味，因為我有一次回頭偷看他，兩人的眼光恰好相撞。他也正在打量我呢。我們不約而同地轉過頭。

我猜老爸心里一定很難受。

那天晚上吃完飯，老爸說想和我聊會兒天。

我低了頭不看他，囁嚅著說：“我還有很多作業要做呢。”

“不耽誤你多少時間，很快就說完。”老爸指了指板凳讓我坐下。

他沒有說修車鋪的事，他說的是當年他的腿被人打瘸的事。說這件事時，他的臉一直是紅著的，喝了酒一樣通紅。

那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一伙盜賊悄悄潛入建筑工地，狗吠了起來。值班的老爸發現了他們，于是便大聲呼喊，那些人翻墻準備逃走，老爸擒住了其中的一人，并死死將其壓倒在地。逃走的幾個人又轉回來毆打老爸，救走了同伙。老爸的一條腿被打折了，但老爸記住了那個從他手中逃走的盜賊的樣子。他報了警。后來那個盜竊團伙所有成員都落網了。

“我的故事講完了，你去做作業吧。”老爸果然是很快說完了。

“老爸，你真厲害！”

老爸有些不自然地笑了，說：“這……不算什么呀。”

就這還不算什么，老爸真的是深藏不露呀。

老爸在我眼中“高大”了起來。

我把老爸的事跡寫成了一篇作文——《老爸的傳奇》。

趙老師給了我高分，還在作文后面寫了很長的評語，最后寫道：你的爸爸是非常了不起的人，請代我向他致敬！

那段評語我反復看了好多遍，怎么說呢，每一次看都心潮澎湃。

趙老師還把這篇作文當作范文在班上讀了。下課后，有好幾位嘲笑過老爸的同學專門找我來道歉。

我大度地說：“沒什么。實話對你們說吧，在我不知道老爸這個故事之前，我也很看不起他，覺得他很窩囊呢。”

我與同學們聊得正歡時，班長對我說：“趙老師讓你去一下辦公室。”

原來趙老師想請我老爸來班上，給同學們講一講他當初與歹徒英勇搏斗的故事。

我有些猶豫，說：“我爸文化程度低，就怕他講不好呀。”

“沒關系的，他怎么和你講的，就怎么和同學們講就可以了。”

我還是有些為難，說：“那我回去跟他講，不知他能不能同意。”

“我們這個時代需要英雄，同時也需要大家尊重英雄，這樣做是有意義的。”

我覺得趙老師說的那類英雄和我老爸不是一類人。平心而論，老爸真的只能算是個做了一件不平常之事的平常人。

老爸聽了老師要請他去學校做演講的事情，傻了，半晌才說：“你怎么未經我同意把我的事寫成了作文？”

“這也不是什么丑事。”我不以為然。

他說：“我沒文化，讓我去給你們這一班學生講話，結結巴巴的，不是給你出丑嗎？”

這也是我擔心的，但沒辦法，趙老師已經開口了，而且理由是那么充分。我把趙老師的話原原本本講給老爸聽。

“這我就更不能去講了。我哪是什么英雄！”老爸滿臉通紅，情緒激動。

一旁的老媽抱怨道：“我叫你不要在兒子面前瞎吹牛，你偏要吹，現在把自己逼到絕路上去了吧？”

我對老媽說：“瞧你說到哪兒去了，去教室里講一下老爸的英雄事跡，怎么能算是絕路，你這是言過其實。”

“反正我不管，你們商量吧。”老媽瞪了老爸一眼，轉身去廚房忙活了。

老爸很痛苦地抱著頭，什么也沒跟我說。

“老爸，這樣吧，我先幫你寫個草稿。我寫好后你看一看，再修改一下，到時你拿著讀一讀就是了。”

“大維，你先別寫，我再想一想。”老爸說完走進了他的臥室。

第二天早晨，我醒來時發現老爸站在我床頭。他頭發亂蓬蓬的，兩眼通紅，胡子似乎一夜之間長了許多。

我被他這形象嚇了一跳，問：“老爸，你這是怎么了？”

“大維，我想把真實情況說給你聽。”

“什么真實情況？”

老爸這次講的迥異于上次的那個版本。

在這個故事里，老爸的形象發生了反轉。那晚他確實在工地值班，工地上也確實發生了盜賊事件。他的腿是被盜賊打折的也沒有錯，但關鍵是盜賊逃走時他并沒有去追，而是裝著昏死了過去。

他硬是在冰冷的工地上“昏死”了很久。工地的負責人趕來后報了警，并打120把老爸送去了醫院。

那幾個盜賊是在銷贓時被抓獲的。

害怕幾個盜賊以后報復，老爸辭了工作帶著我們來到現在居住的這個城市。因為腿不方便，找不到合適的工作，他才干起修車這個行當。

天哪，這就是我“英雄”的老爸！

他太讓我失望了。關鍵是我在趙老師那里怎么說，同學們知道了后又會怎么笑話我？

我沒有吃早飯，背起書包就沖了出去。老爸老媽追出門外喊我。我沒有理他們，我跑起來，把他們的聲音遠遠地甩在了后面。

上第三節課時，我肚子咕咕叫了起來。

我有些后悔沒有在路上買些吃的。好不容易熬到下課，班長過來對我說：“趙老師讓你去他那兒一趟。”

我忐忑不安地走進了趙老師的辦公室。

趙老師微笑著讓我坐下，說：“我知道你怕來見我。你爸早上給我打過電話了。”

我問：“他給你打電話了？他說了什么？”

“他說他告訴了你事情的真相。嗯，我很不贊成他先前的做法，但也能理解他的心情。李大維，我們應該尊重父母，不管他們從事的是什么樣的工作。”

我憤憤地說：“可他不該編謊話來騙我。”

“是的，他不應該，可是你也有責任。他難道不是為了滿足你的虛榮心才編的故事嗎？我認為，他至少還是一個勇敢的父親。”

“勇敢？”我實在是難以茍同。

“難道向你承認他的錯誤，這不需要勇氣？”趙老師看了看我，突然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只保溫筒，“快點兒吃吧。這是你爸剛才送來的。”

我接過了保溫筒，打開蓋子，三個包子和一袋豆奶都還是熱的。我眼前像是出現了老爸拐著腿艱難前行的身影，還有他滿是凍瘡的那一雙大手。我心頭一熱，眼淚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