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晨陽
(洛陽職業技術學院 文化與旅游學院,河南 洛陽 471000)
夏商周時期是我國奴隸社會的繁榮時期,也是我國青銅文化的典型時期。青銅器是由紅銅加入錫和鉛冶煉而成的,視用途與器類之不同而有不同的銅錫比例,本呈金黃色,生銹后為青綠色,故稱青銅。“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在人類先民的探索期,被譽為“國之重器”的青銅器成為劃時代的象征,它所體現的裝飾風格、文化語義、社會功能、時代精神,都是中華文化寶庫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造型聯系功用,裝飾承載觀念。青銅器種類繁多,有禮器、樂器、工具、兵器、車馬器、雜器等[1]。禮器最重要,器形最豐富,制作最精美。按用途,禮器分為酒器、食器、水器。從實用和制作的角度看,商朝尊敬鬼神、信占卜,青銅鑄造以祭祀用品為主,出土了大量的尊、爵為代表的酒器,具有宗教祭祀的含義;周朝重視以宗法制為核心的禮制,出土以簋、豆為代表的食器,具有人事意義;春秋戰國時期, 青銅器的功能性日益發展,出現了更多滿足人們生活需要的日用品,是一種鐘鳴鼎食的組合。
通過對夏商周青銅器紋樣做出梳理,以紋樣的圖像視覺性,追尋中國傳統文化藝術的裝飾美感。以視覺圖式之美,領略燦爛輝煌的中華文化。中原地區被譽為中華文化的發祥地,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位居九州之中。河南古文化遺存豐厚,是夏商周三代青銅器的主要產區。縱觀夏代的乳釘紋青銅爵,商代青銅“婦好”偶方彝、青銅甗,戰國早期嵌紅銅狩獵紋壺等都是重要的青銅出土物。青銅器的紋飾則由簡約的乳釘紋到莊重的饕餮紋、夔紋,富有韻律的竊曲紋、環帶紋,再發展為清新的蟠螭紋、宴樂紋、攻戰紋等。其裝飾走過了一個由簡陋到繁麗,再趨向單純樸實的過程。從青銅器紋樣的演變和發展之中,可以窺探到中國傳統裝飾美的古老起源,體會傳統工藝的匠人精神。
造型和紋飾是青銅藝術的主體,它們相互協調、相輔相成。造型莊重肅穆,其紋飾也趨向怪誕、神秘、繁復;造型輕盈纖巧,其紋飾則趨向于簡潔、明快、清新。這些青銅裝飾紋樣在由簡到繁,再由繁到簡的變化過程中,也體現著多樣和統一、節奏與韻律相符的秩序性。
青銅器紋樣裝飾類型大致分為動物紋飾、幾何紋飾、人事活動紋飾以及植物紋飾。動物紋飾有饕餮紋、龍紋、夔紋、鳳紋、象紋;幾何紋飾有渦紋、回紋、聯珠紋、竊曲紋、云雷紋、瓦紋、重環紋、垂鱗紋等;人事活動紋飾有宴樂、攻戰、狩獵、投壺等;植物紋飾有四瓣花紋、垂葉紋等。
1.動物紋飾
動物紋飾分兩大類:一類是變形奇特、在現實中并不存在的、經過藝術再加工的動物的紋飾,一般稱怪獸紋,如饕餮、夔、龍、鳳等。一類是自然界中真實存在的動物。獸類有象、犀、熊、鹿、牛、羊等;鳥蟲類有鳥、鸮、蟬、蠶、蛇、龜、蛙、魚等。
(1)獸面紋
獸面紋以前稱作饕餮紋,盛行于商代晚期至西周早期,常以左右對稱的正面形象出現,并裝飾于青銅器的腹部和頸下。獸面紋在式微后一般作為輔助紋飾,出現于器物的耳、足之上。青銅器上的饕餮,就是“龍生九子”中那個貪吃的怪獸。商代人發現了牛、鹿、虎、羊等各類動物的形象特質,并依據這些形象特質采用抽象手法創造了饕餮形象。這一形象因符合當時人們追求理想的心境,因此,至今仍被當作經典的青銅裝飾紋樣。
