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姣艷 劉 姝
(三峽大學法學與公共管理學院 湖北宜昌 443002)
2017年頒布的《民法總則》第一章第9條規定“民事主體從事民事活動,應當有利于節約資源、保護生態環境”,這一“綠色原則”具有在民法典中確立環境保護的價值觀并與民法固有價值進行制度化銜接、建立司法判斷的基本價值標準的功能。[1]在此基礎上,《民法典》中規定“民事主體從事民事活動,應當有利于節約資源、保護生態環境”的“綠色原則”,并且在物權編、合同編、侵權責任編中有近30個條文涉及民事主體的生態環境保護權利義務,建立了《民法典》的“綠色規則”體系。
但是由于近代民法制度強調意思自治、倡導所有權絕對、遵循過失責任原則,無法有效地調整所有的生態環境問題給他人、社會公眾造成的損害。綠色規則的出現,用一種整體的世界觀對待人類社會和自然界,強調人與生態環境是生命共同體,人類的自我實現是在人和自然的內在和諧中達到的,肆意破壞自然環境最終傷害的還是人類自身。綠色規則既是對生產生活方式的理念倡導,更是對民法法律規范實施的價值宣示,貫徹在民法典具體制度中,有助于法律效力形成,取得制度效果。[2]
(一)環境侵權“一元”歸責原則的適用分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環境侵權責任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條也規定:不論是否存在過錯,因污染環境造成損害的,均應承擔侵權責任;以排放污染物符合國家或者地方標準為由進行抗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這表明法律明確規定環境侵權應適用一元歸責,即無過錯歸責原則,無論侵權者是否有過錯,只要污染后果客觀存在,均應當承擔相應的侵權責任,法院不應支持污染者以排放污染物種類、數量并未“超標”為由的抗辯,污染的“違法性”并非必要條件。
但是實踐中無過錯責任條款并未得到統一適用,司法實踐常對環境侵權案件的類型進行區分,以此出發選擇具體歸責方式。[3]張寶教授整合分析大量裁判文書,發現在面對固廢、土壤、水等環境侵權案件時,由于該類實質性污染行為的致害方式表現為存在介質污染、受害者因暴露在被污染的介質中人身和財產遭到損害,法院普遍采取無過錯歸責方式;[4]但是針對聲音、光、電類為擬制性污染行為,實踐中普遍根據其特殊的致害方式——作用于生命體的直接性,法院常將超過相關標準作為責任構成要件,根據法定標準判斷過錯,確定污染者的侵權責任,最高人民法院在“沈海俊訴機械工業第一設計研究院噪聲污染責任糾紛案”中也明確表示噪聲污染適用過錯責任。
作為確定環境損害責任的一般法,《民法典》侵權責任編與《侵權責任法》的規定保持一致。這意味著仍未解決環境侵權“一元”歸責原則與環境法、司法實踐的差異問題,無法解決司法實踐與侵權責任法背離的問題。
(二)依賴私法路徑解決公法問題存在弊端。1.對民法體系造成沖擊。雖然《意大利環境法》倡導“公法性質、私法操作”,用私法手段解決公法中存在的問題,2019年修訂的《法國民法典》也以民法來調整生態環境損害責任,但由于法律在所有制、自然資源歸屬方面存在差異,該模式在我國難以通行。私法在原則上承認當事人的意思自治、處分自由。在面臨環境問題時,不利于高效地實現對環境損害的填補,民法典貫徹生態保護理念須注意其對民法體系的自洽性和妥當性產生沖擊的問題。[5]2.私權利救濟效力有限。民法對公共利益的保護主要是通過對私權利救濟體現,但其自身也具有一定的局限性,采取私法手段往往需要以法律有明文規定可以處罰為限,那么在應對靈活多變的現實問題時難免捉襟見肘。由此可見,私法救濟的前提是將公共的環境法益完全個人化為私法上的權利,但這是不現實的,私法路徑難以實現對公益的保護。
(三)環境侵權懲罰性賠償制度的“懲罰”功能有待商榷。《民法典》第1232條規定:“侵權人違反法律規定故意污染環境、破壞生態造成嚴重后果的,被侵權人有權請求相應的懲罰性賠償。”該制度是在我國環境侵權規則體系乃至與生態環境保護有關的法律體系中前所未有、創新性最強的一項法律制度,但解讀法條可以發現,1232條規定了行為人必須主觀上有故意心態,且造成嚴重的實害結果,被侵權人才能請求懲罰性賠償。沒有將重大過失列為環境侵權適用懲罰性賠償的主觀責任要件,一方面考慮到侵權人的行為主觀上具有可責難性,避免過重的打擊力度,另一方面對懲罰性賠償制度的限定更多出于功能主義的考量。但是筆者認為,重大過失在主觀上雖沒有故意惡劣性性質,社會危害性也較輕,但是作為一種獨立的主觀形態,重大過失對他人的人身、財產權利造成嚴重損害,也有其惡劣影響。1232條將懲罰性賠償的適用范圍規定為“故意”,實際上限縮了懲罰性賠償在生態環境領域可以適用的范圍。從司法實踐角度出發,對“故意”的規定,無形中也加重了受害人舉證的困難,加大維權的難度,可能會造成對“故意”的舉證不明而無法適用的現象,導致實害結果巨大但無法適用懲罰性賠償的案件發生,無法充分彌補受害人的利益損失,無法對侵權人起到譴責和懲戒的效果,法律的指引、強制作用得不到體現,難以實現懲罰性賠償設立的初衷和期望實現的效果。
