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芳
(中國礦業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083)
自然法不是真實的法律,而是人類用來論證政治主張的假說。盡管它是一種假說,但卻是人類理性思考的結果,而不是隨意的杜撰。自然法歷史悠久,最早可以追溯到古希臘時期,那時自然法已被用于論證人類社會秩序的合理性。在不同歷史時期,自然法被賦予了不同的政治主張,隨著歷史發展和社會進步,自然法中符合人類對美好社會期待的精神被保留下來,凝聚成自然法的基本主張。
學者霍布斯提出,自然法的目的是要保護每個人的自然權利,因為人的權利與生俱來。盡管這與我們現代社會所強調的義務和權利相統一不同,但是在自然法的體系中,義務并不是天賦,而是人類社會發展的產物。在人類社會沒有形成之前,每個人作為個體獨立生活,此時的人擁有天賦的生存權利以及由生存權衍生出的對其他事物的權利,而不需要對任何人有義務。誠如霍布斯所說,“人只有不折不扣的權利,沒有不折不扣的義務?!盵1]所以,在自然法學家這里,義務屬于社會范疇,而權利才是自然范疇。
自然法的首要目標是保護人的自然權利,這正是基于人的天性考慮?!白匀环ǖ娜P基礎一定不能在人的目的,而是得在其開端。”[1]在霍布斯看來,人的天性就是這里所說的開端,亦即人的自我保存欲望。自我保存是每一個生物的本能,人更是如此。但是,人的自我保存與動物不同,動物是無意識地去順應外界的環境,僅僅出于本能,但人不僅局限于本能,人在本能的基礎上加入了自己的意識、思想。人在自然界生存不是單純地依附外界,而是加入了自己的主觀意識,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存,去選擇自己向往的生活方式。所以在自然界,人是比其他動物更高級的存在,也比其他動物生存的更持久。人的更高級、更持久的存在有賴于更高級的條件。動物的生存依靠強健的身體,而人的自我保存還需要自然權利。自然權利就是“每一個人按照自己所愿意的方式運用自己的力量保全自己的天性——也就是保全自己的生命——的自由。因此,這種自由就是用他自己的判斷和理性認為最合適的手段去做任何事情的自由”[2]。由此可見,維護自然權利是人在社會中自我保存的天性。自然法正是以人的天性為起點,系統地論證了人的天賦權利。誠如霍布斯所認為的那樣,自然法理應保護人的自然權利,這意味著兩層意思,首先,如果一件事情會損害自己的生命,那么這件事就應該禁止去做;其次,如果一件事有利于保全自己的生命,那么這件事就不允許不做。這也是霍布斯的第一自然法所要表達的意思,就是只要有獲得和平的可能性,就要盡力實現和平,不能得到和平時,就要想方設法尋求一切條件和助力,哪怕是利用戰爭。洛克在自然法理論中提出了人類自我保存更具體的條件,就是財產權。他認為,自由、平等和財產都是人的天賦權利,而財產權是這些權利中至關重要的。因為生存和自由的實現離不開財產,沒有財產何談生存和自由。所以,保護財產是自然法的題中之義。[3]
自然法主張“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這正是現代法律思想中“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來源。人人平等是自然法的前提。古代的法律體系中人人平等是不被承認的。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等古希臘哲學家都認為,人生來就是不平等的。直到古希臘晚期,斯多葛學派在其自然法理論中注入了人人平等的觀念并對其進行了論證,人生而平等的思想才開始對西方政治思想產生重要影響。斯多葛學派認為,人類社會是一個巨大的共同體,而把每個人聯結起來的紐帶就是自然法。盡管在世俗的法律中人可以有等級之分,但是在自然法之中,每個人都是平等的。無論奴隸、野蠻人還是貴族,在神的面前都是平等的,每個人都是上帝的子民,是彼此的兄弟姐妹。神賦予了每個人同樣的理性。阿爾西達馬說過,“神使人人自由,自然也不曾使任何一個人成為奴隸”[4]。這一思想一直得到延續,就算在等級森嚴的中世紀,人人平等依然是自然法成立的前提。
