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隱喻理論視閾下英語多義詞的解釋

王昆芳

(浙江越秀外國語學院 英語學院，浙江 紹興 312000)

一、引言

認知語言學認為，人類在和現實世界互動時，產生了感覺、意象和意象圖式，進而形成了概念和范疇，最終形成語言。這個認知過程體現了人類語言的體驗觀，世界上的事物對應了名詞，感覺對應了動詞，而一詞多義的出現是為了更生動地表達人們的情感，更積極地與現實世界進行互動。Lakoff 和 Johnson在Metaphors We Live By中提出，人類使用語言的過程和文化背景是不可分割的，而文化和概念隱喻之間具有強有力的連貫；人類認知范疇和概念化的進程中,一詞多義不斷地發展，而隱喻在部分詞匯意義擴展的過程中起到了關鍵的作用，因為它是一種非常重要的認知手段[1]86。語言學家Hester認為，隱喻基本存在于每個詞的詞源[2]。認知語言學家束定芳認為，通過隱喻，人們可以用已有的舊詞語來描述那些新的、還沒有名稱的事物,也可以通過隱喻對事物的本質和特征進行生動地敘述,此時就產生了一詞多義[3]179。作為一詞多義的其中一個發展路徑，在對它們進行解析時，我們不能用傳統的語言視角去解讀，本文擬從認知語言學中的概念隱喻視角來解釋英語中一些一詞多義的現象。

二、概念隱喻

(一)概念隱喻的定義

傳統的語言學理論中，隱喻是一種常用的修辭手段，它與明喻是相對的。Lakoff 和 Johnson 在Metaphors We Live By的書中率先提出了概念隱喻這個觀點，之后Lakoff又在論著The Conceptual Theory of Metaphor中詳盡地解釋了概念隱喻。他們認為，隱喻不再只是語言學方面的問題，而是人類認知思維的一種普遍方式，所以應該更多地從認知的角度來研究隱喻[1]126。之后，更多的學者不再把隱喻僅僅看作是一種修辭手段，而是把它當作人類認知活動的工具、思考問題的模式。

Lakoff認為，從本質上來說，隱喻其實是用一類事物去理解另外一類事物。具體一點說來，人類自身的思想或者能力會限制語言的表達，此時，人們在認知和了解一些新的和抽象的事物時，為了表達省力，可以通過那些與之有相似性的事物，可能是形的相似、特征的相似[4]202。王寅以認知的角度給隱喻下了定義，即隱喻作為人類認知和思考這個世界的方式[5]；Gibbs認為，隱喻是我們大腦進行思維的一種方式，是人們對事物進行認知的另一個視角。在概念隱喻這個視角下，對抽象概念的理解是建立在一定的工作機制之上的[6]。總之，概念隱喻是一系列隱喻系統，它通常建立在日常語言的基礎上，人們對于抽象概念的理解，受到這套系統的支配，也就是說，人們用一種范疇下的概念去理解和它具有某種相似性的另一種范疇下的概念，以簡化另一種概念。

Lakoff在書中詳細解釋了和概念隱喻相關的術語，比如：conceptual domain(概念域)、source domain(源域)、target domain(目標域)、image schema(意象圖式)、mapping(映射)。他認為，人們是用一個具體的概念域 (源域) 來表達一個比較抽象的概念域 (目標域)[4]116。因此，人們把概念隱喻理論中源域和目標域之間的映射，稱之為隱喻，這是人們用已知的較熟悉的概念去理解、認知一個新的概念的過程，即用傳統的方式把一個具體的已知概念映射到另外一個抽象的未知概念。

概念隱喻通常用A 是 B的這種形式, A指的目標域, 它是通過源域B來理解的。例如“Life is a journey.”，它把旅行的概念映射到人生的概念上,使人生帶上了旅行的各種特點，比如會有起點、終點，還會有漫長的過程。和一般的隱喻不一樣, 概念隱喻經常用源域中具體的、已知的，或者比較熟悉的概念，和目標域中抽象的、未知的或比較陌生的概念進行類比。比如“Love is chocolate.”“People are plants.”“Happy is up, sad is down.”等，在這些概念隱喻中，具體的chocolate、 plants、 up、 down映射到比較抽象的love、people、 happy、sad。

