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話語標記語用功能的一致性

張淯虹

（上海師范大學語言研究所 上海 200234）

一、“要知道”的語篇模式

話語標記“要知道”存在共性語篇模式：“A，要知道B”。A是觸發陳述，B是后續反應，A是對事件的話語闡述，B表示對A的引發或反應。例如，

（1）好多女孩子特別喜歡幾個人約著去吃街邊檔，或者拿著一根烤腸什么亂七八糟的邊走邊吃，要知道很多路邊小吃的飲食衛生都是很糟糕的，吃多了會傷脾胃。

（2）周公制禮，為什么說粲然明備呢？我們要知道，周公制定的禮雖然有那么多，它主要是分成兩系，一個是親親，一個是尊尊。

以上兩例，“要知道”的前文A為言者陳述話題信息，B由A話語信息觸發而來，是對A的引發闡述或應答反應。如例（1）中“要知道”后面的信息B是對A“愛吃路邊小吃”語義信息的否定。例（2）A為疑問句，詢問周公禮制粲然明備的原因，“要知道”作為一個話語標記語連接前后兩命題，引出B信息作為A的回答。

二、“要知道”語用功能的一致性

（一）“要知道”的元話語功能。元話語是對語篇意義、命題態度及人際關系的修辭性話語陳述[1](P20)。元話語標記“要知道”作為相對穩定的元話語形式，具有語篇功能和人際功能，二者共同作用，交互促動話語標記的形成與發展。

1.語篇組織功能。“要知道”指示前后話語關系，標識言者對前后語言單位關系的看法，在篇章組織中可以轉換話題，也可以就本話題展開，做出延伸或轉折兩方向反應，其中轉折還隱含“反預期”狀態。

其一，話題轉換。語篇結構中，“要知道”有提示話題變換功能，前后A、B兩命題的主題不同，前后斷開，提醒聽話人注意其后B話題有變。

（3）是啊，在這個風云變幻激蕩的時代，希望在天空閃爍，危機在云層里轟響，挑戰在湍急的航道布下一個又一個巨大的漩渦。要知道，李伯剛已經在振興民族制藥事業發展知識經濟的征途上艱難地行進了多少個春秋啊！

例（3）中“要知道”前是對風云變幻的時代的描寫，其后講李伯剛艱難發展民族制造業，這里將“要知道”作為話題切換的標記，通過前后語音的停頓以及重音的差別，提示聽話人注意并暗示話題轉換。

其二，話題延續。“要知道”可以就前文已知A話題進行引發延續或回應闡述，使其朝縱向、深層次的方向發展。此類B對A進行同話題接續論述情況更為常見。就邏輯看，這種延續總體呈正向延伸和反向轉折兩方面發展。

a.正向延伸關系。B信息都是對A話題的進一步論述，是對A的同向延伸，例（4）中前文提出了有些人的錯誤認識，“要知道”后面具體分析錯誤性，是對同一命題的補充。

（4）現在有一些單位和個人，有事情就想到街道辦事處、居委會、派出所，但平時認識不夠。要知道，城市居民的日常生活和各項的活動，都離不開這些基層單位的工作，它們是黨和政府聯系群眾的橋梁和紐帶。

b.反向轉折關系。此類前文A一般為命題陳述，后文B雖承接話題，但語用上實則為否定A命題成立的預設，隨著B對A命題的否定，前后話語形成邏輯上的轉折關系。而這種轉折關系內含“反預期”特征，表現為客觀事件或現象違反了人們社會規約性認知的心理預期，而生成的心理狀態。“要知道”作為反預期元話語標記，強調預期A與客觀事實B之間存在巨大反差，實際是一種“自反預期”類型[2](P297)，即在肯定命題A中得到反事實義，在否定命題B中得到事實義。