霍布斯更進一步地認為,人人生而平等不僅是在自然狀態,在人為狀態依然適用?;舨妓故堑谝粋€有力地批判亞里士多德以來人生而不平等的觀念的政治哲學家。而且在霍布斯的自然法中,單獨有一條是“每一個人都應當承認他人與自己生而平等,違反這一準則的就是自傲”[2]。在他之后,人生而平等受到廣泛的認可,并體現在自然法理論的發展中。洛克認為“一切權力和管轄權都是相互的,沒有一個人享有多于別人的權力。極為明顯,同種同等的人既毫無差別地生來就享有自然的一切同樣的有利條件,能夠運用相同的身心能力,就應該人人平等,不存在從屬或受制關系。”[5]
“沒有平等這個前提條件,就無法達成保護人的自然權利這一目標。因為如果人和人之間不平等是合法的,那就意味著社會中處于優勢地位的人可以為了自身自然權利的實現而忽視,甚至侵犯處于劣勢地位的人的自然權利。自然法要保護的是社會中每一個人的自然權利,而不僅僅是某一部分人的自然權利。而且訂立契約的每一方,只有在自由平等的條件下訂立的契約才是正義的、有效的。在契約主體不平等的前提下訂立的契約是沒有意義的、無效的。不平等的契約不可能持久。因為被不平等對待的一方遲早會反抗這個不平等的契約。因此,平等,是自然法的前提”。[3]
自然法的目標是保護人們的自然權利,但這種保護不是任意的,它并不是通過保護所有人依據本性所要求的對所有事物的權利來實現的,這是一種無限的權利,是不可能做到的。如果每個人對每件事物都有無限的權利必然會導致爭論甚至戰爭,因為每個人都有無限權利的實際結果就是每個人都無法實現自己的權利。相反,每個人權利的實現是在人類理性精神的指導下達成的,是自然法通過限制每個人的一部分權利來實現的。通過限制每個人的部分權利,可以抑制人與人之間爭奪對某種東西的權利,達到一種和平有序的狀態,轉而讓每個人的自然權利在公共權力中實現。達到和平有序的方式就是訂立社會契約。
關于自然狀態,霍布斯將自然狀態描繪成一種不安定的、不可忍受的、弱肉強食的狀態。人和人的關系就像狼和狼一樣,自然狀態是一種戰爭狀態。為了避免戰爭和自我保存,人們需要結成集體。
與霍布斯不一樣,洛克把自然狀態看作一種完備無缺的足有狀態。“他們在自然法的范圍內,按照他們認為合適的辦法,決定他們的行動和處理他們的財產和人身,而無須得到任何人的許可或聽命于任何人的意志。”[5]這是一個平等、自由、有自己財產的狀態?!半m然這是自由的狀態,卻不是放任的狀態。在這狀態中,雖然人具有處理他的人身或財產的無限自由,但是他并沒有毀滅自身或他所占有的任何生物的自由?!盵5]他認為自然狀態缺乏公共的裁判者,以至于一切權利得不到保障,因此需要結成社會。
因此,不管是霍布斯還是洛克,盡管他們對自然狀態的描述有差異,但是他們有共同的擔憂,就是自然狀態是存在危險的。人在自然狀態下是獨立的個體,但出于自我保存或是改善現狀的目的,人有了結成社會的動力和可能性。人會自發地去尋求一種更好的生存方式,即集體合作的生活。正如休謨所說,“我們在自然中的處境的不利只有通過社會才能得到補救?!盵6]他認為社會契約是對自然狀態下人的德性的補救。人在自然狀態下有自我保存的本能,那么人在處理自己與他人關系和決定自己行為時都會圍繞這一目標展開,在這一切活動過程中憑借的是自己的道德感受,而這種道德感受是未受教化的。要補救這種片面性,“不是產生于自然,而是產生于人為。在休謨看來,一旦我們獲得對社會的忠誠,一旦我們認識到社會失序的主要來源是外物所有權的不穩定性,那么人們便會去尋找補救辦法,想方設法把外物置于身心所有固定、恒常的優點相同的地位。要實現這個目標,別無他法,只能通過全體社會成員締結契約,讓外物的占有是穩定的,這樣每個人就可以安心享受他憑借自己努力和幸運所獲得的財物”[6]。
