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月亮

胡楊樹

1

一大早，荷葉挎著一籃兔兒草，繞到屋后臨時搭建的棚子里喂兔子。荷葉每次到來，兔子們都會起身迎接。荷葉笑了，兔子通人性，也懂禮貌哩。

去年冬天，舅舅在山上挖到一窩兔子，一共三只，兔爸爸、兔媽媽和兔寶寶。看著姐弟倆很是喜歡活蹦亂跳的兔子，舅舅就把兔子送給了他們。荷葉把剛割的兔兒草放進竹籠里，兔子們就把帶著露珠的青草咬在嘴里，慢慢地享用營養(yǎng)早餐。荷葉從不把隔夜的青草給兔子們吃，她習慣每天早上割新鮮的草喂它們。

2

今天是農(nóng)歷八月初一。進入農(nóng)歷八月，月亮就成了荷葉生活中的一部分。

荷葉的阿爸阿媽出門打工了。在荷葉的記憶里，阿爸阿媽來去匆匆，一年難得見上幾面。過完年，阿爸阿媽早早打點好行李，在屋旁的大柳樹下等“順風車”。

阿爸對荷葉說：“葉兒，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在家要照顧好奶奶和弟弟。阿爸答應給你買《安徒生童話》。去年沒買，今年一定買，阿爸說話算數(shù)。”

阿媽說：“葉兒，弟弟還小，你要多讓他，在學校要聽老師的話，在家要聽奶奶的話，奶奶身體不好，不要讓她生氣。”

“順風車”來了，阿爸阿媽上了車，車子啟動的時候，阿媽搖下車窗玻璃，對荷葉說：“廠里不忙的話，阿爸阿媽會回來過中秋節(jié)，買月餅給你們吃，和你們一起看圓圓的大月亮。”

荷葉記住了八月，記住了中秋節(jié)，也記住了圓圓的大月亮，因為到那個時候，阿爸阿媽就會回來了。

晚飯后，荷葉幫奶奶收拾好碗筷，給弟弟荷苗洗完澡，搬來凳子讓他坐在電視機前看動畫片，準備出去。

見荷葉要出去，5歲的荷苗說：“阿姐，你怎么不看電視？”

荷葉說：“阿姐今夜不看電視，阿姐要出去看月亮。”

荷苗說：“月亮有什么看的？哪有動畫片好看啊。”

荷葉說：“月亮就是比動畫片好看！”

荷苗伸舌頭翻白眼，給阿姐做了個鬼臉，回頭繼續(xù)看動畫片。

村里靜悄悄的，只見燈光，不見人影。星星出來了，閃爍著光芒。荷葉東看看，西看看，不見月亮；南看看，北看看，整個天空又看了一遍，還是不見月亮。荷葉坐在屋旁大柳樹下的小板凳上，靜待月亮。

荷葉聽到屋里的掛鐘響了8下，月亮還沒出來。奶奶在屋里喊荷葉回屋看電視，荷葉說不看。等啊等，等啊等，還是沒看到月亮。奶奶在屋里喊荷葉回屋睡覺，荷葉說還早。又等了一會兒，奶奶覺得荷葉有點兒怪，就出來問荷葉一個人在這里做什么，秋風涼了，在外面待久了容易感冒。荷葉告訴奶奶，她在等月亮。

奶奶笑了，說：“我的傻葉兒喲，初一是看不見月亮的。”

荷葉說：“奶奶騙人！這樣好的天氣怎么會沒有月亮呢？”

奶奶說：“奶奶不騙你，奶奶都這把年紀了，從來沒看見過初一夜里有月亮。”

荷葉問：“為什么初一沒有月亮呢？”

奶奶說：“沒有就是沒有，我怎么曉得天上的事。”

荷葉有些不甘心，也有些憂傷，回屋后，在圖畫簿上畫了個圓圈圈，就當是月亮。荷葉對著圓圈圈小聲說道：“月亮月亮，你快快變大，快快變圓……”

