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役警犬

墨樵

小黑在的那幾年，也是汽車站最熱鬧的時間。私家車尚未普及，綠皮火車還沒被高鐵替代，公路客運是最重要的出行方式。

駕駛員一個個起早摸黑，熱火朝天地干，卻頻頻遭遇盜竊。早上發車打不著發動機，瞥一眼油表，才發現指針已歸零，可明明昨晚才加滿油箱啊；還有的駕駛員到站一看車子，兩個前輪沒了，車身跪倒在“八五磚”上……

小黑就是那時上崗的。

老站長通過審批，買來一條退役警犬，它雄赳赳氣昂昂地出現在眾人面前，一看就知道是練過正步的，肌肉發達，表情剽悍。“小黑，小黑”，老站長親昵地叫它，我們一看，它全身棕黃的毛色中果然就一小撮是黑的。

小黑盡管從警隊退役，但正值壯年。老站長利用車站南大門一側的圍墻，為它搭建了一個套間：南面是個小天井，裝了水龍頭和下水口，讓它曬太陽和排泄；北側是起居室，一道鐵柵欄分隔為內外兩間，外間投食，再放些掃帚、簸箕之類的物品，里面是小黑的臥室。飲食方面，則每天一個豬肺頭，再加上拌了紅燒肉鹵汁的白米飯。

小黑也對得起這待遇，從它上崗的那天起，車站的停車場就再沒失竊過。它太盡責，晚上站里開職工大會都要管一管，它虎視眈眈地守在走廊上，沒人敢遲到或早退。

兩年后，老站長退休，新站長上任。新站長比較關注成本，正好南門口的飲食店想擴大廚房間，于是將狗舍的天井劃給他，不加收租金，但需負責小黑的飲食。小黑開始受難了，天井被剝奪后，狗舍就剩一間小黑屋，它原本就晝伏夜出，從此再也見不到陽光，夏天不通風，悶熱潮濕，油煙味卻源源不斷地滲進來，想排泄，也得憋到晚上。更可氣的是，飲食店老板喂小黑吃客人的殘羹剩飯，夏天甚至是些餿飯餿菜。盡管如此，小黑仍兢兢業業，保持著站場內失竊案件的零記錄。

我接任站長時，小黑的身子已經不太行了，長期曬不到太陽加上營養不良，看上去瘦小蒼老，然而它依然不懈怠，寒冬臘月始終不停歇地在冷風中巡視。

一天上班，老沈在門口攔住我，說小黑不行了。

那一晚，很冷，風也大，第二天一早，老沈發現小黑軀體已僵硬。我們把小黑埋在站場中間的綠化地里，那一年，地上的扶芳藤瘋長，再后來，車站拆遷，拔地而起一幢寫字樓，小黑如果有靈魂，如今不知漂泊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