人類一旦決定結成社會,無論是出于避免壞的處境的目的抑或是獲取更好生活的目的,達成共識的各方一定會訂立約定,就是社會契約。所以,社會契約是人的理性精神的產物。締結社會契約的時候,每個人都舍棄了自己一部分的自由和自然權利,但同時,每個人也從集體中得到了相似的或者更大的權利。人類就是這樣,讓自己的自然權利通過社會契約的方式得以實現和保障。社會契約一旦訂立且是有效的,亦即訂約主體是在自由平等的狀態下達成的共同約定,那訂約的各方就有義務遵守契約條款,不可違背?;舨妓乖谄渥匀环ㄖ幸蔡岬搅诉@種觀點,“就是人們所訂立的約定一定要履行。如果沒有這一條自然法,那么約定只是徒有虛文,沒有任何效用,如前所述的所有人對一切事物的權利依然存在,沒有改變,人們依然是處于戰爭狀態。所以訂立契約以后,失約就是不義”[2]。社會契約理論正是現代國家的一個重要基礎。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這是自然法運行過程中遵循的核心準則,亦是理性精神的體現。歷來的政治哲學家在自然法理論中對這一觀點給予了極高的重視。
霍布斯曾將他所有的自然法內容歸結為一條,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在《利維坦》中是這樣闡述的:“在別人也愿意這樣做的條件下,當一個人為了和平與自衛的目的認為必要時,會自愿放棄這種對一切事物的權利;而在對他人的自由權方面滿足于相當于自己讓他人對自己所具有的自由權利……這就是福音書上那條戒律‘你們愿意別人怎樣待你們,你們也要怎樣待人’,也就是那條一切人的準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2]我們中國古代哲學中也有這樣的思想,如孔子提出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中西方的這一思想看似不謀而合,有學者也將兩者等同,作為一種中西方的相互呼應來處理,但事實上,同樣的表述放在兩位哲學家的語境中解讀,其意義卻是不同的。
首先,霍布斯提出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根植于他的自然法思想,也是其社會契約思想的一個部分?;舨妓拐J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人在社會合作中的一種理性選擇,并應該成為社會中的法律準則。而孔子所說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則是一種道德準則??鬃拥摹墩撜Z》中兩次出現“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分別在《顏淵篇》和《衛靈公》篇章中。在《顏淵篇》中,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盵7]意思是說,仁道就是待人接物要認真,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就不要強加給別人,無論在朝還是在野,都不要發牢騷。在《衛靈公》中,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盵7]人生修養的道理用一句話概括就是恕,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強加給別人。這兩處都是孔子在別人詢問自己如何處事以及人生修養的情景下給出的回答,不同于霍布斯在社會視角下提出的法則,孔子的著眼點在于個人修養。因此,霍布斯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法律范疇,而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道德范疇。兩者是不同的話語體系,不可相提并論。