（5）他們想用自殺來證明自己的清白，但要知道自殺證明自己清白的代價太大了。證明清白的方式有許多種，但自殺的那種方式是最不可取的！

例（5）前后為同一命題下的轉折關系，后文是對前文預設“用自殺證明自己的清白”的否定，而這種邏輯上的肯定命題實則表達做法不可取，否定命題則為事實義。

反向轉折類的“A，要知道B”反映元話語功能，表示由未知導致的反預期，在使用上經常與轉折連詞共現，將A與“要知道B”形成反差，強化反預期的表達效果。

值得注意的是，語篇組織關系下的“要知道”將前后命題緊密銜接，承上啟下凝結為一個相對獨立的話語單元。“要知道”從前項統領至后項，使前后有清晰的管界，實際屬于帶篇章管界的管領詞語。

2.人際互助功能。言語交際中，“要知道”調動并提示說話人注意其后信息，采用婉轉恰當的交際策略發表主觀評價，從而形成良性互動式交際氛圍。人際互助功能雖與語篇組織功能的分類視角不同，但二者是交叉互動、共同作用的。

其一，主觀評價。“要知道”提示說話人的主觀評價，作用相當于“我認為”，是說話人態度標記，表示對某一客觀事件或現象的評價和看法，帶有極強的主觀色彩和言語傾向，評價可以是言者對前文陳述的正面評價，亦可是說話人對于前文信息的否定性認識。

（6）再說，吳儀活得真切，活得實在，自然也就活得瀟灑。這種活法不會寂寞。盡管她單身，但她擁有很多朋友，要知道大家都喜歡真誠的人。

例（6）在話語意圖上，說話人意在表達對主人公的肯定，后文更是對主人公肯定性評價的補充。

其二，交際策略。“要知道”相當于“我告訴你”，將聽話人納入言語交際范疇，提供或強調話語信息以引起聽話人的關注。為保障交際的順利進行，說話人遵循禮貌及面子原則，選用相對委婉的表達方式，以便聽話人理解并接受自身觀點。語氣上，利用停頓和重音，轉換表達方式，緩和交際氛圍，拉近雙方距離。

（7）那種所謂改革時期高速度比低速度好，有速度比沒有速度好的論調顯然是不合時宜的，要知道，欲速則不達！實踐中我們已經看到，正是因為處理不好改革與發展這一矛盾，我們的改革步伐顯得有些膽怯和笨拙。

例（7）“要知道”作為一個話語標記，其后用成語典論證前文觀點的正確性，利于聽話人理解和接受。

（二）“要知道”的焦點功能與元話語功能具有一致性。在“A，要知道B”模式中，“要知道”標記其后信息焦點，即“要知道”后文B為新信息的重點，是說話人最想讓聽話人注意的部分。焦點在話語中信息強度最高，起突出作用。[3](P110)

“要知道”后文信息為話語單元的焦點，而在語篇組織功能中“要知道”起話題轉換作用，轉換后的話題作為新信息，成為語句的重點，如例（3）中，“要知道”話題轉換后的新信息也即全句焦點。

焦點的突出性是說話人將焦點賦予高強度信息，使之成為言者強調的重要內容，與句中其他成分相較，有明顯相異的突出強調作用。這就與“要知道”在延續話題時的正向延伸功能相一致，如例（4），元話語標記“要知道”針對前文命題進行拓展論述，突出強調后文信息。

焦點的對比作用是將文中焦點與語境中其他信息相對比，這與元話語的反向轉折功能趨同，例（5）前后信息是相反命題，“要知道”銜接轉折關系，前后兩信息相對比，具有突出后文論述的功能。

此外，焦點是聽說雙方共同參與的語言現象。言者主觀上讓聽者重點關注后文的焦點信息，理解自身話語意圖，以此形成聽說雙方互動合作的語言現象。這與元話語的人際互助功能相一致，說話人對前文命題提出或正面或負面的言語評價，通過運用委婉含蓄的交際策略，以聽者為導向，意圖得到聽者認同“要知道”后的評價性信息，例（6）-（7）皆可例證。