人們通過始發域B來理解目標域A,這種理解的基礎，是A和B之間存在的一系列映射,理解A和B之間的映射是理解概念隱喻的關鍵。

看一下“Ideas are food. ”這個概念隱喻的映射過程：源域是food，目標域是ideas，在這個概念之下，所有和food相關的源域都可以相應地映射到ideas這個目標域，如 preparing food → creating an idea, cooking food → forming an idea, the taste of food → the character of an idea, eating food → accepting an idea, digesting food →understanding an idea。

通過以上的映射過程，我們可以看到,不是所有和food相關的知識或者經驗都會 映射到idea這個概念域上,但是一些最主要的因素都被自然、形象地映射到了概念域idea上面。當人們清楚理解了A和B之間系統的映射過程,對這個概念隱喻的理解也就非常清晰了。同時我們也看到，這個映射的過程并不是刻意的,而是人們交際中自然地、無意識地形成的。這是一種常規化的映射，也是概念隱喻的常規性特征，它決定了人們平時所處的語言社團一直共享，并且不會違反這種隱喻的表達。

概念隱喻中，有來源于人們對世界認知的直接經驗，也有一些來源于間接經驗，有一些來源于兩個概念本來就存在的相似性，也有來源于人類主觀感覺到的概念的相似性。總之,概念隱喻建立在人們的生活基礎上,存在于人們的意識中,正是基于這些潛意識里所存在的概念隱喻,人們才能理解語言，而這完全是一個無意的、自然的過程。

(二)概念隱喻的分類

在Lakoff 和 Johnson所著的Metaphors We Live By的書中，他們把概念隱喻分為三類：結構隱喻、方位隱喻以及本體隱喻。而Black把隱喻分為不同的三類： extinct metaphor(已滅絕的隱喻，這種隱喻已經看不出詞的根源了)、dormant metaphor(休眠的隱喻，曾經是隱喻，現在不太被使用，但是還可以恢復原意)、active metaphor(活躍的隱喻，仍然具有明顯的隱喻)[7]。束定芳又從完全不同的視角給隱喻分類，根據使用的新鮮程度和使用的頻率為標準，分為新隱喻、普通隱喻和死隱喻[3]89。本論文所引用的是Lakoff和 Johnson的分類法。

Lakoff和 Johnson認為, 人們需要借助其它的概念來理解和構建隱喻概念，因此，需要通過完全不是同類的物體或者經驗，對另一類物體或者經驗概念化[1]36，概念隱喻的具體分類如下：

結構隱喻，它是用一種經驗的結構去構建另外一種經驗的結構,使目標域的概念可以按照源域的特征進行理解。比如“Argument is war.”這個隱喻中,通過war來構建argument的時候, 已經給argument賦予了特別的形式,而這些形式直接給argument加了戰爭的特色。人們在爭論時,會有 support或者oppose的態度，這類似于戰士打仗；同樣也會采取attack 或者defend這種戰略, 甚至demolish(駁倒)對方的觀點, 最后結果肯定是win或者lose；所有這些和war有關的support、oppose、attack 、defend、demolish、win和lose，都生動地映射到了argument這個概念域。

方位隱喻，它一般用“上—下”“前—后”“內—外”“中心—邊緣”等表示空間的概念來構建另一種概念系統。如“more is up，less is down.”“Happy is up, sad is down.”，這和我們身體構造、行為方式密不可分。

實體隱喻，它是人類在談論, 識別抽象概念時，按照已有的生活經驗把抽象的概念給予實體化,用比較客觀的事物去理解抽象的概念。鑒于此，在理解和體驗經驗時，我們可以使用物質和實體的概念結構來映射；把經驗看作實體或者物質,通過實體或物質,可以簡化對經驗的描述,比如分類、量化、指稱等等,通過這個過程，本來抽象的概念便擁有了物質和實體的特性。容器隱喻是實體隱喻中的一大特點，它指的是人屬于獨立在周圍世界外面的實體,可以把每個人看作一個容器, 擁有里外、分界面等。人類可以把這種概念投射到除人體之外的事物,比如房子、田地、樹林,甚至還可以把那些無形的、抽象的事情、狀態、行為、活動都作為一個容器。如The train is coming into our view.這里把抽象的view看成一種容器, 通過這樣理解，the train才可以進入視野。