由于提出的背景和著眼點不同,兩者的要求和意思也不盡相同?;舨妓固岢龅摹凹核挥?,勿施于人”從社會的視角下出發,因此,他強調的是人與人之間的相互關系。既然是相互關系,就涉及個人與他人兩方,而非單方面。如果一方不這么做,另一方面無須甚至不應該這么做。這在霍布斯自然法的第二條中有提到,在“別人也愿意那樣做的情況下,一個人如果覺得對維護和平和自我保存有必要時,他愿意放棄自己的無限權利,即對一切事物的權利。這種自由權是相當的”。[2]可見,霍布斯所說的這種行為選擇是有前提的,就是要在別人也愿意這樣做的情況下,這個前提非常重要,以至于影響到人對自己行為的選擇,因此這是一種基于別人行為選擇的考慮,這是人類的一種理性選擇,同時,也是一種博弈行為。假如別人不愿意這樣去做,但自己卻這樣做了,在霍布斯眼里,無異于自取滅亡,而非一種爭取和平的行為?!叭绻粋€人持身溫良謙恭,在別人不履行諾言的情況下自己履行一切諾言,那么這只能使自己成為別人的犧牲品,結果必然難逃被摧毀的命運。這和所有讓人保全自己的自然法精神都是相違背的”。[2]因此,我們可以很自然地想到,霍布斯所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后面應該還有一句話:人所不欲,亦勿施于己。
因此,當別人沒有放棄自己的權利時,自己也不應該放棄權利。而孔子所說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則是立足于個人修養的視角。他強調人自身的道德修養,是單方面。即不管別人怎么做,你自己必須堅守道德準則,這樣才能夠合乎仁道。盡管在孔子的大同世界里,每個人都應該做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這僅僅限于道德的教化、內部的約束,他并沒有明確地提出,當別人不愿意這么做時,你是否還需要這么做。不同的要求所傳達出來的意思也不同,霍布斯的這句話傳達的意思是對等,人與人之間是平等的,沒有誰應該保留或者讓渡出更多的權利。而孔子這句話傳達的意思是寬恕。中國古代的哲學中沒有平等的概念,君與臣、與平民、與奴隸之間是不可能平等的,而孔子又是階級社會的積極提倡者,主張“克己復禮”,他表達的是一種推己及人的仁愛和寬容,這種仁愛和寬容可以是同一階層之間的,也可以是奴隸主對奴隸的仁愛。因此,自然法所遵循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法律范疇中人與人之間對等的理性選擇,而非一種道德范疇的個人修養。
當代政治哲學家羅爾斯經過對實踐的思考發展了這一條自然法精神。羅爾斯設計了一個良序社會。在這個理想社會中他認為需要滿足兩個基本條件,“第一條是每個人都接受正義原則,并且知道其他人也接受同樣的正義原則;第二,基本的社會制度都滿足并普遍被人所知地滿足這些正義原則。這樣的話雖然人們有可能彼此提出過分的要求,但他們總是會有一種共同承認的觀念,當發生沖突時,他們就可以按照這種共同的觀念來進行裁定”。[8]羅爾斯構想的良序社會中人人都是通情達理的,這種通情達理基于共同的正義感,而正義感則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上。盡管每個人有自己的利益要求,但是,當每個人都接受共同的正義原則時,他們能夠根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理性準則來衡量自己的要求和行為,并且能夠心平氣和地接受在共同正義感指導下的裁定結果,達成妥協,從而使自己和別人的要求達成一致。因此,在共同正義感基礎上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有意義的,可操作的。而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會出現不對稱的問題,有些東西,自己不想要,可是對別人而言可能正是急需的東西,這就應該“施于人”的。出現這種問題的原因在于兩者有不同的價值體系,而當一個人在思考時,用的是他個人的標準,所以才會在交換考量時出現偏差。可見如果沒有共同的價值體系,那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變得沒有意義。因此,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必須扎根于同一套價值體系,即共同的正義感之中。