鼻梁居中、左右對稱,雙目圓瞪、炯炯有神,尖角翻卷、齜牙咧嘴、利爪大張是饕餮紋的典型形象。據《呂氏春秋·先識覽》記載:“周鼎鑄饕餮,有首無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由此可知,饕餮這種兇狠殘暴的形象完全符合“食人”這一含義[2]。
饕餮因限定在“有首無身”,因此,有專家根據饕餮面部不同的形象特點,分別以牛頭、羊頭、虎頭、長頸鹿頭為其命名,來指代牛角獸面紋、羊角獸面紋、虎頭獸面紋、長頸鹿角形獸面紋。
(2)龍紋
龍給人威嚴而神秘,不可親近,只可敬畏的感覺。龍的特殊地位在周代已經形成,按《禮記·玉藻》的說法,周天子在祭祖時所穿的服裝要畫上卷曲的龍紋。它或做獸面的組成部分,或做獨立裝飾。通常,其軀體蜿曲成蛇狀,張口且嘴唇向外翻卷。頭上帶角的動物基本可歸于龍紋。
到春秋戰國時期,龍又產生了新的變體紋飾——蟠螭紋和蟠虺紋。蟠螭紋流行于春秋中晚期至戰國早期,是一種密布于器物表面的交龍紋飾。其由兩條或兩條以上小龍相交而成,小龍均張開口,上唇有明顯上卷,組成紋飾單元。“虺”是古書中記載的一種毒蛇,蟠虺紋實際上是特別細密的蟠螭交錯扭曲而形成的圖案。
(3)夔紋
夔紋通常是指只有一足的獸面紋飾,主要流行于商代和西周早期,它可以是獨立的裝飾題材,也可以兩兩相向,組成獸面紋。根據形象的不同,夔紋可分為夔龍紋和夔鳳紋。夔龍紋通常對稱式出現,是一種作爬行狀的側面龍形圖像,有一足、兩足、無足之分。
(4)鳳紋
西周時期,鳳紋在青銅器上廣為流行。鳳在甲骨文中被視為天地的使者,是富麗華美的形象象征。鳳代表著幸福、和樂、安康,讓人感到和睦、溫暖、安全,易親近。鳳紋的典型特征是向下彎鉤形的鳥喙以及腦袋上的角。
西周盛行的鳳鳥紋類似禽鳥,一般呈現對稱或帶狀形,裝飾在青銅器表面,常以側面形態作回首或前視狀。鳳鳥的頭部通常帶有華麗的鳳冠,時而垂于胸前,時而羽翼飄飄,詮釋了傳說中神鳥的仙靈之氣。鳳鳥紋的出現使青銅器開始展現人性的色彩,宗教巫術的地位開始動搖,世俗的愿景開始興盛。
(5)其他動物紋飾
除了獸面紋、龍紋、鳳紋和夔紋常見紋飾之外,還有很多動物紋飾,大多以現實生活中真實存在的動物為載體,展現其變化多端的形象特征。常見的有象紋、蛇紋、蟬紋、龜紋、長鼻獸紋、魚紋等。
2.幾何紋飾
幾何紋飾即幾何形紋樣的裝飾,主要是指通過運用特定幾何圖案的抽象、變形與組合等裝飾性的藝術手法和語言,使其具備形式美的審美屬性,是一種藝術的理想化、象征化、秩序化、簡約化。幾何紋飾有竊曲紋、云雷紋、瓦紋、重環紋、環帶紋、聯珠紋、渦紋、回紋等。幾何紋飾有兩類:一類是將原本具象的題材抽象化,常見于中國的早期裝飾,如竊曲紋、垂鱗等,俗稱變體動物紋。另一類源于自然物象,如云雷紋、瓦紋、聯珠紋等。
(1)竊曲紋
竊曲紋是依據獸面、夔龍、鳥形象的變化,塑造出卷曲(如橫向S)的抽象幾何形象,常采用左右排列、二方連續組織的構圖形式。西周末期的青銅器紋飾多是抽象的形式,因為只有抽象的才是超現實的,才是人們所崇拜的,因此,竊曲紋就成為這一時期青銅器的主要裝飾紋樣。其圖案由卷曲的細長條紋構成帶狀裝飾,密布在器物的口沿下方或器蓋邊緣。
(2)云雷紋
