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群



二〇〇六年,朱士齊第一次見到黃河。從家鄉聊城駛出的客車,載著他自濼口黃河浮橋上駛過,狹窄而顛簸的路面并沒有引起他太多的注意。青春、大學——新世界的大門正在向他敞開,那種新奇與誘惑沖淡了一切。
此后的四年時間里,這座浮橋成了他回家的必經之路,作為山東建筑大學土木工程專業的一名學生,朱士齊偶爾也會思考,為何在二十一世紀還有如此古老的過河方式?
那時候的他怎么都不會想到,十余年之后,他會回到這座浮橋畔,帶領他年輕的伙伴們改寫跨黃通行的歷史!他們要開掘『萬里黃河第一隧』,為濟南乃至山東的新舊動能轉換與高質量發展,鋪設一條嶄新的高速通道。
高質量發展新征途
濟南,南望泰山,北依黃河。這座以泉為名聞天下的城市,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里,以泉為魂,構建了最早的古城格局。
近代以來,濟南城市規模不斷擴展,但南部的群山與北部的黃河一起,似乎成為濟南人心中“天然”的屏障。在“山河之間”,當代濟南東西狹長的城市空間,逐漸形成。進入21世紀,濟南的城市規劃者們越來越意識到,要徹底釋放這座城市的發展潛力,濟南必須突破南北之界限。跨過黃河,就是一望無際的平原。跨過去,就能改變濟南的城市形態,人們的想象空間和城市的規劃將因此而變。擁抱黃河,攜河北跨,將黃河變為濟南的城中河,被正式提上日程。
2017年全國“兩會”,李克強總理參加山東代表團審議時指出,山東發展得益于動能轉換,望山東在國家發展中繼續挑大梁,在新舊動能轉換中繼續打頭陣。
先行先試,提供示范。2017年5月,濟南籌備設立全國首個以新舊動能轉換為內涵的功能區。沿黃河兩岸,濟南劃定1030平方公里的土地,其中在黃河北岸的面積約為730平方公里。
2018年1月3日,國務院正式批復山東省政府、國家發展改革委,原則同意《山東新舊動能轉換綜合試驗區建設總體方案》。
這是黨的“十九大”后獲批的首個區域性國家發展戰略,也是我國第一個以新舊動能轉換為主題的區域發展戰略。
山東新舊動能轉換綜合試驗區建設正式成為國家戰略,吹響了濟南北跨黃河的“沖鋒號”。跨黃河不易,首當其沖的就是交通問題。
此前,濟南各類跨黃通道并不少,包括公路、鐵路在內,總數達到10座,但是遠遠無法滿足兩岸民眾的出行需求。這也是為什么濼口浮橋多年來一直運營的重要原因之一。
2017年年底,作為濟南攜河北跨重要交通支撐的“三橋一隧”項目陸續開工建設,“萬里黃河第一隧”正式破土動工。
年輕人的集結號
黃河河床從河南開始逐漸抬升,高出周邊區域,濟南濼口段河床,高出南岸天橋區地面5米,是名副其實的“地上懸河”。
“萬里黃河第一隧”,第一,是榮譽更是挑戰,預示著諸多新的難題需要在施工進程中去破解,這樣的工程需要最優秀的隊伍。
在中國,有一支最最出色的隊伍——兵。在基礎建設領域,曾經有一支隊伍,叫鐵道兵。這支始建于1945年的隊伍,曾為解放戰爭、抗美援朝和新中國社會主義建設披荊斬棘。20世紀80年代,鐵道兵接受改編,成為鐵道部下屬工程局。而接下“萬里黃河第一隧”任務的隊伍,就是曾經主攻橋梁建設的鐵道兵第四師,今天的中鐵十四局。
朱士齊與他的伙伴們一樣,從進入十四局的第一天開始,就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兵,“祖國一塊磚,哪里需要那里搬”。“2010年大學畢業,就到了廣西百色地區,參與云桂鐵路的建設,在荒山野嶺度過了兩年多時間。之后幾年從四川到廣東再到湖北。”在全國各地輾轉六年之后,朱士齊回到濟南,參與到CBD的建設中。在這里,他遇到了與他同一年進入十四局的曹現濤。