三、“要知道”話語標記功能的浮現

（一）“要知道”前有引發小句。若無引發小句，不能發展為話語標記，如例（8）。

（二）“要知道”主語是“你”。若主語不是“你”，不能發展為話語標記，如例（9）。

（三）“要知道”后接賓語從句。若后面是名詞，不能發展為話語標記，如例（8）。

（8）*你要知道道理。

（9）*我/他要知道人生非常不容易。

很顯然，“要知道”為典型的助詞類情態短語，“知道”是認知動詞，若去掉不符合語法規則及語義完整性。而當“要知道”前有引發小句，主語是“你”，后有賓語從句時，會發展成一個過渡狀態，如：

（10）如果不幸沒有找到這個人，你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能為自己負責就可以了。

以上可見，此時“要知道”主語皆為第二人稱，且前文有起引發作用的小句。同時，后文有賓語從句，前后兩小句通過“你要知道”銜接引入，將聽話人納入言語范疇，在賓語小句處表達自身觀點，形成完整獨立的話語單元。“要知道”介于情態短語和話語標記之間，仍不能省略，但語義發生虛化，帶有一定主觀性特征，表達情態功能。“知道”已不是句子的焦點，焦點出現后移傾向。

經過長期使用與凝固，前后小句聯系愈發緊密，“要知道”前后允許有短暫的停頓，若刪除也不影響表達的連貫性和命題的真值性時，則徹底演化為話語標記。

四、話語標記“要知道”的規約化機制

規約化話語標記“要知道”是元語化及主觀化的結果，由對象發展為元語的元語化過程，在言語交際中帶有言者強烈的主觀色彩。本文將助動詞型命名為“要知道1”，將話語標記型命名為“要知道2”。

（一）元語化機制。隨著助動詞“要”和“知道”的經常性連用，結構上出現組塊化和一體化傾向[4](P58)，并發展為元語。在行為結構[5](P8)上伴隨轄域轉換的過程，在概念結構上語義出現虛化，并在交換結構上展現出一定語法功能。

1.從行域到言域。沈家煊[6](195)將概念系統分為“行、知、言”三個概念域。行為結構上，有客觀實際行為“要知道1”經長期高頻使用，逐漸凝固成表提示信息和話語關系的言語行為，從聽說雙方共同預設演變成言者評價推斷，行為范疇由實到虛，如：

（11）我記得學校在開家長會時，也強調過，高三的學生要知道自己的智商能夠學好哪些課程。

（12）提到“山鷹社”，大約本書的讀者人人都會來一句“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但要知道，“山鷹社”不過是北大上百個學生社團中的一個，還有無數的“校園政治家”都有過組織社團的經歷。

例（11）獨立成句，表述完整的認知概念，是具有實在行為意義的行域范疇；例（12）屬話語標記，提示說話人注意其后信息，銜接上下話語單位，邏輯上對前文命題做進一步闡述。

2.從認知義到篇章義。概念結構上，“要知道1”發展到“要知道2”是從命題內容到兩命題之間的關系，即從認知義發展到篇章義。就語義看，前者有實質性語義，表示說話人明確的觀點和認知，而后者發展為話語標記，傳統結構主義語言學亦稱之為“插入語”，起篇章控制功能并無實質語義。

（13）人貴在有自知之明，與人相處，既要知道自己的優點與缺點，也要看到他人的優點與缺點，既不能妄自尊大，也不能妄自菲薄。

（14）但是，好奇和模仿絕對形不成成熟的消費時尚。要知道，某種消費時尚的形成離不開其特定的社會、經濟、文化背景。

例（13）中，動詞“知道”仍有具體的實質性語義，例（14）“要知道”具有格式義，并無具體義，起調控對話或命題銜接的功能。

3.從話語陳述到話語標記。交換結構上，話語標記“要知道”的元語化過程是由話語陳述到話題轉換的過程。“要知道1”具有對已知客觀存在的話語表述功能。“要知道2”時而充當話題轉換的話語標記，前文信息是已知的，轉換后的信息是未知的、新陳述的，與前文話題相異，“要知道2”起提示和轉換作用。