云雷紋的得名與篆字有關。云雷紋有曲線回旋的和折角直線回旋的兩種樣式,這兩種樣式的形象分別與篆字中的“云”和“雷”相似。云雷紋是云紋與雷紋二者的合稱,外形上通常由連續回轉的卷曲線連接而成,作螺旋形回轉的渦紋稱為云紋,作方形的連續回旋的為雷紋。
作為幾何形紋飾的代表,云雷紋使用頻率最高、流行時間長。商代早期已出現連續的帶狀云雷紋裝飾帶。商代中期至西周早期常在獸面紋、龍紋、鳳紋等動物紋飾空隙處填充云雷紋,并將其作為主紋飾的地紋。它是一種對自然現象模仿與表現的早期幾何紋樣,在形式上多是二方連續式的伸展。
(3)瓦紋
瓦紋盛行于西周中晚期,常以簡單、質樸的形象出現。其紋飾特點是寬闊的橫系作突起或凹陷的槽,狀似一排排的仰瓦,舊稱“平行溝紋”,亦稱“瓦紋”“橫條溝紋”。
(4)垂鱗紋與重環紋
流行于西周早期至春秋早期的紋飾,因外形像魚鱗片而得名,裝飾主題單純,構圖連續,莊重嚴整。此類紋飾有些像魚鱗一樣上下相疊,縱向交錯排列,裝飾于器物腹部,稱為“垂鱗紋”;有些形式簡單,單個鱗片橫向并列(也有作兩層),構成帶狀紋飾,裝飾于鼎和簋的腹部或圈足位置,稱為“重環紋”。
(5)其他幾何紋飾
除以上幾種幾何紋飾之外,還有環帶紋、聯珠紋、渦紋、回紋等幾何紋飾,這些幾何紋飾成為青銅時代裝飾花紋的重要組成部分。
3.人事活動紋飾
人事活動紋飾出現較晚。春秋戰國時期,創造者將傳統的動物紋進一步抽象化,從描寫神靈轉向普通人,出現了一系列反映社會現實生活的紋飾,如宴樂、射獵、采桑、射箭、投壺、戰爭等。
如典型青銅器《宴樂攻戰銅壺》,其裝飾分成三個橫帶面。上面橫帶面描寫采桑、射箭,中間橫帶面描寫宴樂射獵,下面橫帶面描寫戰爭。因其采用繪畫形式來表現這些內容,因此,線條更加流暢,已初步擺脫了對稱圖案。由于其每個橫帶面的處理手法各不一樣,形成豐富多彩的藝術效果。《宴樂攻戰銅壺》為秦漢以后借助裝飾藝術反映現實生活打開了一扇新的藝術之門。
4.植物紋飾
植物紋飾指以樹葉、樹及花卉為題材的青銅器紋飾。其多以四瓣花紋、垂葉紋、盤草紋等圖案與其他紋樣配用,也有單獨使用的[3]。以花草為主題的紋飾在春秋中期大量出現,其中,因有些裝飾將變形花草與鳥禽造型搭配使用,展現出陰柔之美。因此,植物紋飾的出現使神話圖像在裝飾中的神秘性減弱,而展現出裝飾的自然性、和諧美。
四瓣花紋是最著名的植物紋飾,其典型狀態是四周等大的花瓣所形成的非閉合狀態。它是戰國中期中原開始流行觀賞性裝飾的杰出代表。
1.夏商周青銅器紋樣變遷
夏:紋飾以線為軸、兩側嚴格對稱,注重線條布局的粗疏與精密以及上下比例。
早商:裝飾由粗疏走向精致,出現了對后世影響深遠的饕餮紋。
晚商:紋飾層次豐富,紋線在變粗、變寬而且加厚,加強了器型的凝重感。
西周:紋飾風格簡約并不單調,在結構上打破饕餮紋的對稱式構圖,形成較自由的相接式結構。布局上有時留白,主紋常做環帶并裝飾在顯著部位。
東周:春秋戰國時期,新的裝飾工藝技術出現,技術不斷進步,紋飾更具表現力和張力。紋飾內容變得更為廣闊,多以場景作為表現中心。
2.夏商周青銅器紋樣藝術特征
一是從對稱的秩序美到自由的奔放美。秩序感是裝飾形式變化原則的基本依據。中國自古就有“成雙成對”的美好愿景。在溫文爾雅的禮樂時代,一切都有規可依、有矩可循。商代盛行的獸面紋飾最能體現這一特點,其采用左右對稱的方法,體現出禮制社會的規矩嚴謹。西周常見的二方連續紋飾,用反復的連續來表達其有條不紊的秩序和規律。戰國時期,人事活動紋飾的出現打破了嚴謹對稱的秩序美的桎梏,開始洋溢著活潑、流暢、奔放。如戰國青銅器上的攻城畫像和水戰畫像上所描繪的貴族勇猛作戰的場景,體現出自由的奔放美。