同時,該法條對于賠償數額、方式和計算方法也沒有進行規定和細化,只是原則性地確定了懲罰性賠償制度在生態環境領域侵權的適用。在實踐中,相比通過污染所取得的巨大經濟效益和環境修復、污染治理所產生的高昂成本,行政處罰和民事損害賠償的懲治力度較弱,低廉的違法成本與巨額的非法利潤相比,很多污染者不選擇污染行為便不具有期待可能性,這對處理我國目前的環境污染矛盾十分不利。
(一)針對不同民事責任形式適用不同的歸責原則。筆者認為應針對不同民事責任形式適用不同的歸責原則,具體方案是針對停止侵害、排除妨礙、消除危險適用無過錯責任,針對恢復原狀、賠償損失等其他責任形式適用客觀過錯責任,案件事實難以查明又有必要對受害者加以補償時,適用公平責任。尤其面對現如今科學技術水平的不斷提高,新能源、新材料帶來的新問題、新污染,在其研發和使用過程中,應該合理運用法律手段,來規范和避免可能造成的生態破壞和環境污染。筆者認為無過錯責任原則更加適用于新能源及新材料領域的研發和使用過程中可能造成的侵權行為。當然,此方法不能機械適用,需要法官在實踐中綜合多種因素進行合理裁判。
(二)公私法結合發揮制度優勢。《民法典》第1234條和第1235條規定了生態修復費用的賠償,表明我國采用的是私法主導模式。在私法主導模式下,行政機關通常不通過行政權來促使相對人采取修復措施,而是由相對人自行評估或組織修復后就相關費用通過民事訴訟進行索賠。一方面私法責任體系影響公法責任,由于生態損害缺乏明確性、潛在侵害者就其行為對生態損害的影響缺乏可預期性及受害者求償意愿缺乏等特點,環境侵權救濟生態損害的效果都會受到影響。另一方面,公法救濟途徑在生態修復方面有其優勢,高效的環境行政執法、政府直接對生態環境損害危害行為的實施主體進行處罰或責令其停止侵害、排除妨礙、消除危險、修復生態環境等行政裁決,這種以政府為主導的公法責任模式有利于發揮政府環境行政監管職能,提高環境修復的效率,節省司法成本。因此,在私法主導模式下,我國環境侵權的司法實踐應突破單一責任模式帶來的弊端,促使公法與私法責任之間的銜接和互補,在用盡公法途徑的前提下適用環境侵權私法規范,而不是重私法途徑輕公法途徑。更不能以私法途徑為由,轉移公權力機構的環保義務。
(三)擴大懲罰性賠償的適用,合理確定懲罰性賠償金數額。環境民事公益訴訟以彌補受害人損失、維護公共利益為出發點,懲罰性賠償制度的適用兼具救濟性、懲罰性和預防性三重作用。通過對域外制度的梳理,幾乎所有的懲罰性賠償制度都將行為人的故意、主觀惡意程度作為認定責任時的主觀要件,主要是考慮到侵權人的行為主觀上具有可責難性。然而鑒于當下我國生態環境侵權屢見不鮮,環境污染問題日益嚴重,以生態破壞換取經濟發展的現象屢禁不止,筆者建議《民法典》第1232條應當擴大懲罰性賠償的適用,將重大過失、消極不作為納入主觀責任要件考量范圍,通過擴大懲罰性賠償的適用,起到威懾作用,盡快解決現今環境矛盾的突出方面,實現設計懲罰性賠償制度在環境侵權領域中的立法目的。但是考慮到懲罰性賠償處罰的嚴厲性和自身特點,應該區分重大過失和一般過失,通常情況,一般過失是對一般性義務的違反,不會造成嚴重的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不具有可譴責性。
在確定懲罰性賠償金數額方面,我國雖是成文法國家,但考慮到法律工作者的法律素養參差不齊,如果盲目學習域外如美國、澳大利亞采用倍數計算法,賦予裁判者過于寬松的自由裁量權,可能會造成審判過程中不公平;其次,由于我國國情復雜,地區經濟發展不均衡,各地生態環境現狀存在區別,環境污染所造成的損害后果和程度也有較大差異,如果采用單一的倍數計算法,將可能造成司法實踐的混亂。因此,筆者建議懲罰性賠償金以高于損害性賠償的金額來實現其功能和目的,高出的賠償金可以起到彌補受害人的損失、激勵受害人積極維權的雙重作用,還可以對侵權人起到威懾和懲戒作用。在實際計算中,可以以基本損失為計算基礎,將侵權人的主觀惡性程度、環境損害后果、經濟狀況結合起來,采用不同的倍數計算,同時也應當設定懲罰性賠償金額的最高限額,以避免自由裁量權的濫用。這樣既結合了個案受害者的實際情況,又給懲罰性賠償設置了一個最高額的上限,有效避免裁判權的濫用。
《民法典》侵權責任編第七章“環境污染與生態破壞責任”作為環境侵權責任專章,用7個條文規定了綠色制度,體系化地貫徹落實了《民法典》總則第9條規定的綠色原則,具有重要的時代意義。綠色規則不應該僅僅停留在倡導層面,將其貫徹落實到民法典的具體制度中,尤其是侵權責任法一般規則的綠色化作為綠色制度實施的關鍵易被忽視,還有空間可以補充和完善,要在實踐中注重多種法律解釋方法的綜合運用,汲取國內外制度經驗,真正發揮《民法典》在生態環境領域的積極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