三、英語詞義延伸的隱喻認知理據

Lakoff和Johnson對隱喻作出的重要論述:“隱喻時刻存在于人們的日常生活中, 人們的語言、思想和行動中都充滿了隱喻。”[1]99隱喻的基本機制是跨域映射，也就是從源域映射到目標域,從具體的概念映射到抽象的概念。概念隱喻理論說到, 一個詞語眾多的義項并不是一種任意的關聯。人們開始于自己的“經驗”(empirical basis), 然后通過認知“推理”出了有關聯的詞義。在人類語言不斷發展的過程中, 一詞多義現象變得非常普遍，形成了人類語言的一個共同特點。隨著新事物不斷出現，社會科技的不斷發展, 遇到新的概念，人們會用已有的詞匯、或創造新的詞匯、或借用外來詞去表達,而此時人們會首選已有的詞匯，因為這是最經濟便捷的方式。

概念隱喻理論是多義詞的重要理據之一，在此理論之下，一個詞語會包含核心義項 (core meaning) ,又叫做原型意義 (prototypical meaning) ,雖然核心的意義會不同,但它們都是通過這個共同的核心相關聯,最后由一個詞形表現出來。在這個過程中，一詞多義的幾個義項便構成了一個網絡,這是一個復雜的集合。而該詞的核心意義正產生于人們和外界進行接觸的身體經驗，它是具體的有形的體驗,其他的義項是通過隱喻來自核心義項。核心義項在人們的頭腦中以意象圖式存在，形成概念隱喻。之后，人們接受了從核心意思到隱喻意思的隱喻過程，并且加以推廣，這個隱喻意義就慢慢變成該詞的新義項而固定下來,最后就成了一詞多義的一部分。

四、概念隱喻理論對多義詞的解釋

根據隱喻的認知理據，英語中的某些多義詞,基本詞義往往廣泛被人們使用，而其他的部分詞義就通過隱喻從基本詞義轉換過來,這些延伸之后的基本詞義構成了一詞多義,部分義項可能變成該詞的字面詞義, 但另外的義項仍具有明顯的隱喻特點。

(一)結構隱喻對多義詞的解釋

一種概念的結構構建了另一種概念,然后疊加起來,這是結構隱喻的特點。這樣一來，用于對一種概念的各個描述就同樣可以來描述另一種概念。最明顯的特征是：用源域中的概念結構去構建和理解目標域中的概念結構。例如在“Time is money.” 這個結構隱喻中, lose、save、spend、cost、invest、budget、profitably這些概念都屬于金錢域，人們可以浪費錢、節約錢、花錢、預算錢，這些概念一旦映射到了時間域，時間域也有了金錢域的特征,它們也可以被人們浪費、節約、花掉、預算，這兩個概念域之間構成了結構體系的映射，使人類對另一個領域有了更便捷的認知,對應的這些詞義擴展路徑非常明顯，比如:

(1)He lost a lot of time.

(2)That schedule will save me several days.

(3)She spent three weeks reading that book .

(4)The difficult math problem cost him an afternoon.

(5)He invested a lot of time in that project.

(6)I think I should budget my time.

(7)They always use their time profitably.

以上金錢域中的詞在意思的擴展中，結構隱喻起到了極其重要的作用。在從源域到目標域的映射過程中, 以上幾個詞的詞義從不同的角度得到了擴展與引申,雖然意思稍有變化，但是都源自它們源域的基本含義，為這些多義詞的產生奠定了基礎。

再比如range這個詞，基本含義是“范圍”。比如能見到的范圍，但是當它被映射到事物種類的概念時，就屬于“一系列”的種類，被映射到燈標的概念時，它指的是燈標的“射程”，被映射到雷達的概念時，意思是雷達的“量程”，總之，range的很多義項都從它的基本含義“范圍”向外擴展延伸而產生。

(二)方位隱喻對多義詞的解釋

方位隱喻是人類最基本的空間方位的體驗,來自同一個源域所產生的隱喻，它們的物質文化和體驗基礎是相同的, 因此隱喻的意義也是系統性的。以up為例：

up總體是表示向上姿勢的一個完整圖式,但是向上的方式、位置和程度是不同的，因此，以它為源域的方位隱喻也各種各樣, 最后這幾個方位隱喻之間構成了一個連貫的系統。

up的原型義:1.從下往上；2.向上；3.向……頂,向……遠端；4.向……的上游。

1.up映射到時間域，可以表達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時間,用法是比較靈活的。例如：

(8)Up to now, she has never admitted her fault.

(9)The spring festival is coming up.

2.up 映射到數量域時，表示“more is up”,喻指數量增多或上升。

(10)She put my rent up last month .

(11)Business is up recently and the workers’ income is up too.

