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記憶和財富

? 四川省養老服務業協會會長 劉 鳴

我們的母親走了。

不知從何說起我的母親。因為母親的一生，沒有什么豐功偉業，更無波瀾壯闊的歷程,就像院里一池平靜的水，沒有多少深藏的美麗，好像難以引人入勝。

的確，母親的人生很普通，一生過得很平靜。

可是，在我們的心目中，母親卻像是一部內涵深厚、色彩豐富而又飽滿的巨著。

倒是母親的這些普通和平靜，引導我走過人生許多的坎坷，跨越了一道道難以逾越的障礙。

因為我從事養老工作，過多遭遇困難和挫折。母親為了支持我，率先動員父親一起入住了我的養老院。

2008那一年，父親逝去的那一刻，母親的半邊天坍塌了。在這前后，她已經經歷兩次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打擊。哥哥和弟弟的離去，我作為母親，卻無法想象我的母親是怎樣熬過兩個兒子和丈夫相繼離世的苦痛？

還有什么能夠讓人一生如此不堪？母親很快罹患老年性智障。面對母親失智、失憶的病態，我們不知道是否還有淚水可以洗滌內心的恐慌、懼怕和擔憂？

生活仿佛并不愿分解我們內心的無助。

不過，母親在患病之后，卻還能恪守“寬以待人、與人為善、生活樸實、勤懇認真”的處世準則，她在病情平穩的間隙，得以與我們交流，實則為我創建失智老人村做出了貢獻。

按說，母親應該有一種安享養老的追求，她應該有無欲無求的生活。憑借數十年來對我們的哺育，我們姊妹三人理所應當謹守孝道。或許只緣對“老年智障”的恐懼，或許處于急于發展的時刻，我的創新思維急需要開拓事業的一片新天地。或許是如母親一樣果斷拒絕“老年智障”的人，陪伴在身邊，方能夠助力我劃起事業的小船，在養老服務的河流中奮力地闖蕩。

特別是母親常說“我絕不要老年智障”的生活信念，足足影響著母親最后的人生。

直到我考察了國內外關于失智癥養老服務的實踐，在荷蘭，看到了世界上第一個失智村里老年人快樂自如的生活。我的疑惑，就像一只飛出藩籬的小鳥，一會兒撲向東，一會撲向西……如果我的心底，突然有一只鳥撲向藍天，必然會有一種理解了母親的沖動，帶我去尋覓、探索和追求……

母親對我的理解、配合和支持，決定了她后來的人生。她的修養，決定了她的人生境界。在母親看來，人生一世，待人處事，無論創業做事還是安步徜徉，無論是順利前行還是停步思考，無非是人生必須的經歷。

在我的鼓勵下，母親一次次地從床上坐起來、走起來、笑起來，母親患有失智癥、腎衰竭、腦梗死、高血壓（3級）等16種疾病，兩年多來，母親四次入住醫院，四次臨終關懷，堅強的母親，自主堅持從醫院回到失智村來康復，4次創造了她生命的奇跡。如果說母親是在以信念拒絕智障于體外，倒不如說是在用身體力行的自主意識，引導著我一步步對荷蘭失智癥服務的實踐。不出所料，母親的精神和身體一天天好起來，她積極參與活動，主動配合、支持服務員工落實全方位生活自主的服務。她不僅為老人理發，還鼓勵左鄰右舍的老人參與一切力所能及的活動，甚至到石盤小鎮趕集逛街，分享購物的樂趣。她的一言一行，堅定著我們的服務理念，“一切交流、交往皆有利于身心的健康”。

我們從母親身上，也受到了啟發，對失智癥老人的“一切表現不予否定或糾正”，幫助他們走動、行動和勞動，絕不能因為擔心發生意外，而限制老人的行為和行動。

有時候，我無法理解，一個多年罹患老年性智障的老人，為什么還會有如此縝密的思維能力？甚至，她時不時還會有著充滿理性地判斷。

我只能認為，是母性的本能，是母愛的天性，是母親慈心愛意的無私，讓她做出一次次令我感動不已的事情。

當我的失智老人村運營發生困難的時候，她毅然決然地售賣了自己的房產。在常人想來，或許又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母親不僅給予了我寶貴的生命，在她生命的后半程，卻又把自己的生命和財富毫不猶豫地托付于我和我的養老機構。