與朱士齊一直在省外參與工程不同,負責測繪的曹現濤進入十四局之后參與的第一個項目,便是舉世矚目的青島膠州灣跨海大橋。至今,曹現濤都對動輒九級以上的海風、總是破壞他們測繪點的海浪心有余悸。但剛剛畢業就參與如此重大的項目,對年輕的他來說興奮大于一切。之后,他在山東與四川之間輾轉,從成綿樂客運專線到沂河大橋,從眉山到濟南,不同的軌跡,最后匯到同一個點。
當朱士齊在廣西的荒山里與蚊蟲作戰,曹現濤被膠州灣肆虐的海風吹得東倒西歪時,孫警才剛剛進入大學的校門。那時的他,也想不到畢業后的自己會成為一名盾構機駕駛員。工作之后的他,就被分派到了美麗的海濱城市廈門,他參與的第一個項目竟然是在國內首條穿海地鐵盾構隧道……
時針指向2017年12月,這些在天南海北不同建設工地上奮戰的年輕人,被集結到了一起,他們將共同開啟中國萬里黃河的嶄新篇章。朱士齊已經從最初的技術員,一步步成長為工程部部長、總工程師、項目經理,一年之后,“朱士齊創新工作室”將在穿黃隧道施工現場成立;曹現濤則成為測繪工作的帶頭人;孫警在結束了“穿越海峽”的“夢想之旅”后,成為盾構機領域的出色人才。更重要的是,這是一次“回家之旅”,他們要在山東的家鄉父老面前,傾盡所學,為家鄉的高質量發展,架橋鋪路。
2017年12月1日,“萬里黃河第一隧”正式動工,距離濟南首次提出建設濟濼路北穿黃河隧道的設想,已經整整過去了12年。
這條隧道將創造多個第一,它不但是國內直徑最大的穿黃隧道,也是距離最長的黃河隧道,且還將是目前國內最大直徑的盾構隧道,也是黃河上第一條公路隧道、第一條公鐵合建的隧道。
改寫歷史“第一隧”2018年臘月二十六,濟南,大雪。
朱士齊終于松了一口氣,在距離春節只有4天的時候,黃河南岸穿黃隧道施工場地周邊10KV電力遷改最終完成。
“大家年貨都買好了,不能讓大家因為沒電過不好年。”朱士齊回憶說。電力遷改,本來難度不大,但牽扯到周邊五千多戶居民,多條高壓線同步施工,被濟南電網的工作人員稱為濟南遷改停電史上“前所未有”。在朱士齊的記憶里,那是日夜突擊的20天,每天將近15個小時的時間都撲在現場,終于趕在春節前完成電力遷改。一場瑞雪為這場突擊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但挑戰才剛剛開始。
在黃河南岸,隧道施工已經不僅僅是公路工程,在最上層的隧道公路層之下,還有為濟南地鐵M2線預留的軌道交通艙,公軌合建,是穿黃隧道最重要的特點之一。加上煙道、縱向逃生通道、管廊等基礎配套設施,黃河南岸明挖段基坑最深處達5層,深度36米,相當于十多層樓高。
基坑的寬度從21米逐漸擴大到近50米,深度從21米直至36米,“如此長大寬深規模的深基坑在全國可以排到前三位。”朱士齊表示,“為保證施工安全,基坑地連墻的深度達到58米。”
在老鐵建人心里,水是最可怕的,而對于有泉城之稱的濟南來說,最不缺的就是水,何況,這里距離黃河河岸只有200米。有水,就可能帶來基坑滲漏水,“地面下挖一米,就已經有滲水。十四局做了幾十年深基坑的老人,到這里也撓頭。”朱士齊說。
不過對于這幫年輕人來說,最不怕的也是挑戰。“按工程要求,基坑一倍距離內不允許有建筑,但是在濟濼路兩旁這根本沒法實現。”工程隊將地連墻打到了地下58米,曹現濤帶著年輕的測繪團隊,用數據實時監控工程現場,發現安全隱患第一時間排查處理,“基坑周邊社會車輛多、民房多,而且多是老舊民房,基礎差。基坑一旦變形就會導致房屋開裂……”周圍居民不知道的是,為了他們安全地生產生活,這幫年輕人每天提心吊膽。