3

昨天夜里，居然沒看到月亮，這讓荷葉感到不解和惆悵，在床上翻騰到后半夜才漸漸睡去，而且還做了個奇怪的夢。夢里的夜空沒有月亮，沒有星星，也沒有銀河，一直在不停地下雨。雨點兒好大好大，像冰雹，像夜明珠，嘩嘩地傾瀉而下，嚇得荷葉像只受驚的兔子，在田野里亂跑亂竄。然后她突然就醒了，屋里黑幽幽一片，驚得睡在旁邊的奶奶也醒了。

第二天，上第一節(jié)課的時候，荷葉問同桌小艾，初一晚上為什么看不見月亮。小艾撲閃著大眼睛，想了想，搖頭說不曉得。老師講課之前，荷葉舉起了右手。老師說：“荷葉同學，你有什么問題要問？”

荷葉說：“老師，初一晚上是不是看不見月亮？”

同學們哄笑起來，覺得荷葉的問題幼稚好笑。

老師說：“同學們別笑，荷葉同學這個問題問得好！為什么說好呢？因為荷葉同學觀察細致，把生活中一個很平常、容易忽略的問題提了出來，值得我們學習。那么，同學們，在天氣晴朗，沒有烏云遮蓋的情況下，認為初一晚上能看見月亮的請舉手。”

同學們竊竊私語，半數(shù)以上的人舉起了手。

老師笑了笑，說：“看來同學們在日常生活中還是缺少觀察呀。現(xiàn)在我把答案告訴你們，初一晚上是看不見月亮的。為什么初一晚上看不見月亮？知道的同學請舉手。”

沒有一個同學舉手。

老師說：“農(nóng)歷初一，當月亮運行到太陽與地球之間的時候，月亮黑暗的一面對著地球，并且與太陽同升同落，所以我們看不見月亮。這時候的月亮叫‘新月’或‘朔月’。”

老師繼續(xù)說：“同學們，我們平時要學會觀察，善于觀察，做個對生活有心的人。”

奶奶沒有騙荷葉，初一晚上真的看不見月亮。當老師講出答案的時候，荷葉才相信奶奶不是胡說。以前荷葉也看星星，看月亮，可就是從來沒發(fā)現(xiàn)這個問題，只知道星星和月亮很遙遠，很美，也很奇妙。還是老師說得好：要學會觀察，善于觀察，做個對生活有心的人。

上第三節(jié)課的時候，小艾回家了。另一個同學告訴荷葉，小艾被她舅舅叫走了，說小艾的阿爸在工廠里出事故了。

小艾的阿爸個子瘦小，見人就先笑，脾氣好，過年的時候還來過荷葉家。沒想到人突然就沒了，這讓荷葉感覺像在夢里一般，同時也讓荷葉更加想阿爸阿媽，希望他們快些回來。月亮啊，你快點快點再快點圓吧！荷葉在心里說。

4

傍晚，荷葉按部就班地忙碌著，從水井里吊上水，提進灶間，舀到鍋里，點火架柴，燒洗澡水；清理爐子，引燃木炭，淘米，把鍋放在燒旺的爐子上，煮飯；來到水井邊擇菜、洗菜，把豬草也洗好、剁好，待飯煮好后，切菜、炒菜；端出雞食，“咕咕咕”叫著喂雞，打掃雞籠，然后把雞籠放在屋檐下，待天黑雞們進去。這一切做好后，鍋里的水熱了，奶奶洗澡，弟弟洗澡，然后荷葉洗澡。

天黑下來的時候，西邊天空上露出一絲纖細的月亮，彎彎的，如銀鉤，又似一道蛾眉。它弓著背，“臉”朝西，發(fā)出幽幽的亮光。荷葉笑了，好漂亮的小東西喲，以前怎么就沒發(fā)現(xiàn)彎月也這般美呢？

心里想著事，一向手腳麻利的荷葉，刷鍋時錯把潲瓢當水瓢使。奶奶說：“葉兒，想什么呢？”

荷葉說：“我想看月亮。”

奶奶笑著說：“月亮有什么看頭，還不圓哩。”