（15）人們守法的前提是要知法，而知法不僅要知道法律條文，還要明了這些法律條文是在怎樣維護他們的利益，幫助他們創造新的生活。

（16）我們自豪于幾千來的文明，可是我們有沒有想過，美國只有200多年歷史，相比他的文明與創造又怎樣呢？要知道，無論是鐵棒還是針都一樣可貴。鐵棒有鐵棒的作用，針有針的價值，為什么非要用一根大鐵棒來磨成針呢？

例（15）是對“知法”問題的客觀陳述，陳述部分是確定、已知的客觀事實，例（16）話語標記前后話題不一致，后文話題是由“要知道”引發并轉換的，此后信息“鐵棒和針都一樣可貴”是新出現的、未知的，說話人著重強調的。

（二）主觀化機制。

1.從客觀意義到主觀意義。元語化中從知域到言域、從認知義到篇章義的過程實際是由客觀表達對象到說話人對命題態度的過程。“要知道1”具有實在義，是表示客觀陳述的動詞組合，而“要知道2”的意義虛化，表提示的話語標記。這種演變是從客觀意義到主觀意義。

（17）我們要知道我們的產品在市場上占有份額是多少，我們的競爭對手又是誰。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18）只有遇事冷靜、理智的家長，才能找到適當和有效的教育方法。要知道，孩子的自尊、靈性和寶貴的想象力一旦被摧毀，是很難重建的。

例（17）展現的是實際認知行為，例（18）是作為提示聽話人注意的標記，引出說話人對前文觀點的遞進的主觀性補充。

2.從當事人視角到說話人視角。“要知道”的主觀化過程中，主體視角發生轉化，由當事人表述或判斷行為演變到說話人對話語關系的主觀認識。言者視角隨之由命題當事人演變為交際說話人，這種視角轉換是“要知道”主觀化的動因。

（19）他們關注的不僅是飯桌上有什么,而且還要知道端到餐桌上的食品來自哪里,是如何生產出來的。

（20）我說的慎重，是要你注意影響，不能讓這件局部的事件影響到大局，影響到大家的情緒。要知道，我們是在怎樣一種情況下拼命呀，我的同志！

例（19）中的“要知道”屬于命題的一部分，例（20）屬言談功能，是在話語交際中說話人對上文所做的補充，話語視角從命題當事人變為交際對話中的說話人。

3.從動力情態到認識情態。就情態而言，“要知道”從動力情態演化為認知情態，是主觀化的表現。“要知道1”表示客觀認知的言語行為，屬動力情態。話語標記“要知道2”是說話人對前文命題的主觀建議和判斷，屬認識情態，體現說話人言語意圖，表現以聽話人為導向的委婉含蓄的交際策略。

（21）現在科學家研究物質，首先要知道它的結構，只有了解化合物的分子結構，才能更好地研究或者制造這種物質。

（22）這種行為，妨礙了交通管理，對自己也會有生命危險。要知道，再寬的馬路，沒有嚴格的法規管理，也難以做到有序運行。

例（21）陳述客觀的認知行為，“要知道”屬于動力情態，表示對“研究結構”問題的客觀認識行為；例（22）中，“要知道”屬于認知情態，利用話語標記委婉地提示話語重點，傳遞主觀建議和判斷。

本文對話語標記“要知道”進行討論。語用功能上，話語標記“要知道”的元話語功能與焦點功能具有一致性：語篇組織功能中，句子的焦點與話題轉換后的信息相一致，焦點的突出性和對比性與元話語話題延續功能相一致；焦點是說話人最想讓聽話人注意的信息重點，這與人際互助功能中說話人利用交際策略，表達的主觀評價相一致。同時，話語標記“要知道”是從助動詞型情態短語演化而來，有其特定的演化動因，是元語化和主觀化共同作用的結果。此外，“要知道”的搭配及結構規律本文并未涉及，還有待進一步的考察、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