母親的一言一行，決定了我的世界觀；母親的慈心愛意，影響了我對事業的信念和信心。我從小生活在一個充滿大愛的家庭里，愛是有感染力的。母親一生對我偏愛，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三妹做養老是好事，是行善，全家都應該幫助。”

姐姐和妹妹完全理解母親對我的偏愛，在姐妹們看來，母親如果有一些不安，多是因為我的失智老人村出現了困難。母親認為，自己無非是多了一份操心，不會增加多大的負擔，而對于我和失智村的老人，就是多了一份兒親情和依靠。

母親沒有給我們留下過多的財富，把她僅有的房產，無私奉獻出來，為養老機構以安全、穩定地運行而添磚添瓦，母親給予我的是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母親在我的失智村一天天好起來的過程中，自己的病情卻在一天天惡化，我不知道應該給予母親如何的承諾，只是看到她欣慰地閉上雙眼的那一刻，我明白了自己雙肩擔當的分量！母親用愛走完了一生，而我如何用自己的生命把母親的大愛傳承下去？

母親的摯愛之情，是滋育我們事業健康成長的營養品。

至今，失智老人村落里的樹木、花草、桌椅、廊道……每一個物件都被賦與了靈性，都可能勾引起我無盡的追思，甚至成為我與母親交談的媒介，成為女兒與母親的靈犀。隱隱地回味兒，給予我一種精神上的享受，讓我盡享著久違了的身心情逸。“養老院味道”是母親留存的一片片寄語，猶如靈丹，與母親的親情、家的氛圍相互支撐、渲染、融合在一起，烘托出思念不舍的情結。

母親陪伴著我，在我的養老院居住了14年，今天，母親已離去，每天，立于母親寂靜的居室，猶如走在過去的日子上，好像有一本長卷在面前慢慢地打開，在與不同時期的母親作伴、廝守、交談，聽著母親講述她的故事，真個是一副十分愜意、幸福的情景。

這種境界永遠只屬于母親那顆敏感、向上、求善、唯美的心靈。

在母親看來，無論山珍海味，還是粗茶淡飯，都會有香氣彌漫。我從中受益匪淺，多年來，從事養老服務，盡管繁雜辛苦，勞碌一天，靜下心來，可以單杯獨酌，可以臨窗品味，可以書歌相伴，可以知己對飲，也可以與同事群友相歡……但我卻從沒有猶豫觀望，止步不前。

母親走了，昨天她曾經晶瑩的眼珠，蕩漾著消逝的日子；她身上纏綿的清香，縈繞在時光的面前。如今，忽然間就涌動靈活起來。母親雖然罹患失智癥，但我覺得和母親的心路卻相對在縮短，昨天與母親的情趣，仍然肆意地在滋生。至此，如同品嘗了母親的美酒，定然是厚味雋永，會讓我心動，會沉迷，會陶醉，成就母親與我所向往中的一片燦爛與通透。

母親房間里五顏六色的雜陳，曾經刻錄著我們不同的記憶。一件件物品，使人自然聯想到孟郊的《游子吟》：“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面對過去無限生活的場景，猶如看到一幅幅圖畫鋪就的長路，母親歡樂地走在我的身邊，她的心胸隨景色一路鋪陳與浸染。走多遠，我也不覺累。干多久，也不覺煩。

昨天，面對花謝葉落的初冬，或是心情寂寞的院落，或是行動遲緩的老人，或是忙碌不堪的繁雜工作，面對所有至愛親朋，老人子女，母親自始至終懷著一種慈祥與平和，去體驗那超越平凡的無極之境。

今天，母親已經離去，我還有地方去體味母親快樂生動的音容笑貌嗎？

我仍然渴求陪伴母親，走入歲月磨礪的記憶小街，盡管泛黃的舊色，斑駁陸離點點，像是母親臉龐的老人斑，顯露出昨日時光豐滿的記憶。

我們一直在翻閱昨天的記憶。更像一個好不知足的覓寶人，而且只能以覓寶人來比喻，不管街頭嘈雜和冷清，我們只是神情專注，一頁一頁，打著心靈的節拍；一下一下，尋覓脈搏的跳動，尋覓母親的叮嚀。

母親有些話語的意蘊，別人是感悟不到的，即使我們，也只能慢慢地領悟。

母親給我留下的東西，原來這樣富足、豐富和唯美。仿佛母親一生書寫的詩句，都由平凡的生活替代訴說了。母親給我們留存的情致，同樣是豐富、悠長、唯美的。