(12)The house prices are still growing up.

3.up映射到狀態域時，表示“Happy is up.”“ Health is up. ”“Life is up.” “Good is up.”。

(13)She was delighted up when she saw her daughter back.

(14)As to her health, she’s way up there.

4.“up” 映射到社會地位域時，表示 “ status is up.”。

(15)His family has come up in the world finally.

(16)The audience looked up to the great hero .

無論映射到什么域，我們可以看到，以up為源域的各個隱喻意義有著共同的特點:它都含有好的、積極的意義。方位隱喻是人們認知客觀世界的關鍵過程之一, 它存在于大量的詞匯意義的擴展與引申過程中，建立在人們經驗和感知的方位隱喻使詞義更加多樣化、復雜化。

(三)本體隱喻對多義詞的解釋

本體隱喻可以分為實體隱喻和容器隱喻。我們以實體隱喻為例，它是把本來比較抽象的、含糊的一些思想、狀態和具體事件對應具體的、實際的東西，這樣人們就可以對它進行量化、論述等。實體隱喻中，人們更多地用身體體驗去理解那些抽象的經驗, 比如思想、感情對應具體有形的實體, 然后把它量化或者范疇化。以人體部位foot為例，看一下它的基本詞意和部分義項。

它的基本意思,是“人或者動物身體的最下方,最靠近地面的部位”。

1.foot映射到步態域，人們用“腳”走路, 進一步引申就可以隱喻為“步態”，如：

(17) change foot (換步)。

(18)She has a good foot on the floor(善舞)。

2.foot映射到底部域，因為腳處于人體的最下面,可以引申為“底部”“下面”等，也可以引申到“終點、最后”的意思，如footboy(腳夫)。再如：

(19)We stood at the foot of the stairs.

(20)Our school is situated at the foot of a high mountain.

3.foot映射到情感域或者心理域，我們處于恐懼或生氣的狀態時, 血液會瘀滯, 嚴重的話會很難到達位于身體末端的手和腳,因此會感到生理上的冷，這種反應最終會映射到人的心理域或者情感域，表現出害怕或者氣憤。如:

(21)She was irritated to foot.

(22)The young man had cold feet suddenly and refused to help her.

(23)Understanding idioms can be a hard thing, but don't get cold feet.

4.foot映射到態度域,腳參與了我們大多數活動，在詞的發展過程中，人們用foot來表達一些抽象的概念，如態度。走路平穩，映射到態度域就是“踏實做事，盡力而為”；假如用一只腳走路，就會失去平衡，映射到態度域就是“粗心、馬虎”[8]。如:

(24)Her mother didn't like her daughter having that hairstyle, so she put her feet down and asked to change it.

(25)Tom’s really put his foot in it this time. He lost his passport on his way back home.

5.foot映射到控制域，腳在身體的底部，它支撐了整個身體,控制了人們的站立和行走，所以可以隱喻為“控制”或者“支配”。

(26) He was beneath/under the foot of his boss.

(27)She’s very satisfied to get off on the right foot in the new semester.

以上由實體隱喻擴展到其他義項的一詞多義很多，因為把抽象的概念具體化了, 人們的認知過程得到了強化, 同時詞匯的多義也變得豐富多彩。

五、結語

英語詞匯是一個多維的集合，它以意義為核心,而隱喻是詞義擴展的其中一個重要方式和理據。在這種隱喻模式下，人們通過認知手段使詞的中心意思往其他意思擴展，它是人們認知化、范疇化的結果。概念隱喻決定于人們的身體和物理經驗, 更大地基于生活經驗，是人們得以生存的重要認知方式，也是一詞多義的巨大源泉之一。概念隱喻對人們的思維和言語有著重要的作用,特別是對那些無法通過直觀手段來理解和認知的事物,毫無疑問加深了人們對事物之間相互聯系的理解,從而對客觀世界有了更清晰的認知。語言隱喻首先表現在詞語的產生,因為它是人們新詞創造的方式之一，作為普遍的現象，多義詞和人類的認知能力緊緊相連,它的形成是人們認知發展的結果。概念隱喻體系在詞匯意思的擴大和引申,或者說在一些多義詞產生的過程中起到了功不可沒的作用。通過概念隱喻理論了解此類多義詞的核心意思和周圍意思、中心意思和次要意思之間的關系,對相關詞匯義項的理解將不再孤立、割裂，反過來對概念隱喻系統也會更深刻地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