孟德斯鳩認為自然法是永恒存在的,不管是在自然狀態還是社會狀態,在人類社會形成以后,人們訂立社會契約,產生法律,即人定法,自然法還是與人定法并存,調整著人類社會的秩序。正因為自然法與人定法的關系如此密切,一些學者在考察社會問題時將自然法和人定法視為是可以轉換替代的,因此,在討論自然法與社會關系時,自然法與人定法的關系是不可繞過的問題。
社會狀態中的明文法與自然法一樣,“其目的就是保護社會及(在與公眾福利相符的限度內)其中的每個成員?!盵5]我們現在的法律基本都遵循自然法的主張:自然權利、平等、社會契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然法是社會秩序建立的依據。正如自然科學的一切法則都要遵循自然規律一樣。人類社會制定法律都以自然法的思想為依據。
既然自然法如此重要,我們為何還要再看似畫蛇添足地去制定一套人定法?這是因為自然法有其不可操作性。首先,自然法所表達的是一種普遍的價值。自然法關于自我保存、平等、社會契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基本主張,是從人類社會秩序的宏觀考量,是一種價值上的引導,這些價值精神可以成為指導社會事務安排的理念,但不涉及具體事務的規定。并且,當自然法的理念沒有被遵守時,自然法本身無法去懲罰,在違法的界定、違法行為的量刑上,從自然法的主張中都無從考量。自然法只能夠告訴人們要求安、不爭、踐約,但是自然法本身卻無法實現上述要求,因為自然法本是人人心中之理,實則無規范性可言。
其次,自然法并不是真正的法律,它是人理性思考人類社會的預設前提,也有人將其稱作為“天理”,是人類對其自身利害關系的理性思考,進而形成的對人與人關系、人類社會的一種認知。它存在于每個人的心中,沒有文本的形式記錄到我們的法律文書中,更沒有強制的執行力,即使認同,并不代表一定會遵照它去執行,人們只是靠天理的自覺不足以形成有序的社會,一定要通過外部的約束才能達到有序。
因此,自然法不能夠直接被執行調整人類社會的秩序,要調整人類社會的秩序需要通過社會制度安排來實現。這種制度安排就是我們的人定法。而人定法的建立必然以自然法為基礎,人定法是自然法精神的體現。人類社會生活中,公共政策的制定,個人行為的選擇以及法官的判決等都是依據國家現有的具體法律法規。
那么,當人們在作出這些決策、選擇,執行法律時,是否要去追問后面還有一個“天理”即自然法的存在?自然法是具有高于一切人定法的最高地位。古羅馬法學家西塞羅就認為“法律來自人的本性,源自自然,因此,在法律中,自然、理性、正義和神明是貫徹始終的。在法的體系中,占據核心地位的、最高的就是自然法。”[9]但是這種更高的地位不是人定法之上的高級法,而是內蘊于人定法的價值指引。自然法的崇高地位應該體現在人類的一切法律都依據自然法的主張和精神來訂立。當人定法不符合自然法的基本主張時就是惡法?!盁o論在什么時代,也無論自然法處于什么位置,即使在中世紀它屈居于永恒法和神法之下,自然法一直是作為政治制度和世俗法律的價值準則和基礎存在著。它是政治制度和世俗法律的試金石。如果它們與自然法的精神相違背,那么政治制度和世俗法律就失去了存在的合理性基礎,因為人們沒有義務去遵守一個‘惡法’”。[9]誠然,“惡法非法”,當法律是惡法的時候無須遵守。西塞羅認為,完全非正義的法律不具有法律性質。目前,大部分國家都已經受到理性精神的啟迪,建立了民主平等的現代國家。沒有完全非正義的法律。但是在一些具體領域的法律,受于時代的局限性并不一定完全符合自然法的精神。有學者認為,法官在判案時應該以自然法為準則,當他認為現行的人定法與自然法的精神不符合時,應當略過目前的人定法按照自然法的精神來判決。這顯然是不恰當的。首先,良法和惡法是否法官個人能判定?當法官憑借自己現有的價值進行判斷,實際上是一種主觀的道德判斷。德性與理性最大的區別在于德性具有強烈的主觀性,建立在個人的價值基礎上,而理性更強調客觀性,建立在不同角度代表的考察,并形成各方都能接受的共識,理性也具有普遍性。