地下難,地上也難。地上,數條110KV的高壓電線橫穿工地上空,距離地面約11米,高壓線的安全作業距離是5米,留給他們的作業區間只有6米,而地連墻成槽機最低高度是12米。他們最終研究出“110KV高壓線下低凈空地連墻施工技術”的新工法,并自行設計定制了“低矮龍門吊”專用設備,不僅攻克難關,還為公司申請了新專利。
在南岸明挖工程的最北端,是兩個巨大的基坑,立壁之上,兩個碩大的直徑16米的圓形圖案引人注目,這是為盾構機準備的“出口”。
按計劃,“泰山號”與“黃河號”兩臺盾構機先后穿越黃河河底,這是我國超大直徑盾構隧道首次穿越地上懸河,盾構機最大埋深超過54米。“在穿海的時候,我們遇到的是超硬的巖石,在黃河這邊主要是超軟的粉質黏土和鈣質結核地層。”孫警將這種地層形象地比喻成“吃”大白兔奶糖,吃多了就會黏牙,刀盤就容易被“糊”住結泥餅,不容易篩分,都是“膠泥蛋”。遇到鈣質結核地層,易造成刀具磨損、刀齒崩斷,出漿泵卡滯、環流不暢等多種問題。孫警根據施工經驗,向團隊建議“加大刀盤中心沖刷和氣墊倉底部沖刷”,在保質保量和安全有序的前提下,有序推進。
盾構機在地下穿行2.5公里之后,需要在隧道南岸從預設出口穿出地面,直徑近16米的盾構機,軸線誤差不能超過2厘米,否則就可能在預設出口“卡殼”。這樣的精度,讓曹現濤的測繪團隊必須定期與北岸同事聯測,復核偏差。
2020年10月28日,“泰山號”順利完成掘進任務,鉆出“盾門”,隧道東線實現貫通。西線“黃河號”盾構機于2019年9月12日始發,牛年春節前也將按計劃“出坑”。
從今始修橋也過橋
從老鐵道兵那里,朱士齊與曹現濤都聽到過這樣一句話:修路不走路,修橋不過橋。
這支隊伍,在天南海北修路架橋,卻很少有機會去走一走自己主導的工程。很多時候,工程即將結束的時候,這些技術骨干就已經被調派到新的工程中。但這一次不同,他們為家鄉父老修路,也為自己回家修路。
周平順,中鐵十四局第四工程有限公司黃河項目部黨支部書記,在手下這群年輕人身上,他似乎重走了一遍自己當年的路。年輕人展示出的活力和創造力,一直給他驚喜,而他們所經歷的苦,周平順也深有體會。
回家,是這群“工程人”最不想提的詞之一。局里一個年輕人做的抖音,道出了大家的心聲。面對多久沒回家的靈魂拷問,不同的同事有不同的答案:
新學員:得有三個多月了。
入職三年:過年回來一年多了。
老員工:哪有家?這不就是家嗎!
在朱士齊的記憶里,最長的一次離家工作時間是一年半,而曹現濤是一年。這一次穿黃隧道施工,就在家門口,但他們還是要常駐工地。“每天早晨六點早會,晚上吃完飯還有工程,每天工作結束經常要十點十一點,每個月能回家一次就不錯了。”長期在外,與親人的疏離感是難免的,尤其是年幼的孩子。到幼兒園接孩子放學被老師拒絕,讓孩子喊爸爸,孩子笑而不語,這都是發生在身邊的真實故事。
與周平順的老一輩人相比,如今便捷的視頻通信等設備可以讓他們與親人隔空交流,但更讓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也在發生。“回家進門之前要先打開視頻,讓孩子知道自己與視頻里的爸爸是同一個人……”
對親人的牽掛和思念,只能用更努力的工作來消弭。周平順專門做過統計,自己被手下60余個年輕團隊成員把年齡平均到了30歲。而在短短兩年的時間里,已經有15名年輕技術員被抽調,成為其他新工程的骨干。
2020年的最后一周,一場強力寒潮席卷中國北部,濟南也迎來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早上六點半,施工現場雷打不動的早會準時召開,朱士齊開始部署一天的工作安排,曹現濤準備新一輪的兩岸聯測。“黃河號”已經成功穿越濟北繞城高速,一個月之后,當它重新看到天空時,就是黃河隧道雙線貫通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