燈光下，荷葉發(fā)現(xiàn)奶奶將稀疏的白發(fā)梳得整齊光亮，像抹了油；發(fā)髻安靜地附在腦后，像只白蝴蝶；穿件藍色對襟衣，頸下的布扣子扣得嚴實，使得她的臉更加清瘦。荷葉說：“奶奶以前的模樣一定很好看。”

奶奶抿嘴笑。

臨睡前，荷葉拿出圖畫簿，在那個圓圈圈上涂上了一抹銀白的色彩。

夢里，夜空像只剛洗過的藍色大瓷盤，風聲呼呼，銀河低垂，伸手就能捉到星星。彎月悠悠，像嫦娥的一道秀眉，像家里的一柄禾鐮，像河里的一條小船。荷葉撒開腳丫奔向田野，滿眼的青草綠油油的，里面有盛開的喇叭花，一朵一朵，五彩繽紛，還有五顏六色的蝴蝶，飛呀飛，帶著她飛到高高的天上，飛進白得耀眼的月亮里。她和月亮講話，與星星唱歌，阿爸阿媽也在這里，微笑著朝她張開懷抱……

5

月亮一點點變圓，上弦月過后，荷葉圖畫簿上的圓圈圈，被涂上了大半的銀白，眼見一個圓月亮就要出現(xiàn)了！荷葉每天晚上坐在大柳樹下看星星，看月亮，和它們講話，也和遠在南方的阿爸阿媽講話。

八月十四晚上，荷葉圖畫簿上的圓圈圈終于涂滿了銀白，變成了一個圓圓的大月亮。它的周圍，綴滿了小星星。荷葉舒了口氣，把“月亮”貼在墻上，樂呵呵地出了屋子。

收拾好碗筷，奶奶帶著弟弟看電視，荷葉一個人出了院門。月亮早已從東邊升起，散發(fā)出銀白的光芒，比圖畫簿上的那個“月亮”好看多了。荷葉走在一條彎彎曲曲的村道上，土路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灰白色，路兩邊的草叢里傳來秋蟲的吟唱。

走著走著，荷葉不由自主地小跑起來，月亮也跟著跑起來，柔和的銀白灑滿屋舍田地。地里的莊稼成熟了，沉甸甸的稻穗，鼓囊囊的玉米都在等待農(nóng)人來收割。風吹過，帶來陣陣果實的清香味。月光下，整個村子是活的，到處都是收獲的景象。

后半夜，突然下起了雨。第二天，依舊滴滴答答地下著。這讓荷葉特別遺憾，因為看不到月亮了。不過，阿爸阿媽今天就要回來了，這是荷葉最高興的一件事。

中秋節(jié)學校放假，荷葉早早起來，去菜地摘菜，掃地、喂豬、喂雞、劈柴，還把盆盆碗碗、桌椅凳子擦洗一新，等待阿爸阿媽回來。

奶奶看著忙碌的荷葉，一直笑瞇瞇的，滿臉的皺褶水紋一樣蕩漾開來。弟弟呢，一會兒玩積木，一會兒看電視，一會兒又跑出來，問阿爸阿媽回來了沒有。荷葉笑弟弟性子急，可她卻時不時來到村口，望著那條蜿蜒曲折的道路。

一直望到天黑，荷葉也沒看見阿爸阿媽的身影。

八月十五的夜里沒有月亮，沒有銀河。秋雨滴滴答答地下個不停，像牛郎織女的淚。荷葉沒吃晚飯，她不想吃，進屋連衣服也沒脫，就躺在床上。奶奶喊，她不應，奶奶推，她不動，看著掛在墻上的“月亮”發(fā)呆。奶奶沒法，也不脫衣服，陪荷葉睡一頭。

荷葉不曉得，遠在千里之外的阿爸阿媽，此刻正在燈火通明的工廠里加班。

第三天中午，荷葉收到了阿爸寄回來的《安徒生童話》，書的封面很漂亮，底色是海藍色，美人魚的背后，是一個圓圓的大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