自然法的權威正是基于這種廣泛的認同和共識,而道德不能夠成為法律,就在于它不具有廣泛性,它是個人的德性。所以,“德性就是主觀的法”。[6]他不能代表每個相關方的利益,法官所認為的公平并不就是真正的公平,對于相關的某一方可能是極大的不公平,他的想法并未經過大家的討論達成共識。盡管有個人德性符合客觀理性的法官,但誰都不能保證每一位法官都有這樣的素質。把案件的決定依據,交由德性未知的一個法官,而舍棄大家達成共識的現行法律無疑是件高風險的事情。并且作為個人的法官可以任意推翻現行的法律條款,這對法律的權威性也將構成很大的挑戰。法治精神在于任何事情的裁決依據法律,而非任何個人的意志。當法律可以根據法官的意志進行更改,這就與人治無異。而且,即使法官依據自然法判決也是有難度的,如前所述,自然法具有不可操作性,違反自然法程度的界定量刑,都不能從自然法中找到依據的具體條款,依據自然法實際上就是依據法官個人的道德準則,法律執行應該按照人定法。在執法方面,“西塞羅主張法律至上,嚴格執法,并提出審判公開和罪刑相適應的原則。一切都應處于法律的作用之下?!盵9]其次,當人定法與自然法精神不符時自然法的最高地位如何體現?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人定法會越來越符合自然法的精神,原來不符合自然法精神的法律被發現以后,自然法的崇高地位不是體現在具體執行的干涉上,即人定法出現問題就撇開人定法,搬出自然法來判定,這樣做其實是降低了自然法的權威。自然法和人定法不是簡單的上位法和下位法的關系,因為自然法是一種理性的精神,不是實在的法律,不能夠操作也不應該作為操作的準則,只要整個法律體系符合自然法的主張,具體的法律問題完全可以通過人定法的途徑進行修正,自然法的權威內蘊于人定法,集中體現在法律制定的過程中,而非體現在外在的執行。因此,自然法絕不是法律執行的依據。
自然法倡導的是一種和平有序的精神。秩序是自然法力圖達到的一種狀態?;舨妓拐J為,戰爭的目的是和平。尋求和平是霍布斯的自然法最基本的法則。“只要有一點獲得和平的可能和希望,人們就應該力求和平;而當和平不可得時,人們就應該盡可能去尋求和平,甚至可以使用戰爭的一切助力和有利條件”。洛克覺得“自然法應該是一種理性法規,它能夠教導有意遵從理性的人們去自我保存,同時又維護全人類。戰爭是自然法遭到破壞時人與人間所處的一種狀態?!盵9]孟德斯鳩也認為,人類社會的法律可以分為:民法、政治法、國際法,它們都是以自然法為基礎,是人類理性的具體運用,其基本任務就是調整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消滅戰爭,維持和平。[9]因此,和平有序的社會始終是自然法所追求的,并且有序的社會也是與自然法實現保護人的自然權利這一目標緊密相關,只有在社會有序的情況下,人的各項權利才能得到有效保障。戰爭狀態下每個人的生命都受到威脅,更不用說其他權利。而當每個人的自然權利都得以實現時,社會也必然呈現出和平和有序,可以說,社會秩序始終是自然法在宏觀上要達到的目標,而自然法也貫徹人類社會始終。
在人類歷史上戰爭無法避免,但戰爭是暫時的,戰爭的目的是和平。當社會陷入無序,和平也不可能達到。秩序的恢復最原始的方法就是暴力?;舨妓拐J為秩序的維護靠權力,權力如何取得,最有效的手段是暴力。這也是??碌墓δ苤髁x的正義所表達的觀念。??抡J為任何階級發動戰爭,首先想到的是獲取權力,而不是因為它是正義的?!皩︸R克思來說,之所以他認為無產階級的立場是正義的,是因為它建立的基礎是一個正義的主張。而在福柯看來,不可能存在一種能夠對各種競爭利益起到調節作用的合法性或是權利的標準。因為所有的主張,最后都是權力的結果。這些主張都是為了粉飾主要權力的利益。??碌臋嗔碚撝匦禄謴土恕淞Ξa生權力’的學說。在那種學說中‘規范’和‘事實’之間的張力瓦解了。用霍布斯的話來說:Auctoritas non veritas facit legem?!盵10]毫無疑問暴力是取得權力恢復秩序最快也是最有效的方法,但是,暴力取得了權力之后繼續用暴力維持,是否具有內在的穩定性,人民能否發自內心地接受,這是暴力統治難以做到的。