二是從象征性裝飾到藝術性裝飾。夏、商、西周是典型的奴隸制社會,此時,統治者多用以饕餮為代表的威嚴神秘的獸面作為象征性裝飾,來震懾人民。后來的幾何形紋飾在形式、內容上都傾向于表現性的藝術范疇,具有很強的理想化色彩。例如,波帶紋是西周中晚期到春秋早期青銅食器和酒器的主要紋飾之一,其形狀正如一條飄帶,呈現波浪起伏的形象。波峰間的空隙填充紋飾,以幾何形和動物形為主,使嚴肅、威儀的青銅器皿,增添了幾分生氣,十分富有裝飾趣味,體現了從象征性紋飾向藝術性紋飾的轉變。
三是始終追求自然性和人文性的統一。自然性指許多紋飾多取材于自然界中真實存在的動物形象特征,如鹿紋、兔紋、魚紋、蛇紋、象紋等,強調了藝術來源于生活[4]。青銅紋飾的人文性從形式方面看,與古代歷史的融合和延續性有一定聯系,同時展現了當時人們對自然的敬畏。
夏商周青銅器種類繁多,裝飾豐富,追求從對稱的秩序美到自由的奔放美,從象征性裝飾到藝術性裝飾,其絢麗多彩的紋飾下隱藏著一定的文化成因。例如,饕餮紋威嚴恐怖的形象給人以莊重肅穆的審美感受,充分體現了奴隸制社會崇拜自然、畏懼自然的心理[5]。中國青銅器上的裝飾紋樣體現了“規矩”美學觀,在此表面下蘊含著巫覡文化的鬼神觀念,體現納吉賜福的吉祥寓意,凸顯變化統一的生命節奏。
第一,蘊含巫覡文化的鬼神觀念。夏商周三代彌漫著鬼神觀念,巫覡文化和祭祀之風盛行,尤以商代為盛。商代,人們尚享樂、重刑罰、輕禮義,敬鬼神、嗜占卜、重祭祀,并以祭祀、占卜為其文化中心。在此社會背景下,早期人類不得不將自身的幸福寄托于無所不在的神靈的庇護。比如,青銅器上的鳳鳥紋、饕餮紋等往往帶有神秘性,成為人們早期的圖騰崇拜,成為驅除鬼怪、溝通人神的重要工具。
第二,體現納吉賜福的吉祥寓意。有些青銅紋飾所含有的納吉賜福的吉祥寓意,成為早期人類追求美滿生活的象征。例如,龍紋、鳳紋有祥瑞之意,被譽為中華神物的象征。“羊”“祥”二字同義,羊角獸面紋素有吉祥之意。魚紋象征著生殖崇拜,有多子多孫之意,鹿紋有福祿永在之意,等等。人們在迷信鬼神的同時,也期盼屬于自己的幸福生活。
第三,凸顯變化統一的生命節奏。夏商周青銅紋飾從單獨紋樣、二方連續發展到四方連續,再到形式自由多變,在對自由的向往中凸顯變化統一的永恒規律。例如,青銅器中的連續圖案紋飾,表現為有規律的間隔、有秩序的重復,使人感到身心愉悅,尤其是以幾何紋的裝飾形式最為突出,比如渦紋、水波紋等。變化的美飽含生命的節奏與韻動,呈現出生生不息的旺盛活力,體現出青銅紋飾由具象的秩序美到抽象的形式美的嬗變。
作為裝飾藝術的青銅器紋飾,不但是一種藝術,而且又是一種文化,是文化的一種藝術化存在方式。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傳統的也是現代的,藝術應該是大眾的,是屬于每一個人的。
夏商周青銅器上神秘的裝飾紋樣體現出秩序、威嚴、樸素、雋永、靈動的藝術特征,同時,其在變遷中開始追求活潑流暢的自由美和藝術性,強調自然性和人文性的統一,從而形成了其特有的美學觀。這些獨具魅力的裝飾紋樣不僅體現了我國傳統文化的博大精深,還表現了傳統工藝的“匠人精神”,成為中華文化寶庫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