維持社會秩序,除了暴力之外還有其他的方式,這也正是自然法理論者霍布斯等人試圖建立的,即社會契約。社會契約理論是一種權利的讓渡委托理論,它假定人人都有平等的權利。這個假定能否確立起來,學者們從權力法理學模式進行了考察和證明,不同于他們宏觀視角的證明,福柯從微觀的視角對權力在社會秩序維護上進行了考察。他以個體的思想呈現權力的運行過程以及如何滲透到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聦ΜF代社會的秩序進行了詳盡的考察,他看到了權力在社會生活中的制度化運行,而不再是靠暴力。“現代扣押制造了規范。勞動力法案、扣押機構、規訓的社會、規范化的永久功能這一系列東西規定了我們這個社會類型的特征……國王的話語可能消失,并且由這樣一個人的話語取而代之:他將制定規范,實施督視,區分正常和反常;也就是說,通過教師、法官、醫生、精神病醫生的話語,尤其是精神分析學家的話語……在今天,取代了與權力有密切聯系的話語,逐漸地形成了一種規范化的話語。”[10]在??驴磥?,在現代社會,權力已經可以通過一些專門的職業化的手段來完成。每個人都能按部就班地在專門的社會機構中得到規訓,工廠、教室、監獄、精神病院等都是教育、改造、馴化的機構,社會成員,包括反叛者、暴民,通過這些專門機構的馴化,成為有文化修養有覺悟的良民。這個過程就是現代社會在發展過程中所確立起來的秩序。
1.自然法的基本主張可以概括為人類在理性精神的指導下,平等地訂立社會契約以保存自己。首先,自然法毫無疑問是從人性出發,保護人的各項自然權利。并且,在自我保存這一目標上,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每個人都有與生俱來的天賦人權,但是在自然狀態下,人們的自然權利不能得到最好的維護,于是人們有了合作的需求,每個人讓渡出一部分權利,通過訂立社會契約的方式,結成社會以保護每個人的自然權利。在社會契約中,人們形成對社會價值的基本共識,在統一的正義感的基礎上,遵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準則。各自尊重別人的權利也保障自己的權利。
2.社會秩序的建立和維護源于權力,權力的取得有多種方式。戰爭在人類社會的歷史上,雖然臭名昭著,但卻不曾消失,因為戰爭不可避免,具有其歷史必然性。而戰爭雖然在人類社會各個時期存在但不曾長久,因為戰爭始終都不是人類的目標。暴力是取得權力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方式,但是卻不是最正義最穩定的方式。戰爭的目的是和平。除了戰爭,還有其他的方式取得權力,就是霍布斯以來政治哲學家們試圖建立的社會契約。這也是自然法精神在社會秩序建立過程中的集中體現。自然法的精神通過人類社會的各個機構滲透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規范人的行為,形成現代社會秩序。
3.自然法是社會秩序的建立依據,自然法的基本主張符合人類的天性,因而被廣泛認可和接受,人類社會秩序的建立都以自然法的主張作為指導精神,但是自然法并不直接安排著社會秩序的形成,因為自然法作為一種精神存在于每個人的心中但沒有具體的規范,具有不可操作性。自然法和社會秩序之間的互動需要一個介質就是人定法,人定法以具體的條文將自然法的基本主張確定下來,讓自然法具體化、可操作化。人定法是社會秩序形成的直接依據。而當人定法完全違反自然法的精神時,人定法便不具有法律意義。但是當人定法是正義的,在具體方面與自然法的精神不完全符合需要變更時,也應按照法律的程序去彌補和修復,而不是任憑法官或者其他個人根據自己的德性,以不符合自然法的精神而判定。自然法對社會秩序和人定法的作用體現在最初的制定階段,而非執行階段,自然法是社會秩序建立的依據,絕不是執行的依據,社會生活事務的執行應以人定法為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